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开篇》晓蓦风

7、“把未来交给我” 甜的。。

　　叶凌倚在门框上，视线先是落在那截垂落的发尾上，跟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晃了晃，整个人就这么下意识地顿住了。
　　眼前的人刚洗完澡，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团雾，水汽还凝在发红的耳廓上。初见时那股子像野猫一样的野劲儿好像被温水洗掉了大半，此刻缩在宽大的衣摆里，竟莫名显出几分漂亮来。
　　叶凌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去，先落在流畅的脸部线条上，高挺的鼻梁上横着几道旧伤疤，狰狞得很，却偏偏把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像被水泡久了的玉。
　　那双红色的瞳孔亮得惊人，像是高原上冻住的红宝石，清冽得能映出人影，又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眉骨不算高，眉形却锋利，是那种往上挑的、带着攻击性的剑眉，可偏偏被这双眼睛、这张脸一中和，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人相来。
　　他脑子里还卡着洛烨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眼皮发沉，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怎么的，就这么傻愣愣地站着，连手上那盘炒饭腾起的热气熏到脸上都没察觉。
　　“噢……头发。”叶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憨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想把脑子里的混沌揉散，说：“楼梯间有吹风机，你先去把头发吹干吧——或者先吃饭也行。”
　　说完，他像是真的被自己这句话点醒了，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回过神来，踩着拖鞋快步走过去，把炒饭稳稳放到茶几上。
　　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被他指尖捻开，“刺啦”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他拆了两双，一双塞到洛烨手里，一双自己捏在指尖，微微弯下腰，视线刚好对上洛烨抬起来的眼睛。
　　“看你饿了，快吃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温柔。洛烨的目光撞过来，像两簇跳动的火苗，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又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撇开脸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只低着脑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动作又急又快，像只偷食的小兽。
　　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以及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好看得过分，指腹却带着厚厚的茧，关节处还有伤疤愈合后留下的淡粉色嫩肉，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被揉碎的桃花瓣。
　　叶凌的目光黏在那手背上，视线一点点发直，记忆突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窜回过去。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空了一截，那是被烧断的一节，当年被消防员抱走的时候，那半截灰白的骨头耷拉着，疼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剩下麻木。
　　“你的手……很白。”
　　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叶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悲伤又无奈的笑，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沉在水底的石头。
　　洛烨正扒拉着饭的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白？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翻了三年垃圾，在风里雨里泡了不知多少回，怎么可能白？
　　“你……你在说什么啊？”洛烨抬起头，一缕红发顺着脸颊滑下来，沾在嘴边的饭粒上，显得又傻又可怜。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挤出一句，“我……”
　　叶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脑回路有多离谱，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走神了，不好意思……至少比我的好看嘛……”
　　空气里突然就安静了，只剩下洛烨咀嚼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楼下医疗部的顶灯在凌晨三点的风里晃啊晃，灯光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外的大风拍打着旧玻璃，“哐哐”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闯进来。
　　叶凌带着洛烨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椅上，木椅的腿有点晃，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转身走向药柜，踮起脚尖去够最上面那层的碘伏，衬衫的下摆往上缩了缩，露出一截细瘦的腰。洛烨坐在对面，目光追着那截腰看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手很好看，很干净。
　　等叶凌拿着工具包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时，洛烨才看清他手里的东西：碘伏的瓶子泛着浅黄的光，棉签装在白色的盒子里，纱布叠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被叶凌带回来，洛烨的感官就像被放大了无数倍。空气里的消毒水味、炒饭的油香味、叶凌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甚至连叶凌垂头时，额前碎发扫过脸颊的触感，都清晰得不像话。
　　叶凌捏起一根棉签，伸进碘伏罐里，棉签吸饱了黄色的液体，沉甸甸的。他垂着眼，一点点把棉签凑到洛烨的脚底，轻轻划了下去。
