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昭明》永生亦永罪

152、青儿 饭碗和真相

　　王宫，大理寺。

　　一名司直回到办事公堂，见一抹朱红身影正压着同僚问话。其人身形高大，一身武将气度，压迫十足，咋咋呼呼的喧哗声穿透整个公堂。

　　其余官吏窃窃私欲，观望热闹。

　　“青儿，你怎才来？半天都没见你人影。”一名司直叫住了她。

　　青儿见那找茬之人一身朱红官服，悄悄问向同僚：“这是哪位大人来到大理寺闹事？”

　　同僚低声回答：“御史中丞。工部侍郎一案牵涉萧家，证词已呈给王上过目。据说王上下旨严禁萧家关联官员插手此案，他便转成跑过来闹了。”

　　青儿：“你知道得倒多。”

　　司直：“你当初给的刘江海证词，我真替你捏了把汗，多打听了一些消息才敢呈交上去。”

　　“什么叫刘江海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大理寺办案竟如此草率！”

　　萧择天将证词拍在案上，声如重雷，案上文卷笔墨震颤翻倒，七零八落。厚重的实木案几震颤不止，险些被这一掌震裂。

　　被吼的司直缩在靠椅上直哆嗦，战战兢兢回禀他：“中丞大人，死因已详细给您过目，物证也破例给您看了。铁证如山，大人若不信，莫非是在质疑大理寺断案公允？”

　　萧择天气笑了，反驳他：“只因刘江海曾在萧武署当差，受过元家家仆的贿赂，这份证词便一口咬定萧家有人在工部侍郎之死上动手脚。可主使是谁？动机何在？事事都往萧家身上引，关键却一概含糊不清。偏偏他供完证词，当晚饮毒自尽，连那元家家仆也一并死了。这般漏洞百出的证词，你们也敢呈递上去？！”

　　司直不知从何陡生了勇气反驳他：“中丞大人，你若执意深究是何人所为，大理寺当然可以继续深查下去。然而刑部尚书亲自下令停审，已是给萧家留了余地。”

　　萧择天：“你这话，是暗指刑部尚书心里有鬼才终止查案？”

　　司直：“中丞大人莫要冤枉人，下官绝无此意。”

　　萧择天：“那就重新查！”

　　司直：“大人，我等只听上头行事，你在这里施压于我也于事无补啊。”

　　萧择天：“交出如此错漏百出的证词，你们难道没有一点追查到底、还原真相的信念吗？萧家没那么好欺负，你们只管彻查，所有后果萧家一力承担。”

　　司直苦笑：“中丞大人，饭碗和真相，首先保住饭碗更重要。不是所有人都有萧家这样的底气，您就体谅一下底下做事的吧。”

　　阿荣在一旁提醒：“大人，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了，争不出个所以然来，中丞院那边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哼！”萧择天愤愤道，“那我找你们上官说理去，等着瞧！”

　　司直好说歹说，总算送走了这位煞神，趴在桌上长舒一口气。青儿身旁那位同僚殷勤地过去帮他收拾案上狼藉，低笑道：“阿原，多谢你替我挡刀了，回头我请你吃酒去。”

　　阿原一边收拾整理卷宗，一边嘟囔着道：“当初就劝过你，不要急着把涉及萧家的部分交代上去，果然人家来找麻烦了。哼，刑部尚书跟御史中丞都姓萧，自家人有分歧不先私下说清，反倒来为难底下办事的，这是什么道理。”

　　司直：“怎说得像我一个人闯的祸似的？发现刘江海那部分都是青儿负责的，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你说是不，青儿？”

　　青儿怔愣一瞬，平静地“嗯”了一声。

　　阿原：“昨日幽欢楼又出了大案，大理寺人手都不够用了，几乎一宿没合眼，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对了，今日谁要去审幽欢楼那两个犯人来着？”

　　青儿：“是我。”

　　……

　　大理寺狱。

　　地牢暗无天日，密不透风，滞涩闷人。月奼和洛予词被双双提前绑在刑架上，等待审官前来问话。

　　洛予词望着月奼，似有话要说，可月奼连一眼都不肯予她，摆明不愿交谈。

　　两人就这样沉默僵持着。

　　外头牢卫吱声，青儿随同一名大理评事进来了。青儿吩咐牢卫全数退下，称此番审讯事关机密，不许旁人旁听泄密。

　　由青儿主审，大理评事记录口供。

　　大理评事落座，铺开纸卷，开始执笔。

　　青儿随之开始审问二人：“你二人的出身来历，大理寺已核查清楚。该查的查，该搜的搜，该抓的也都抓了，休要心存侥幸。广厦楼里还有哪些同党，你们招供上来，可以将功折罪，或可免去一死。”

　　洛予词激动道：“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我这一生钱财、快活都享够了，无非一死，有何惧哉。”

　　月奼亦满脸轻鄙，扬声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最不把人命当一回事。要动手，赶紧给个痛快！”

　　青儿对月奼道：“你只身一人来应都打拼，辛辛苦苦撑起幽欢楼，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心血就这样付之一炬，你甘心吗？”

　　月奼沉声道：“那人，我已经杀了。”

　　青儿：“只是杀一个人报仇那么简单？那天阻止你的人不止一个，落井下石的人这么多，你当真咽得下这口气？”

