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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堂的彼端(3) ...

  •   鞋店里弥漫着鞋油,香水,和皮革的气息,鞋柜琳琅满目,款式有很多。布伦希尔德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一双军靴上:“不够结实,鞋底太薄了,没办法穿这个走太久。”
      我顿了顿:“可是,布伦,我们已经不需要天天走那么远的路了,你的脚底板也不会起泡。”
      我看着他的手指摩挲着另一双工装靴的鞋底,似乎是在测试他的质量,我又说:“也许你更需要一双适合散步的鞋……或者,老板,最近柏林有什么流行的款式?我想为我的丈夫添置一双新鞋。”
      热情的美国老板非常合时宜地插入了我们的谈话,脸上带着夸张的美式微笑:“您很爱您的丈夫,美丽的女士。“他转头在鞋柜里拿出一双牛津鞋向我展示,“这双怎么样?柏林的人们都爱这款,去看戏,去野餐,都很合适。”
      布伦希尔德看着那双极其漂亮的皮鞋,他想起来自己在女儿出生时买过一双,彼时他激动地穿上跳了一下午的舞,此刻的眼光却带上了几分审视,对于一种实用性物件的审视,在军营里士兵们用这种眼光来要求自己的步枪和钢盔。
      我猜到他在顾虑,凑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指尖,鼓励他:“试试吧。”
      布伦希尔德终于动了,慢吞吞地坐在椅子上。他解开军靴的鞋带,动作很慢。这双鞋是战前买的,到现在已经很久了,几乎每处地方都被补过,鞋底磨损得不成样子。我几乎能看出走过的所有道路——福兰德的战壕,香槟的白垩,喀尔巴阡山脉的雪水——军靴终于被脱下来了,这像一个漫长的仪式,将新生的血肉分离灰色的旧疤。布伦希尔德脚背上的伤口让我难以忽略,他迅速将脚塞进新皮鞋里,像钥匙找到了门锁,咔哒一声,非常合适。
      我嘴角微微上扬,语调颇为轻快:“我记得玛利亚刚出生的时候,你就穿着牛津鞋围着我转圈圈。”
      我拿出钱包去柜台结账。布伦希尔德在鞋店里走了走,穿上皮鞋后的感觉是轻盈的,没有军靴那种沉闷。
      布伦希尔德和我说:“很合适。”
      我点点头:“合适就好。”
      换下的旧鞋装在老板给我们的袋子里,美国人依旧笑呵呵的,他们总是这样乐观,祝我们生活愉快。我们走出鞋店,灯光流淌在玻璃上,照出我们的影子。
      布伦希尔德一手提着袋子,牵着我的手:“我们回家吧。”
      “好。”
      报纸商贩在夜晚依旧兜售报纸,我曾经在《柏林日报》看到过对他们的形容:在昼夜更迭,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中,他们是唯一站着不动的人。
      报摊上摆放着各种报纸,有关于美食时尚的,也有关于政治博弈的——无论是社会民主党还是共产主义者,亦或是其他所有的中间派系——可以找到所有你想看的。我驻足买了一份有关于旅游的报纸,商贩和颜悦色地为我折叠好,我把硬币给他,带走了这份可以供给我和布伦希尔德消遣的思考——一个渴望健全之人迫切需要的一些情感。
      回家的路上,布伦希尔德依旧在出神,鞋底在面包石铺成的小路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柏林夜晚的颜色,声音,和气味是喧嚣的,但是宁静的,没有战场的瘢痕,没有梦里炮弹的白噪音。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让深蓝色的夜空不再澄澈,又描绘出菩提树漆黑的轮廓。天上还有月亮,让他看到了房子的屋顶,他们到家了。
      到家后,我和布伦希尔德洗了个热水澡,他向我发出了邀请。这或许是个好兆头,我躺在床上,他落下细细密密的吻,心里涌起一阵甜蜜。相拥着,我感觉我的身体在融化,轻飘飘地,嗅着荷尔蒙的气息,酥麻攀升大脑。
      屋外又下雨了,黏腻地滑落玻璃,汇聚成一洼水坑。我喘着气,温热的呼吸贴在左边的脸颊,然后是右边。我们翻了个身,汗水也像雨水,滴在布伦希尔德的腰窝。
      “布伦,别急……”我喉咙里冒出几声呢喃,不过在这时却更加助兴。
      我啃了啃布伦希尔德的锁骨,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闷哼一声,我被拖入狂风骤雨,更加急促和旷狂野。我的大脑里只有雨水和呼吸的白噪音,是黏稠的。眼前闪烁剧烈的白光,和灯塔的白炽灯一样,然后破碎,四散到各处,我重新看到了房间的漆黑,而布伦希尔德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去,转过头,是他的睡颜。
      次日清晨,我去挖芜菁,恩斯特的姐姐同我说起昨晚游行的事——士兵们去找那些谋取暴利的商贩了——暴利背后的代价是我们。
      “市长也出来说话了?”
      恩斯特的姐姐点头:“他们说政府正在彻查此事。”
      我看着篮子里的芜菁,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嘴上说:“但愿有点用……那几个商贩呢?”
      “他们?被士兵吓得屁滚尿流,不过没有人对他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顶多就是些辱骂。”
      “那恐怕不太好听。”
      “受着呗。”
      我回家把芜菁洗干净,处理好,作为午饭的食材。布伦希尔德此时此刻应该还在外面散步,我让他多去外面走走,这样会舒服一点。
      布伦希尔德独自一人漫步在新柏林中。过去的他,或者说柏林人沉溺于追求快乐,一掷千金——当然也不必这么多——去那些看起来奢华夺目的餐馆,咖啡厅,这可能也和第二帝国时期流行的那些事有关。而今,那些地方看上去更加低调舒适。巴黎人和维也纳人很早开始喜爱这种格调。
      时装店和杂志也比以前更多,广场附近就有一家,和腓特烈大街相邻。假人模特儿套上精致的服装列在橱窗前,美人陪自己的女伴挑选当下最流行的衣服,她们会坐在桌边拿起一本杂志欣赏来自巴黎或者美国的潮流。不过柏林女人依然拥有着自己的时尚感,这是女士们的高傲所在。
      蒂尔加滕公园附近开出来的汽车,通常看上去保养得非常好,也很昂贵,他们会在服装店前等候女士们,司机会把东西小心地放到后备箱中。
      布伦希尔德在“祖国大厦”前停下脚步,这座建筑在战争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可能是这座建筑的主人觉得那个名字不太合时宜,所以换掉了吧。他准备进去看看,有人已经为他推开了门。
      里面花里胡哨,这放在过去的确令人吃惊,这更像会在巴黎的体验。
      “祖国大厦”内设有巴伐利亚厅,威尼斯厅,莱茵兰露台,意大利厅和法国酒吧……每一处室内都有属于他们对应的东西。
      “真是少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布伦希尔德回头。
      “特罗斯克,恩斯特,真巧啊!”
      “布伦希尔德,你也在啊!”
      三人出于新奇感,默契地坐在Wild West Bar里。这里有一支非遗美国风格的爵士乐队,对于德国人而言足够新奇,因此他们可以忽略元素融合中某些不合理的事情——新奥尔良,堪萨斯城和芝加哥并不在美国西部——也许他们其实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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