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雨》忏悔句

3、甲方爸爸？不，是甲方阎王！ 靳夏硬着头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冷意，瞬间将靳夏周身包裹的故作镇定击得粉碎。

　　办公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很足，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深得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是在靳夏紧绷的神经上跳舞。

　　“路总。”

　　靳夏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进这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职业化的微笑道，“您好，我是星创设计的靳夏，接下来由我负责文旅项目的深化设计对接。”

　　她走到办公桌前适当的位置站定，将带来的资料文件夹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路淮柯的视线这才从她脸上，慢条斯理地移到了那份文件夹上。

　　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随意地翻开了文件夹的封面。

　　他的指尖划过纸页，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靳夏的心跳也跟着那声音一起，擂鼓般敲打着胸腔。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靳夏毫不怀疑他捕捉到了每一个细节。

　　几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终于抬眸重新看向她。

　　那双眼睛深邃依旧，却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所以，”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星创是找不到人了吗？派一个对这个项目前期一无所知的人来接手？”

　　靳夏呼吸一窒，准备好的开场白被这句毫不客气的质疑彻底堵了回去。

　　她稳住心神，迎上他的目光：“路总，虽然我刚刚接手，但项目前期的所有资料我已经详细研读过，并且和李总监做过初步的线上交接。我对项目的整体规划和设计方向有充分的理解，并不会影响后续的推进效率和品质。”

　　“理解？”

　　路淮柯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快得让靳夏以为是错觉，“靳总监的理解，就是准备沿用这份几乎毫无新意、保守得像是五年前产物的概念方案？”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夹，语气里的否定意味毫不掩饰。

　　靳夏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愧，是被这种蛮不讲理的贬低激起的怒意。

　　这份概念方案是团队之前的心血，虽然可能不符合他极高的要求，但绝不像他说的如此不堪。

　　“路总，概念方案只是一个基础框架和方向性的展示，具体的深化设计……”

　　“方向就是错的。”

　　路淮柯冷淡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不是又一个打着‘生态’‘文旅’旗号，实则堆砌高端建材和流行元素的复制品。这个项目的地块有其独特的历史脉络和文化肌理，你的方案里，我看不到任何对这片土地的尊重和理解。”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一侧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他的身形很高，靠近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靳夏下意识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了几个简单的区域划分框图，动作流畅而肯定。

　　“核心区的建筑布局必须重新调整，现有的流线设计完全破坏了地块原有的空间节奏。还有，材料的运用……”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锁定了她，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我希望看到更多本土的、有生命痕迹的材料，而不是冷冰冰的玻璃和钢铁。靳总监在柏林学了那么多，就只学会了这些国际化的、没有根的东西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靳夏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他不仅否定了她的方案，更否定了她这四年在异国他乡所有的努力和成长。

　　一股酸涩混合着怒意直冲头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反驳。

　　但她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和他争吵的。

　　“路总的意见很专业，我记下了。”

　　靳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关于地块的历史文化挖掘，以及材料的选择，我们会重新进行深入的调研和评估，拿出更符合项目内核的方案。”

　　“评估？”

　　路淮柯放下马克笔，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温度，“我需要看到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三天。”

　　靳夏一愣：“三天？”

　　“三天后，我要看到新的、至少三个不同侧重点的概念方向。”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如果星创的设计团队连这点基本的创意和效率都没有，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次合作的必要性。”

　　三天！出三个全新的方向！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靳夏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让情绪失控。

　　她看着路淮柯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工作对接，这就是一场报复。

　　报复她四年前的不告而别，用这种职业化的、无可指摘的方式，一点点地碾磨她的神经和尊严。

　　“好的，路总。”

　　靳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三天后，我们会提交新的方案。”

　　除了接受，她没有任何退路。

　　她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他。

　　路淮柯似乎对她这句顺从的回应并不意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便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完全是一副“公事已毕，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那是一种比直接的驱赶更令人难堪的无视。

　　靳夏站在原地，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僵滞。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冰冷的愤怒和一丝屈辱。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那份被他批得一无是处的文件夹，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沉重而窒息。

　　直到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门，将那个令人压抑的空间和那个人彻底隔绝在身后，靳夏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全力的战争。

　　“靳总监？”

　　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靳夏抬起头，看见之前通过电话的那位张助理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关心，“您还好吗？路总他……对工作要求比较严格。”

　　靳夏迅速站直身体，整理好表情，恢复了冷静的模样：“我没事。谢谢张助理。”

　　她顿了顿，忍不住问了一句，“路总……一向对项目进度要求都这么……紧迫吗？”

　　张助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推了推眼镜，含糊其辞道：“路总对重要项目向来如此，追求极致效率。靳总监多习惯就好。”

　　他话里有话，但显然不便多言。

　　靳夏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先回去准备方案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里藏着多少强撑的力气。

　　电梯下行的时候，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简一宁发来的微信。

　　【一宁小宝贝：怎么样怎么样？见到那个冰山阎王了吗？他没为难你吧？[探头探脑.jpg]】

　　靳夏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何止是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了过去。

　　【夏：见过了。】
　　【夏：你说对了。】
　　【夏：他真的是阎王。】
　　【夏：而且，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要我变出三个全新的方案方向。】

　　消息发过去不到五秒，简一宁的电话就直接轰炸了过来。

　　靳夏接起电话，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闺蜜在那头炸毛的咆哮声：“三天？！三个新方向？！路淮柯他怎么不上天呢？！他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赤裸裸的职场PUA！报复！绝对是报复！夏夏你别怕，我这就找我爸……”

　　“一宁。”

　　靳夏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却有一种异常的冷静，“别闹。这是工作。”

　　“工作？！有他这么工作的吗？！”

　　“有。”靳夏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透出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是甲方。甲方就有权提出要求，哪怕是不合理的要求。”

　　“那你就这么认了？”

　　“认？”

　　靳夏走出电梯，大步穿过路寰集团一楼光可鉴人的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瞬间倾泻在她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她微微眯起眼，对着电话那头，也对着自己说： “当然不。”

　　“他想用工作压垮我，想看我手忙脚乱、痛哭流涕地认输？”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