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狗的自我攻略》茶四六

12、第 12 章 秋驰不告而

　　晚上，裴潜就在客厅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镜子，仔细而又小心，刮完还对着光检查了一番。

　　对正在端菜上桌的秋驰招招手：“快过来看我刮干净了没有。”

　　秋驰有些好笑，走过去看了看：“干净了干净了。”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盘着腿坐在垫子上的人说：“你是要去和总统吃饭吗？”他就没见过什么时候他这样认真的刮过胡子，通常都是叫嚣着：这是我成熟的标志！

　　“差不多了。”裴潜收了镜子，曲着两根手指头在下巴处摸了几个来回，“隔壁婶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子，正准备明天去见见，这不正捯饬自己呢吗，总不能邋里邋遢地去……”

　　他自顾自地说着，根本没注意到秋驰蓦然扭曲的脸。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秋驰脸颊有些僵硬，试图扯出一个微笑但失败了，成了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裴潜还在摸下巴，“一把年纪了，是该考虑这个了，总不能咱哥俩生活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

　　秋驰想叫喊，但理智制止了他，他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声音，随后轻声说：“也是，去看看也好……”

　　“……”裴潜终于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秋驰眼神闪躲，完全不敢直视裴潜，生怕他的眼睛不自觉就会泄露什么见不得人秘密。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裴潜还是像小时候做的那样，伸出手捧住秋驰的脸，将他躲闪的目光固定下来：“秋驰，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去？”

　　秋驰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住着一个猛兽，在愤怒在咆哮，很想狠狠地撕咬发泄一场……又像一个被丢弃的小猫，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舔舐伤口。

　　“你是我的家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裴潜看着他，“你的意见和祝福对我十分重要。”

　　他要结婚，他会和另一个女人相亲相爱！他们会在艳阳天把沙发挪到窗户边，晒着太阳看着书，他们会一起挽着手逛超市，会在星期天一起研究新的菜谱……

　　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会一件件的重复出现，甚至他们没做过的也会出现。他们会耳鬓厮磨，会做最亲密的事情，会将他在意识最不受控制时候闪现过的一些本不该有的场景一一实现。

　　这对裴潜来说明明是一种好的选择，但他不仅高兴不起来，甚至伤心嫉妒到发狂。

　　为什么一个素未蒙面的女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而他无论用尽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实现分毫？

　　后来秋驰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裴潜的，只落荒而逃似的回了房间，对着窗户彻夜不眠坐了一整晚，看着外面灯起灯落，昼夜交替。

　　朝阳穿过地平线照进他那面小窗户缝隙的时候，他下巴上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胡渣，憔悴得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八点钟的时候他听见裴潜的房间轻轻打开了，一阵轻盈的步伐声响起，洗漱声清晰地钻进了秋驰的耳朵。

　　裴潜习惯先刷牙后洗脸，喜欢一手接水一手拧牙膏盖，因为他们之前一起看电影时里面有这样一个镜头，他们都觉得很帅。刷完牙之后裴潜会先把嘴边的牙膏沫清理干净，然后接水胡乱抹两把脸随便对付，但如果是秋驰在身边，他就会老老实实用毛巾，或者至少不那么应付。

　　秋驰对外面正在发生的画面已经熟悉到根本不用看，甚至不用听声音，就能知道裴潜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秋驰觉得自己仿佛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不知不觉间裴潜已经忙完了所有的事情，脚步声在他门口徘徊了一阵，最终还是没开门进来。

　　“砰——”裴潜垫着脚步，轻轻带上了门。

　　“……我不想你去。”

　　秋驰双眼放空，望着眼前的虚无喃喃道：“可不可以不要去……”

　　秋驰把字条写好又揉了，揉了又写，直到第三遍才满意。他把字条贴在门把手上方——裴潜出门时一定会看见的位置。

　　他站在原地，环顾这间住了八年的房间。角落里是他蹭破皮的旧书包，抽屉里还留着裴潜当年给他削的、没舍得用的铅笔头。他走过去，把铅笔头揣进口袋。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的药瓶。裴潜的。

　　秋驰拿起来晃了晃，只剩最后几粒。他忽然想起上个月那个晚上——他推开门看见裴潜蜷在床上按着胸口，嘴唇咬出血都没出声。那一刻他站在门口，全身血液都往脑门上冲，第一反应不是去救裴潜，而是想：“他是因为养我，才累成这样的。”

　　他把药瓶放回去，手抖得放了好几次才放稳。然后他对自己说：“我走了，他就不用养我了。他可以把那些钱拿去看病，可以去上大学，可以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他在裴潜房门口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把上，想进去再看一眼，但又不敢——看一眼他就不想走了。

　　裴潜其实早就后悔了，但是都已经答应了人家，总不能放鸽子，于是还是硬着头皮见了姑娘一面。

　　两人在公园见了面交换了信息，又一起吃了顿饭，姑娘和照片并没有什么差别，人也很有礼貌，但多少有些不满意裴潜的学历，这他也能理解，正好不愧疚。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还专门去了趟超市，赶上了末点，咬牙买了条东星斑。

　　秋驰这小子怕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虽然平时也什么都吃，但他对这些烧钱的东西的喜欢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即使这些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好小子，可心疼死我了。”裴潜掂了掂手上的东西，哼着歌朝家里走去。

　　他明白自己这是一种补偿心理，他从早上出门后就一直后悔，不管相亲能不能成，他都不应该将秋驰放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的位置。

　　他决定了，在秋驰成家之前，他会一直陪着他，绝对不会在他之前离开。

　　苍穹之下，他的身影渐渐变得渺小，但步伐坚定，万家灯火的光交织着闪耀，比星星也不差。

　　即使现在的一切都不是最好的，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不会很坏。

　　“我回来了！”裴潜推门进屋，啪地打开灯，低头换拖鞋一边扬声道：“快来看我买了什么！”

