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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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你保护的孩子，一点一点，从你身上夺走，从这个世界抹去……”
叶凌的身体如遭雷击，他失去了太多，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启一段人生，为什么要把他唯一对未来的光夺走？
洛烨还揉着屁股，哎呦哎呦的往门口走，殊不知身后叶凌的脸色一点点阴沉，逐渐黑的能滴墨。
“叶凌？”洛烨回过头来，看向处于阴影中的叶凌，叶凌的身体上半身处于没被组织玻璃门里的光扫到的阴影里，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有个骚扰电话。”叶凌的脸从暗处转到灯光里时瞬间转为温暖的笑，“上楼吧，我先去厨房放吃的。”
“哦……”洛烨回过身，心中不免疑虑，刚才模糊听到点碎片的声音，但那种语气怎么都不像推销的吧？
算了，说不定人家也困了呢？洛烨心想着，先上了楼。
叶凌告诉了洛烨房间密码，推开门把手进去，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丝叶凌的洗发水味。
。
泡芙和蛋糕都在冰箱里放好后，叶凌划开手机，点进了通话记录里的那个“未知号码”。
“正在呼叫……”
叶凌盯着屏幕上的字，随后，手机里响起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Sorry,youhavestyleisbusy.”
“嘟嘟嘟——”
啪的一声，电话自动挂断，通话记录里又多出了一栏。
还把我拉黑了？！叶凌敢怒不敢言，死死盯着通话记录最顶上的那一串混乱号码。
“不管你是谁，给我记着，不许动他……”叶凌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晚，一阵寒风略过，吹得窗框滋滋作响。
……
天边泛起藏蓝，寒风发出悲鸣，月光隐没天际，二人在这间茶室里也已经呆了一夜。
“她的档案，给你找来了。”沈渟已经被解开，在茶室办公桌下的暗格里掏出一封牛皮纸袋。
伶森盯着边角已经有些磨白，带着些许折痕的档案袋，心中很复杂。
这也是个苦主啊。伶森心想，接过档案袋时，略有些粗糙的质感几乎透过手套传来。
火海之声的档案袋触感，他再熟悉不过，曾经一手创立这个组织的，就是他。
细线反绕两下解开，里面的纸张略微有些泛黄。
“姓名是我起的，纪楉，Riross，代号‘枯藤’，捡到她的时候，左肩中了五枪。”沈渟神色有些复杂地转头望向隐约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醒过来的时候除了说她曾经的爱人背叛她以外，什么都说不知道。”
“是啊，我看她现在都抬不起左胳膊。”伶森顺着沈渟的视线看去，朝阳已经有了要冒头的趋势，“十三年前，你也是左胳膊中弹，记得吗？”
“你包扎的。”
“嗯。”
“四年前，我真的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嗯。”
“不说这些了，一起看一会儿日出吧，像十三年前在死人堆旁边那样。”
“嗯。”
“你怎么只会说‘嗯’？”
“那我说‘哦’？”
……
洛烨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他好久没有睡过这么沉，一夜无梦，眼睛一闭一睁，就已经过去了一整夜。
叶凌似乎情况没那么好，黑眼圈浓重，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仰望着窗外。
“叶凌？”洛烨走近两步，刚起床的头发还有些毛躁，“你干嘛呢？”
此时的叶凌满脑子都是那一句“我会把他一点点夺走”，阴冷且混着电子音的女声不断刺激着叶凌的神经，可冰冷的话语过后眼前浮现的却是昨夜温暖灯火中那张带着泪的笑颜。
人体脖颈被切断，黏腻的血肉的触感顺着叶凌的手心往脑子里钻，浓烈恶心的血腥味和器材室里的塑胶味混着冲击着叶凌的鼻腔。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在一中的体育器材室里。
不知为何，那些早已被精神病院里的电击封存的记忆被这么一通电话瞬间打通。
“叶凌！”
叶凌浑身一震，被一声呼唤扯回了意识。
“你干嘛呢？怎么没听见我说话？”洛烨走近叶凌的床铺，把半拉着的床帘拉开，小步跨上床位的低台，伸头朝着叶凌的脸的方向看去，“没睡好吗？”
夜市小吃街里那个边哭边笑的少年的面容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叶凌只潦草回应一句：“失眠了。”
头一次有人会这么关心我啊……叶凌心想。
“没事，今天也该让你认识认识那些和我同一辈的哥哥们了。”叶凌回身一笑，脱下被子，头发凌乱地下了床，晃晃悠悠地进了厕所。
一秒。
两秒。
三秒。
“蟑螂啊啊啊啊啊——————”厕所门内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
“来了？”首领办公室内，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四散缤纷的撒在灰黑色的地毯上，光柱撒进来，模糊了纪楉眼前的视线以及沈渟的脸，“最近咱们组织和隔壁‘雪夜灯塔’没什么过节吧？”
纪楉瞳孔微微一颤，但在肉眼中基本看不出来：“不是向来没有吗？您说是吧？首领大人。”
“没有……”沈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愈发明显，这张脸生着一股疯子狠人样，微微向上勾起的唇侧总让人觉得沈渟的嘴角一直噙着一丝坏笑，“那就好。”
“你知道我们这个组织以前另外一个首领是谁吗？”沈渟阴森森的声音又在空旷硕大的办公室内响起，明明是晴天，却有一种午夜怨魂的感觉。
“不知道，只听说是您的‘旧友’？”纪楉微微一笑，笑容里带满了乖顺与服从，“在四年前……”
“住口！”
纪楉眼里的沈渟一直都是如此喜怒无常，猛然大吼也已经是常态，但莫名的，这位沈大人在骂过别人或是惩罚过别人后总会展现出一种卑微而可怜的姿态。
“哈哈……”沈渟垂头微微蹙眉，轻轻苦笑了一声，“是啊……四年前就死了啊……”