　　微凉的液体渗过伤口的缝隙，带着点刺刺的痒，洛烨的腿猛地往回缩了缩，脚趾蜷缩起来，像只被碰到的猫。
　　“痒吗？”叶凌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洛烨轻轻摇了摇头，红色的发丝顺着后背滑到肩膀，扫过叶凌的脸颊，带着点软乎乎的触感。他的眼眶红了一圈，水光在瞳孔里打转，像盛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叶凌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玻璃。他放下棉签，拿起纱布，一头用拇指按在洛烨的脚背上，另外一只手，一圈一圈地绕。
　　动作很娴熟，每一圈都绕得很规整，松紧也刚刚好。可那些动作里，却总藏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像风里晃动的树叶。
　　叶凌的目光落在纱布上，眼神有些发飘。十五岁那年，他躲在器材室的角落里，用偷来的纱布和碘伏给自己包扎伤口的画面，突然就清晰得像在眼前。那时候的风也是这么冷，吹得手指发麻，他一边哭，一边给自己缠纱布，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松手。
　　洛烨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洁白的纱布。一圈又一圈，慢慢盖住了渗着血的伤口，盖住了那些狰狞的伤疤，把所有的疼痛和狼狈，都藏在了白色下面。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更红了。
　　叶凌带着洛烨回宿舍时，门被推开的瞬间，屋里还残留着炒饭的油香味，没散干净。窗户关着，空气闷得很，床上的床帘无风自动，轻轻蹭着床头柜，发出细微的声响。
　　洛烨的头发已经快干透了，身上穿着叶凌的睡衣。那短裤穿在他身上，长长地拖到了膝盖，短袖的肩线滑到了胳膊肘，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透着一种滑稽的可爱。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十三岁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这一夜的折腾，脚步晃悠悠的，像个小醉汉，扶着墙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叶凌站在门外，打了个哈欠，脱了袜子，随手往脏衣篓里一丢，袜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咚”地一声落进去。他又脱了外裤，直接爬上床，裹紧被子，秒睡体质发作，下一秒就沉入了无梦的深夜。
　　洛烨却不一样。
　　自从家族被灭门的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迷迷糊糊失去意识后，也只是坠入另一个无边的混沌。
　　他的梦里乱成了一团麻。前一秒，还是家里温馨的餐厅长桌，父母坐在对面，笑着给他夹菜，灯光暖得让人想哭；下一秒，画面突然碎裂，他摔落到冰冷的泥地里，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混着血和土，糊了满脸。
　　梦里的人影越来越多，都是模糊的，却挥之不去。他们举着东西朝他冲过来，有的手里是闪着寒光的刀，刀刃上的血珠往下滴；有的手里是一块沾着血的布，布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还在往下渗着红色的液体。
　　洛烨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动，双脚像被钉在了泥地里。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听到他们发出的刺耳的笑。
　　混沌中，他彻底迷失了方向，眉头皱得死紧，牙齿咬得下唇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在暴风雨里摇晃的树叶。梦里的世界在不断崩塌，墙壁在融化，地面在裂开，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吵得他耳膜生疼。
　　蓦地，一声清脆的鸟鸣钻入耳朵。
　　“啾——”
　　像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嘈杂、画面、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切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
　　洛烨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窗外的天大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鸟鸣一声接一声，从窗外的树上传来，清脆又活泼，像在唱着歌。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血的味道、雨的冰冷、人影的狞笑，还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心里还残留着窒息的恐惧，好半天，才分辨出：刚才是梦，现在是醒着。
　　脚上的纱布还在，脚底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清晰得很。是真实的，不是梦。
　　也许是在被子里闷久了，他的脸还在隐隐发热，像敷了一层温水。他慢慢掀开被子，赤着脚踩上拖鞋，身子的重量压在伤口上，疼得他微微龇牙，却还能忍。
　　他推开门，主卧已经被收拾过了，看起来整整齐齐，却能看出收拾时的匆忙。脏衣篓里堆着一堆衣服，衣服皱巴巴的，房间里还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洛烨微微抬头，视线先落在茶几上的电子钟上。
　　13：31。
　　他猛地一愣，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睡了这么久？
　　视线再往上移，他看到了一个人。
　　叶凌叉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罐冰雪碧，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眼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堆外卖烧烤，羊肉串的签子插在纸盒里，鸡翅的油渗出来，滴在白色的餐盒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系统双手抱臂，翘着二郎腿坐在系统空间里，眼前悬浮着叶凌的状态面板：心情值拉满，红色的一大片；饥饿值只有3，绿色的一小条。
　　“仗着今天休假就开始犒劳自己了是吧？”系统的声音无奈又宠溺，回荡在叶凌脑子里，“也不怕撑着。”
　　叶凌还没来得及回话，洛烨轻轻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像蚊子哼一样细：“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下头发？”
　　叶凌猛地回过神，视线落在洛烨的头上。
