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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如果能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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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昏沉。
裴潜动了动酸软的身体,扯动了手腕上的束缚,他疲惫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被一根软布绑着,绳子另一头连接着床头。
屋子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人,漆黑静默里只有自己的喘息声,以及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
头痛欲裂,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被这样绑了多久,甚至连他跳楼被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都已经记不清,只留下一身暧昧的痕迹。
这就是他三番五次逃跑忤逆秋驰的的下场么,那孩子以前虽然不爱说话心思重,但也不会到这种地步。他真想知道分开的这两年,秋驰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变得这么疯。
吱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开灯,黑暗中走到床边,沉默地蹲下,喂水。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便十分灵敏,裴潜听到耳边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秋驰是不抽烟的,以至于他都不确定这人是不是秋驰。
但下一秒他又知道,这人就是秋驰——那人爬上床,搂着他,还贴心地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被水润过的嗓子还是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生疼,“你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没人说话,似乎是在耐心等他睡着。
但裴潜没有丝毫困意,睁眼望着黑暗,他在耐心等一个答案,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搂在肩上的手臂紧了紧,裴潜被环抱着,力气大到两人的身体似乎都要嵌在一起。
“等你愿意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的时候。”
“不会有那种时候。”裴潜说:“我不喜欢男的,更不会喜欢自己的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我只是你随便捡回来的。”耳边静默良久,久到裴潜精力耗尽,意识朦胧间他才又听见秋驰轻飘飘的声音:“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这语气很像八岁的秋驰,平淡中带着谁也劝说不了的固执,仿佛他认定的事情就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裴潜望着虚空中的黑,嗓音沙哑,“我真后悔当初带你回家……”
搂着他肩膀的手臂猛然缩紧,疼痛带给裴潜更多的清醒,“我宁愿从来没遇见过你,秋驰。”
身旁人静默良久,久到裴潜几乎以为他睡过去了,才幽幽响起一道声音:“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你。”
“你要是恨我,就恨我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别离开我。”
裴潜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
秋驰没有动,只是搂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梦中,裴潜仿佛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时间,他看到十多年前的自己站在彼时还是小孩的秋驰面前。
梦中的裴潜拼命想喊出“不要”——不要带他回家,不要让他进门,不要在那个夏天的傍晚,对那个满身伤痕的小孩伸出手。
但他的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13岁的自己笑着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那只瘦小的、脏兮兮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了他的手。
裴潜从梦中惊醒,手腕上的软布绳子还在。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离秋驰远一点……
——
十二年前。
“滋啦——”
菜板上切好的青菜被倒进锅里随即冒出一阵烟,裴潜熟练地抓起铲子翻炒,然后加入盐,酱油和味精……
他所处的这破旧不堪的厨房里也就这个灶台勉强能看了,明黄色的墙漆掉得七七八八,像一幅半途而废的油画。
他被呛得扭头咳了几声,俯身把破得乱七八糟的窗户完全打开,来自四面八方的各式各样的声音便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同样是做饭炒菜的,打骂孩子的,夫妻两口子为了几毛的菜钱急红了眼要打架的,简直是一场免费的闹剧……
厨房门外面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个子男孩,头发长得遮住眼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短袖,不合脚的黑色凉鞋已经变了形状,整个人像是刚从难民部落逃出来一样。
此刻他双手无措地垂在两侧,怯怯地看着里面忙碌的清瘦的背影。
“过来吃饭。”
小孩这才回过神,看见里面那少年端着一盘青里泛着黑的菜出来,放到客厅那膝盖高的小桌子上又折回来拿了两副碗筷,直到高瘦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去洗手吃饭。”
他没敢动。
少年掀起眼皮看他,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都看在眼里,道:“先吃饭吧,我有事情要你帮忙,吃完再说。”
小孩子踌躇着抬起眼,露出一双圆圆的小鹿似的眼睛,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模样,才慢吞吞进了厨房洗手。
那桌子实在是矮小,比少年坐的板凳还要矮上几分,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斜放着,空荡荡的黑色短裤随着他腿的抖动而摆动。
裴潜把筷子上的米粒在碗里蹭干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谈。”
小孩端起碗,慢吞吞扒了两口饭。
裴潜颇有自知之明:“味道可能不是很好,将就一下,啊。”
两人无话,吃完倒是那小孩自觉起身收拾碗筷,裴潜也由他去了,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小心仔细地洗干净碗,又挨个擦干,再放进掉了漆的木质储物柜里。
柜子放在水泥砌的灶台上,要踮起脚才能放进去,等一切做完一切他才局促地转过身,也不敢看裴潜,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做事倒是干净利索。
“我叫裴潜。”裴潜移开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家人在什么地方?”