　　月奼剜了洛予词一眼，胸口闷气郁结，对青儿放话：“这么想从我嘴里撬出东西？行啊，先杀了洛予词，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青儿：“她可是你广厦楼同党，你们之间何来不死不休的矛盾？”

　　洛予词闻言一嗤：“对她落井下石？她在幽欢楼绑架杀害无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在草菅人命？拉上广厦楼做垫背，不是作恶的借口。”

　　月奼回击她：“你手上沾染的人命未必比我少！死到临头，还故作大义凛然。曲直公子数次命你行刺太子，你的胆子可比我大得多！”

　　大理评事神情凝重，在卷宗上记下“太子”“曲直公子”字眼，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恰好撞上青儿直视而来的视线。

　　青儿眼神示意他继续记录，不动声色地转脸过去，继续听二人掰扯。

　　洛予词：“我行事至少谨遵号令，不像你擅自越权，假公济私。”

　　月奼：“又想拿我调遣盲卫的由头发难？”

　　青儿余光瞥见大理评事落笔写下“盲卫”二字，问月奼：“盲卫和曲直公子是什么？说来听听？”

　　二人忽然默契地沉默以对。

　　青儿转而换了说辞：“你好好想想，若你不曾牵扯广厦楼，便不会授人把柄，幽欢楼也不会落得覆灭下场。你的心血毁于一旦，广厦楼推卸不掉这份罪责。”

　　洛予词啐她：“朝廷狗官都是一个德行，什么脏水都要泼至广厦楼。”

　　月奼却反驳了她：“她确实说的有理。”

　　洛予词骂她：“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青儿继续对月奼说：“反正你很难活着离开这里，你昔日同伙逍遥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心中能平？不如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朝廷按罪缉拿，牢中多几个旧识相伴，热闹热闹，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月奼：“我能活到那一日吗？”

　　青儿：“看你交代的分量。”

　　月奼试探性地托出一事：“比如......有盲卫将广厦楼一桩至关重要的机密，泄露给了当朝太子。”

　　洛予词失声制止她：“月奼！你疯了！”

　　青儿不理洛予词的叫喊，追问：“有多重要？”

　　月奼卖关子：“传言那里是盲卫的老巢，藏着大批广厦楼骨干。”

　　青儿：“方才她说你能调度盲卫......难道泄露一事与你有关？”

　　月奼警惕：“这与审问的重点有关吗？”

　　青儿：“你仔细斟酌，承认了，便算作早已投效太子殿下，为太子同谋，助他预先布局擒捕广厦楼逆党，将功赎过，可免你一死。”

　　月奼紧咬后槽牙，话语在嘴里周旋一遍又一遍，居然承认了：“是我干的。”

　　“月奼！”洛予词咬牙切齿瞪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欲说还休。

　　月奼冲她吼道：“你啰嗦死了！都怪你拖累了我。当初若非你拦着我，我早就可以逃出去，该受这牢狱之灾的人是你，绝对不能是我！”

　　洛予词气得脑袋发晕：“当初我怎会看上你这么个朋友……”

　　正在录供的大理评事许久没听到青儿讯问声，笔尖一顿，刚抬头，青儿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背后传来。

　　“记完了？”

　　大理评事惊得浑身一颤。青儿垂眸阅览案卷上的笔录，从容点评道：“字真不错，又快又齐整。”

　　他一脸茫然，道：“大人可以继续讯问了。”

　　“到此为止。”

　　人尚没反应过来，伴随清脆的“咔嚓”一声，青儿果断利落地扭断了他的颈骨。

　　洛予词：“！”

　　月奼：“！”

　　青儿将人轻放在椅上，拿起那份笔录，神色如常地缓步行至月奼面前。

　　月奼震惊地问：“你是谁？”

　　眼见她要放声呼喊的那一瞬，青儿瞬息扼住她的咽喉，回道：“我可以是你身边的任何人。”

　　洛予词震惊之余绞尽脑汁，迟疑地喃喃道出那个名号：“润下......女君？”

　　青儿扣着挣扎的月奼，转向对洛予词：“曲直公子让我饶你一命。这份笔录，是你保命的证据，也是她罪有应得的下场。你最后有什么话，要对昔日旧友说吗？”

　　洛予词脑袋袭来阵阵刺痛，苦楚一如方才月奼那些刺人的言语。她沉重地闭上双眼，低声道：“无话可说。任凭润下女君处置。”

　　润下女君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回月奼：“至于你......该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

　　月奼惊惶道：“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咔嚓！”

　　颈骨脆响，她毫不犹豫拧断了她脖子。

　　随即，她迅速解开洛予词身上绑缚。洛予词刚站稳脚跟，听她命令道：“时间紧迫，与我剥下此人官服，换上脱身。”

　　洛予词匆匆瞥了一眼月奼死不瞑目的遗体，低声对润下女君道了声谢。

　　......

　　“青儿？”阿原一脸诧异地问，“审问犯人这么快回来了？”

　　“犯人？”青儿疑惑，“什么犯人？”

　　阿原：“就是幽欢楼抓回来的那两个啊。”

　　青儿恍然般的拍了拍脑袋：“急什么，审问安排在明日。”

　　先前跟她搭话的那名司直忽然一愣，跟震惊不已的阿原两两相望。

　　“怎么了？”青儿从二人的面色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司直问出了那个细思极恐的疑惑：“先前去地牢审犯人的青儿是谁？莫非撞鬼了？”

　　阿原拍案起身：“赶紧去地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