　　那头发比楼外树上的鸟窝还乱，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头顶那一撮毛最是倔强，直直地立着，弯成了一个标准的问号，看着就想笑。
　　“噗……哈哈……”
　　叶凌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整个人弯下腰去，双手捂住脸，肩膀笑得一抽一抽的，连雪碧都忘了拿。
　　“啧……你笑什么……”洛烨别过头去，耳尖瞬间红透了，脸上的表情混着害羞、尴尬和一点期待，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头上那一撮问号毛，也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显得更加滑稽。
　　叶凌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指尖还沾着一点生理性的泪。他站起身，拍了拍洛烨的肩膀：“我试试吧。”
　　洛烨看着叶凌转过身，走向走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说不清自己对叶凌现在是什么感情，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理不清。
　　叶凌好像没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拉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的瓷砖凉冰冰的，映着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
　　洛烨跟在他身后，走出宿舍门，环顾了一圈。这里老却不破旧，地板是干净的白瓷砖，有的门前铺着褪色的红擦鞋垫，踩上去软软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框是米色的，玻璃擦得很亮，窗外的树影晃进来，落在地上。宿舍门都是统一的咖色仿木，上面贴着小小的贴纸，是学生们自己画的。
　　叶凌走到一间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声音不轻不重：“江禾煦？你梳子借我一把，谢谢啊。”
　　敲门声落下没多久，屋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江禾煦站在门后，白发还没来得及整理，软软地贴在脸颊旁，是那种中长发，发丝垂在锁骨上，显得格外温顺。他比叶凌高一点，微微俯视着叶凌，目光落在叶凌手里的空罐子上，又扫过他身后的洛烨。
　　江禾煦的手里递来一把梳子，蓝色的，有些褪色，梳齿很密。
　　“洗衣房定期给的免费梳子，送你们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却没多问，只是对着二人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日的风。说完，他就轻轻带上了门。
　　叶凌接过梳子，握在手里。梳柄是塑料的，从阴影里拿出来，还带着秋末的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窜，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两人回到宿舍。
　　洛烨坐在小屋书桌前的无背板凳上，眼前是一面小小的镜子，镜框上沾着点模糊的指纹——是叶凌以前在外面套圈套中的奖品，一直扔在这，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镜子有点花，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却能看清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叶凌站在洛烨身后，手里的梳子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一下，一下，从头顶缓缓划到发尾。
　　洛烨的头发刚洗完，还带着点湿气，摸起来蓬松柔顺得很，发尾却毛毛躁躁的，像干枯的草，大概是流浪那三年营养不良所致。但仔细摸的话，这发质其实比普通人的还要好一点，软乎乎的，像丝绸。
　　“没扯疼你吧？”叶凌垂着眼，凝视着那缕朱砂红的秀发，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没。”洛烨的声音很轻，能感觉到头皮传来的一点点拉扯感，却不算疼。
　　他愣了愣。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梳头发。
　　“你会梳头？”洛烨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喔……以前……小学学校有过活动，让我们帮女同学梳头发，顺便学了点。”叶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我不会扎头发，这几年……一直都没怎么碰过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那……我帮你扎啊？——要是不用，我就不管了啊。”
　　“谢谢。”
　　洛烨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谢谢叶凌帮他梳头，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叶凌微微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梳头发。”洛烨垂着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后颈悄悄出了汗，又被风一吹，泛起一阵凉意。
　　明明是秋天，到处都冷得很，可他的脸，却莫名地热了起来，像被火烤了一样。
　　叶凌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橡胶皮筋。他一只手轻轻拢住洛烨的后发，指尖穿过红色的发丝，软软的，暖暖的。皮筋绕了一圈，套上头发，又绕了一圈，牢牢地收住。
　　一大束红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垂成一绺，轻轻晃了晃。
　　洛烨怔征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后颈的头发被拨开，露出一截细细的颈子，皮肤白得透光。他突然觉得心跳快了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他脸颊更红了。
　　“对了，有个问题问你……”
　　叶凌突然别过脸，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几只跳来跳去的麻雀上，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
　　“你说。”洛烨连忙收回目光，看向叶凌的侧脸。
　　叶凌转过头，对上洛烨的眼睛，红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光，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未来，交给这个组织，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