因为紧张,男孩垂在身侧的干瘦的手捏成拳头,拇指在拳心无意识的扣着,“……我、我叫秋驰……是……是从孤儿院里逃出来的……”
相比较于他的局促不安,裴潜就显得游刃有余了。他站在小男孩身前,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虽然削瘦,但比这个瘦成骨头的小男孩强多了。
孤儿院?那就说明即使他失踪了,也没有人能发现?
裴潜倾身向前一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想不想搬过来和我一起生活?”
秋驰错愕地抬起头,望进少年沉如黑潭的眸子,“一、一起生活?”
裴潜轻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他这呆呆傻傻的模样有些搞笑,抬手想揉揉他的脑袋,但瞥了一眼干草般的头发又不着痕迹的改成拍肩膀。
“我自有我的理由,总之,你考虑清楚吧,我不强求。”
秋驰磕巴道:“为、为什么?”
裴潜说:“你不用担心我是坏人,这外面都是人,随便一嗓子能喊来十几二十个,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秋驰垂着头,手指死死搅在一起,但时间却没过多久,他抬起头看着裴潜说:“好。”
裴潜已经做好了和他周旋一番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很好!”裴潜看上去心情不错,“现在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哦不对,是一个战线的战友了!”他把秋驰拉到简陋的湿哒哒的厕所,指着地上一个比这小鬼人还大的盆子,“你先简单洗一下。”说完便自己进了房间捣鼓去了。
秋驰抿着嘴唇似乎是在做强烈的心理抗争,挣扎了好一会才踌躇着踏进去锁好门。
六月的天气热得能把人给烤熟,一阵阵的热气从地上蒸腾而上,上下夹击简直不给人留余地。
秋驰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短袖,一条灰扑扑的牛仔裤,长到不可思议的头发耷拉在眼前,简直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流行乐队的主唱。
他站在水龙头下,稍一踌躇后就脱掉脏兮兮的衣服,露出手臂和背后数不清的新旧交替淤青和伤痕。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直接就着水龙头用冷水快速把自己洗干净。
战斗澡似的洗完,看着地上脏兮兮的衣物犹豫了一下,正准备穿上的时候门突然被拍得砰砰响,他下意识转身抄起了手边的木凳,防御性地挡在身前。
裴潜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别穿你那脏衣服了,穿我的吧!可能有点大,将就一下。”
“……”秋驰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才将手中防身的凳子缓缓放下,“我……还没洗完……”
裴潜无所谓道:“那我放门口了你自己拿一下。”
秋驰竖着耳朵听着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确认人真的离开之后才利索地打开门把衣服卷了进来。
这身衣裳是裴潜穿剩下的,应该还特意选了小一号的衣服,但秋驰穿起来依然很大。
裴潜不知道忙活了多久,等他从床上爬起来,吧嗒吧嗒去喝了杯水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晃晃悠悠来到厕所,才看见秋驰正蹲在昏暗狭窄的厕所给他洗鞋子,有些皮革面的不敢用刷子就用手接了水擦,再微微直起身对着窗户透过的一小条光亮检查,如此反复,大概是过于投入,都没注意到门边站着个人。
裴潜知道这孩子在讨好自己,他也受用。
衣服对秋驰而言还是太大了,他就蹲在地上把衣服裤子拢进腹腿之间压实。从裴潜的角度看去他这姿势像是鹌鹑似的,对新环境的紧张不安和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回事竟和多年前的一个画面无声的重合起来。
他承认他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但无伤大雅。
这个小孩他留意很久了,大概一个月前才到了这里,白天的时候不知道在干什么,到晚上他放学回家就能在楼下的小巷子里看见他的身影,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偷窥着他——或者说是每一个放学的人。
他觉得很有趣,有一天省下饭钱买了几个包子给他,从那时起这小男孩每天等着的人似乎就固定变成了自己一个人。他当时还觉得有些可笑,觉得这男孩可能是赖上自己了,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半个月后两人竟待在同在一个屋檐下。
如果不是那通莫名其妙的寻子电话,如果不是为了多得一份抚养费,也不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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