　　然而屋里毫无动静。

　　“怎么还没回来？”他看了眼腕表，八点多了，秋驰很少这么晚回家，还不给他说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这屋子瞬间就冷了下来，像是回到了七八年前他一个人的时候。

　　裴潜摇摇头，腹诽自己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伤春悲秋。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只在茶几上看见他今早走的时候留下的字条：早餐在锅里热着，记得吃。

　　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神经大条的他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秋驰不会把他的字条这样留一整天。桌子上他今早喝完的高钙牛奶盒也没扔，茶几腿边满了的垃圾袋也没有更换，甚至锅里还热着今早上的小笼包，苍白无力地躺在锅里……

　　什么都没有变，唯独少了个人。

　　直到将空无一人的屋子翻遍，裴潜才如梦初醒般，摸出手机，拨通了秋驰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空荡荡的房间反射着外面的光，将地板映得亮堂堂的，裴潜的身影像是从黑暗里生长出来的，和墙壁的影子融为一体。

　　机械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噩梦编织而成的网，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却觉得冥冥之中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法挽回。又或许是自己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是属于自己的，头顶上悬挂的那颗定时炸弹终于到了时间，炸裂开来。

　　手机屏幕幽幽地发着光，在息屏的前一秒忽然被点亮，裴潜手指难以控制地发着抖拨通班主任的电话，动作极急切的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秋驰被那女人抓去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现在的悔恨足以将他淹没，如果不是他鬼迷心窍将秋驰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也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喂高老师您好我是秋驰的哥哥，我想请问一下秋驰现在还在学校吗？”

　　“他没在学校啊，”电话里传来老师的声音：“他今天中午办完退学之后就走了，没有在学校哦……”

　　裴潜两耳轰鸣，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一阵晕眩从脚底腾地升起，直至蔓延全身，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站稳，“他办退学了？”

　　“是啊，他叔叔和他一起来的，”对方有些莫名其妙，“难道你不知道吗？”

　　“哗啦啦……”手上的塑料口袋猝然掉到地上，裴潜连忙弯腰去捡，但可能是因为眼前一片模糊，也可能是他手抖得太厉害了，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上。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着，“您可以联系一下他，或许去朋友家玩了呢？”

　　“……”裴潜嘴唇张了张，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如果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就会发觉他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没听见回答便挂了电话。

　　裴潜的手都在发抖，他想了想，还是给樊志远打了个电话，他还是想亲自确认秋驰的安全。

　　“他的亲生父母找来了，你不知道吗？”樊志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被欺骗的愤怒，“你不用再等他了，他不会回来了。”

　　裴潜顺着秋驰房门的门板缓缓滑倒了地上，和散落满地的东西倒在一起。

　　如果说刚开始那来得莫名其妙的恐惧让他不知所措，现在就是变故到来大脑自我防御式地将所有信息都抛出脑袋，一瞬间什么都想不到。

　　客厅的灯还亮着，将整个房间一览无余的呈现在他面前，让他清楚明白地看见，这间屋子确实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扶着墙起身打开灯，将秋驰屋里大致扫了一遍，才看见一张贴在开关处的便利贴：

　　“我家里人找到我了，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字体飘逸遒劲，是秋驰的字迹。

　　“挺好。”裴潜点点头，看这工整的字迹，肯定是秋驰自己愿意离开，而不是被人绑了去或者什么。他从小就在外面漂泊，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他该替他感到高兴才是。

　　“好小子也不说一声，让我也高兴高兴啊。”

　　“不知道他们对你好不好？”

　　“要高考了，也不知道你那个地方考试的范围是什么样的？”裴潜停顿了几秒，又说：“不过你那么聪明，应该没问题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说一遍，再听一遍房间的回音，就好像有人回答他似的。

　　“好了，我也要去做饭了，”他将手中的便利贴揉成一团，走到垃圾桶旁边却怎么也松不开手。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息着，一点一点将字条铺开，压平整了再小心翼翼地折上，放进茶几下的小抽屉：

　　“记得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啊。”

　　·

　　“你小子可以啊，说走就走，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吴畏嘿嘿笑着，叼着根烟，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闭目养神的人，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你也不要太难过，你现在离开才是对他好，不然你以为你老子会放过他？大不了等你站稳脚跟后再把他接过来不就好了，到时候医药疗养什么的，你都能给他最好的。”

　　秋驰靠在后车座，双眸紧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飞舞，他听着吴畏的话却不置一词。

　　现在裴潜应该已经回去了吧，他和那姑娘相处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字条？他会不会到处打电话询问自己的情况？

　　秋驰睁开眼睛，看着高速公路两侧青葱的树木飞速闪过，像是守在两侧的拿着镰刀的鬼神，正阴恻恻地看着他。

　　或许他不应该不辞而别，而是好好的当面感谢他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照顾，让他好好保重身体，早上不要再睡那么晚了，也不要老是喝冰水，胃受不了……

　　自己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他说，可他不能，因为如果是面对着裴潜，他永远没有离开的勇气。

　　可他又必须离开，只有这样，裴潜才能过一个正常自在的人生，而不是某一天被终于控制不住的变态的自己毁掉。

　　他的执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植入了骨髓，以至于完全不能看见裴潜和别人相亲相爱，天知道他昨天晚上用了多大的力气克制，才没有冲进裴潜屋子将他绑起来。

　　他的离开，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哥哥……裴潜……”秋驰无声地念着，好像借此将那人刻于心底，以至于灰飞烟灭都忘不掉。

　　无声的叹息跟着飞驰的车穿过广袤的山林，呼啸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