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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堂的彼端(2) ...

  •   一大早,布伦希尔德就去找了特罗斯克,我让他提了竹篮,里面装着一些面包和香肠,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灰蒙而湿漉的选帝侯大街上,同行的还有其他士兵。他看见恩斯特了。
      “还好吗?”恩斯特轻轻扫了一眼布伦希尔德脸上的疤痕,移开视线。
      布伦希尔德碰了碰帽檐:“还好。”
      简短地回答后,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人也许是想说些什么?可能是关于战前过去,也可能是关于法国的事,但最终只是简单寒暄了几下,像在军营那样告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特罗斯克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他是最早那一批回来的士兵,比先前在法国气色好了不少。
      布伦希尔德把篮子给他:“汉斯现在怎么样了?”
      特罗斯克回答:“他好多了,至少活下来了,不是吗?”手指摩挲着竹鞭,他的手指并不比这光滑多少,“谢天谢地,我们很需要这些……”能看出来,他似乎是想同布伦希尔德再说些什么遭遇,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代我向你的夫人问好,她是个心善的女人。”
      特罗斯克的母亲留了布伦希尔德吃午饭,开饭时他看到了一个椅子旁多出了一副拐杖,接着汉斯坐在了他对面。
      汉斯失去了双脚,布伦希尔德看到的是一个铁质的假肢,但只有在右脚,可怜的左脚只有一个撑鞋的架子。他的脚在喀尔巴阡山地徒步时冻坏了,只能截肢。
      布伦希尔德想安慰他,可说什么好呢?至少你还有腿?他没有开口,倒了杯酒给汉斯,这个时候说任何东西都不合时宜,无论你的出发点是什么——伤口被阳光照到也是会痛的。
      而汉斯一直将视线黏在他的脚上,他们的脚上,瞳孔亮得吓人,布伦希尔德切身实地地看到了痛苦,发自内心震颤的。
      这顿饭吃得很压抑,布伦希尔德离开时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外面下着雨,他甚至忘记借把伞,在雨幕里张着嘴大口呼吸,雨水涌入鼻腔,肺部火烧的刺痛,但清醒,却真实。
      当我拎着新鲜骨头回来时,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布伦,你还好吗?”
      我把袋子放在门口,走进布伦希尔德,只见他弹猛然起身,几乎是一个踉跄,把我抱在怀里。
      我有点蒙,但还是回抱住他:“怎么了,布伦?”
      “我不知道……”布伦希尔德哽咽,“我好难受,我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好难受,如果我也没了一条腿,或者一只手臂,我的心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
      我尝到一股咸湿的潮气,打湿了我的脖颈。我的拥抱更紧了,一遍又一遍抚摸过他的后脑,他的脊背,已经湿透了的军大衣外套。直到他的哽咽逐渐消失,墙上的时针已经走过一段距离,我听到的只有我们交织的呼吸,和雨打玻璃的啪嗒啪嗒。这段时间几乎凝固了。
      “起来吧,布伦,你得去把这身湿衣服换掉,然后洗个热水澡,除非你想我熬好骨头汤去军医院看你。”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酸涩,和平常一样就好,但是这模仿太过拙劣。
      布伦希尔德终于松开了我,有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疲惫。我对上那双湿漉浑浊的猎人眼,吻去眼角的泪珠。
      “听话。”
      布伦希尔德嘴唇嗫嚅,乖乖地走进浴室,我去给他拿换洗的衣服。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或许只是表面装作很镇定,可能也是茫然无措的。我们之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至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彼此之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几年战争对他造成的变化,也许是潜移默化的,但是对于阔别已久的家人,则是剧烈的,而隔阂是无声的。
      我给布伦希尔德熬了骨头汤,这是我和唐人街的一个中国人学的,炖了几个小时,加了点盐巴和小葱。
      喝下一盅汤后,布伦希尔德平静了些。我沉默以对,和我之前一样,和布伦希尔德对汉斯一样,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是一种没礼貌的惊扰。
      我把手搭在布伦希尔德的手背,轻声说:“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汉斯吧,他母亲年纪大了,我带些土豆,你帮他们家修一修屋顶,然后我们回来,在院子里和玛利亚种一些胡萝卜,好吗?”
      布伦希尔德说:“好。”把头枕在我的肩上。
      雨还在下,乌云是蒙上城市的黑纱,至少在这一方狭窄的天地是干爽和温馨的。
      晚饭后,我和布伦希尔德在选帝侯大街附近闲逛。
      柏林这座城市并不平静,各种意义上的。夜色五彩斑斓,就能让人体味到不同品种的酒味。广告招牌照亮了一切,而经过树顶的过滤,灯光的投影被赋予了一层朦胧,刺激了很多人的想象。此时此刻恰逢大选,我们看到各个政党的海报,包括他们的领袖肖像——我看到兴登堡了。
      我也被这种氛围感染,是一种莫名的欢愉,转头提出要为布伦希尔德买一双新鞋。忽然一辆军用卡车的奔驰而过,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布伦希尔德比我先行一步,来到市政厅前,聚集的人已经很多了。成捆的传单被迫不及待的士兵分发给路人,白炽灯强烈刺眼的光几乎要灼伤肉眼,教堂传来管风琴的乐声,士兵的演讲断断续续淹没在其中。我也赶来了,和我们一样,在场的人大多都是军人和他们的家人。
      这是怎么了?我并不理解,不过我可以肯定,在他们的眼中我看出了一种情绪——对未来的希望,对新生活的渴望。我对上了一双眼睛,我认得他,恩斯特,他似乎也看到了。
      “出发吧!战友们!”
      前方有人喊了一声,人群开始移动,形成游行的队伍。
      我问布伦希尔德:“亲爱的,你要加入吗?”我还是颇为忐忑的,在我的脸上这几乎无法掩饰,但是如果他要去的话,我会选择尊重他。
      “过来吧!布伦!”一个车上的工兵向布伦希尔德挥舞军帽。我不认得他,但我猜他应该是布伦希尔德的战友。
      布伦希尔德拒绝了:“不用了,维利。”他牵着我的手,对我露出一个恬淡的笑,“我还要陪我的太太去买东西,还有我的女儿在家里等我。”
      维利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然后做了个鬼脸:“那好吧,祝你们夜生活愉快!”
      士兵们的习惯不以离开战场为转移,他们的步伐几乎是下意识变得整齐划一,这是他们相互联系的媒介之一。夜色中回响着军靴落地的声音,奏响沉闷而令人窒息的旋律。
      “希望他们能找到新生活。”
      我这么说着,布伦希尔德没有接话。
      我们继续漫步街道,来到了波茨坦广场——这里是柏林的心脏——就算到了晚上依旧车水马龙,有五条大路通向这个广场——可以把你带到首都以外的任何地方。这里的建筑没什么为了审美的装饰,以功能性为主。一百只灯泡,将沉重却结构精巧的钢材照得通亮。
      我和布伦希尔德走进一家鞋店,为他挑选新鞋。店主是一个美国人,操着一口带有外地口音的德语,他很热情。
      我问布伦希尔德:“你喜欢哪一双?”期待地看着他。
      布伦希尔德说:“我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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