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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堂的彼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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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很有异域情调不是吗?”恩斯特眨了眨眼,拿过服务员手中的菜单,“开心果冰激凌,看上去真不错……据说这里还会供应很地道的土耳其咖啡。”
酒馆人多却不拥挤,几人最后选择了一桌最亮敞的位置,点了烤猪肘,开心果冰淇淋,三杯咖啡,还有一瓶香槟。恩斯特和特罗斯克没有多余的财力享受这些,布伦希尔德选择主动邀请战友们。
恩斯特边吃边说,嘴上沾满了油:“这可比楼下那四个有意思多了。”
布伦希尔德抬头:“你说的是那四个穿十九世纪学生服的歌手?”
恩斯特回答:“就是他们,给客人们唱小夜曲……至少都是些民族主义的曲子,这种我在军营里早就听厌了,这么久过去还是没点新意。”
“是啊。”特罗斯克点头,仿佛那股焦味还弥漫在口腔里。
服务员端上来的三杯咖啡,只有布伦希尔德喝完了自己的那杯,剩下两杯直到这顿饭结束时,都还是完完整整的。特罗斯克抱怨,这尝起来像烧焦的煤炭,比在前线吃的蚯蚓还要难以下咽。听了一遍又一遍爵士乐演奏,几人感觉有些无聊了,不过这是他们难得放松的一次,打算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布伦希尔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酒馆接待了很多外地人,甚至是风尘仆仆的外邦人,也许他们一路来到柏林,就是想体验这座城市中的新鲜事物——柏林的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新鲜的,很多本地人也是如此——他想起清晨吃早饭时看的旅游报纸,昨晚他的妻子在波茨坦广场买的,上面说:用不着花多少钱,你就可以感受到一个更大世界的气息。
抬头,墙纸上的钟表已经走向正午。
我把女儿送到邻居卡特太太那儿暂时照看,晚上她会把玛利亚送回来。我道了谢,出门。
从亚历山大广场走不了多远,我来到了一个街区,和光鲜亮丽的新柏林相比,这里是一个流脓的疮口——那里的污垢和油彩与其说掩盖了黎凡特工人阶级的身份,还不如说是一种彰显——突然之间落入一个陌生的世界。
大我二十岁的笔友卡钦斯基太太就住在这个街区。在这里经常会迎面撞上头戴绒帽,留着大胡子的东欧犹太人。我搜寻着记忆中的地址,来到一个破旧的廉租简易房片区,里面的公寓楼围绕着望不到边的内部庭院修建,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就是一座迷宫。
我进了其中一栋没有什么特色的公寓,上了几层楼梯。卡钦斯基太太为我开门,她瘦削了许多,脸色蜡黄,但是眼睛很精神。
她对我说:“快进来吧,雅雅,外面冷。”
雅雅是我的闺名。
屋子里很狭窄,厨房和起居室连成一体,后者还要作为卡钦斯基太太两个孩子的卧室。丈夫的房间已经空出来了——因为在战争后期死去——被用来放置杂物。
卡钦斯基太太是个勤快的人,我可以看出她想尽力将这方狭窄的天地收拾得仅仅有条,但几乎做不到。这里的环境不像西柏林,我脚下的地板是木头的,炉子是用来烧煤的,原本锅碗瓢盆只能放在架子上,现在可以放进丈夫的房间里,但是刚空出的架子又被人造黄油挤满。
还算庆幸的是,这栋楼在外圈,可以享受不错的阳光,这是唯一可以慰藉的。
我把袋子放在铺着油布的桌子上,里面装着一些黄油和香肠之类的食品。卡钦斯基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给我倒了一杯薄荷茶,茶叶聊胜于无,她坐在我的身边,发出幽长的叹气声。
“有时候,我真的感觉我们像废弃水沟里的老鼠。”卡钦斯基太太凝视着窗台前的一方黑色小盒子,上面贴着卡钦斯基模糊的照片,我本来想询问,但突然明白了什么。
卡钦斯基太太的语气像一块风干的木头:“年轻的皇帝发动了一场战争,告诉世界他长大了,被遗忘的是我们。”
窗外吹来一阵带有煤炭气味的风,房间里孩子的啜泣穿透了墙壁,我的手心冒起一阵湿汗。
“他是在去战地医院的时候死的。那时候隔壁的保罗还活着,卡钦斯基在他背上,但是到医院的十分钟前,细小的流弹片打中了卡钦斯基的头。”
卡钦斯基太太伸出一根手指:“卡钦斯基在走之前,告诉我他只是去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法国人,就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如果那还能被称作是笑,几乎和过期陶瓷崩裂的釉面如出一辙。
“后来恩斯特把骨灰盒带回来给我,距离卡钦斯基最后寄来最后一封信也不过三个月,那时候他还说想喝我做的汤——”
话语忽地断裂了,像年久失修的琴弦,我的喉咙发酸,煤炭气息的冷风吞进了我的喉咙。我有点想哭,但是泪腺是干涸的,就像被冻住,心跳也跳得很快。
这是一种我最熟悉,也最怕的无力感。用尽生平所有词汇,我能组织出什么语言?请节哀?还是他是德意志的英雄?有什么东西能从我这个西柏林的太太嘴里说出,给这位住在拥挤公寓里失去挚爱的老妇人听?
从我这个丈夫平安无事回家的妻子嘴里吐出的任何字眼,都是一种得罪的炫耀。这太残忍了——
我的视线无法在那个黑色的盒子上移开,我猜这肯定很没礼貌。但是这个盒子太小了,小得只能装下一个成年男人的骨灰,太轻了,轻得装不下卡钦斯基太太的念想,装不下一碗没喝到的汤。
在我几乎要被窒息压垮时,卡钦斯基太太动了一下:“啊,真对不住,和你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最近玛利亚有好好吃饭吗?”
这个问题是我的救命稻草:“她很听话,愿意吃胡萝卜了……她最近喜欢喝南瓜汤,我会在里面放一些牛奶。”
“是很好喝……还记得之前吗?小弗里茨打翻了汤,弄得衣服到处都是,怕我生气,在你那里偷偷待了一个下午。”小弗里茨是卡钦斯基太太的小儿子。
我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是啊,他总是很淘气。”
就这样避开了使我们如履薄冰的深渊,很刻意,我们心知肚明,已经是最好的退让,再偏离几分只会让拼凑好的情绪再次坍塌,我们经受不起。
“诶,配给票取牛奶一定要在中午之前,那会儿奶厚,掺的水少……土豆要选那些带着泥巴的,最好还有点湿,这样说明是新鲜的,还是得看农户脸色……”
我在这里一直到了晚上,薄荷茶已经被我们喝光,卡钦斯基太太把我带来的土豆煎成土豆饼。土豆个头适中,还带着微湿的泥巴。
我站在门口透气,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最显眼的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士兵们,他们的眼神大多带着一股麻木粗糙的精亮,我只在自杀的父亲脸上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