。
纪楉退出来时屋内又十分安静，连屋外的走廊都静得落针可闻。
走进电梯，楼层员看见这位“女将军”黑着脸走出来，吓得止不住发抖。
纪楉在火海之声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位姑奶奶可是掌握武器库的重要一把手，进了首领办公室，还敢这么黑着脸出来的，多半是要叛变。
“您去几楼……？”
“二十三楼，档案室。”
……
厕所青白色的地砖上，洛烨一脚踩着蟑螂，一手抓着杀虫剂，仅仅三秒，便把蟑螂一家团灭。
此时的叶凌满眼都是崇拜，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一米五的小嘎豆，心中生出一种仿佛祭拜神明的敬畏。
“就一只吗？”
合着你这个活爹是没踩够是怎么的？！刚才还满心满眼都写满了“洛烨你是我的神！”的叶凌，瞬间被一句话扯回了现实。
“所以你是想再多几只玩吗？！”
“那也行吧……以前流浪的时候没东西玩，天天掰蟑螂……”
“救命啊——”
。
时钟咔哒咔哒地转，指针已经渐渐向着数字六的方向靠近。
“五点了。”
叶凌和洛烨一起站在天台，远远望着橝海被火红的夕阳渐渐漂染成金色。天际线被染得温柔又壮阔，云层一层叠着一层，从橘红慢慢晕开到浅金，再往远处淡成朦胧的雾白，连海面都跟着泛起细碎而晃眼的光，波光粼粼，一路铺到看不见的尽头。
“棱平这地方可真神奇，三面环山，唯有一个小角连接着海，日升日落的时候都能看见最美的风景。”
晚风混着秋中的凉意，轻轻拂过洛烨没有束起的朱砂色发丝，发丝柔软地贴在脸颊旁、颈侧，被温暖的夕阳一照，色泽愈发浓烈，在光线下被染成鲜血一样的殷红，像极了某些他拼命想要忘掉、却又时刻缠绕着他的颜色。洛烨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边，风一吹，发丝扫过下颌，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他却浑然不觉。
“呼——”叶凌叉着腰长舒一口气，“很久没有看日落了……”
洛烨没回话。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那轮沉在天际的落日，目光放空，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曾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破碎、混乱、刺眼，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被灭门的那一天晚上，火光、尖叫、碎裂声、倒地声混在一起，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护不住，只能凭着本能拼命往外跑。跑出来时正雨过天晴，乌云散开，天边也是这样刺目而血红的落日，红得近乎狰狞，红得让人窒息。
那场雨很大，冲刷着地面，冲走了所有的血，冲走了所有痕迹，也冲走了他原本安稳平淡的人生。雨水如同奔腾狂流，冰冷刺骨，砸在身上，砸在脸上，浑浑噩噩，把十一岁的他，硬生生卷入到这个血腥杀戮、暗流涌动的棱平市。从此，他再也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退路。
“我……上次认真看日落，好像是三年前我跑出来的那天晚上。”洛烨眼神略微沧桑的远望着那火红的一轮明日，“我跑啊……跑啊……跑到感觉肺都要炸掉了，才跪在一滩泥水里，盯着只剩一个顶的落日。”
“我就想……真刺眼，和血崩在眼睛里的感觉一模一样……”洛烨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开始颤抖，音量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得越来越大，“我……”
“别动，”叶凌柔软的指腹轻轻擦过洛烨的眼角，带来一丝湿润的温热，“你哭了。”
洛烨还沉浸在曾经那些痛苦与委屈中，被忽然的一声轻声阐述唤回了意识，扭头看去，叶凌正侧对着落日的阳光，脸上挂着一丝心疼却又同情的微笑。
金黄色的阳光越来越淡，但眼前这人似乎却变得越来越亮，在洛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在发着光。
少年的脸被阳光割开一道明暗的分界线，但处于暗影中的眼眸却无比的明亮，直勾勾的凝望着洛烨的泪眼蒙眬。
“行了，小哭包。”叶凌走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洛烨的身体，“明天还要训练呢，眼睛哭肿了可不行。”
泪水如同洪流般决堤，再也控制不住。
洛烨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让人安心的人了，心中的千言万语已经不足以用语言来概括，只是将脸蛋重重砸在叶凌的颈侧，用力环抱住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年。
积压了千百来个日夜的委屈和疲惫，一下子顺着破了音的嚎啕发泄出来。哭声沙哑、失控、带着抽噎，眼泪鼻涕都控制不住地蹭在叶凌针织衫的领子上，湿了一片。他什么都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坚强、什么不能示弱，全都抛在脑后。
“啊啊啊————”积压了千百来个日夜的委屈和疲惫一下子顺着破了音的嚎啕发泄出来，眼泪鼻涕都蹭在叶凌针织衫的领子上，“谢谢你……谢谢你！”
洛烨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含糊，混在哭声里，却无比真切。
叶凌只觉得怀里这个小孩已经哭的一抽一抽的，身体轻轻发抖，肩膀一侧也渐渐湿润，一片微凉。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洛烨的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太久、不敢靠近人的小兽。
“我好害怕……我每天都好害怕……我怕死掉……我怕所有人都不要我……”
洛烨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那颤抖尾音的余韵，轻轻消散在微凉的晚风中，飘向远处的海面。
天渐渐暗下来。
天边最后一丝金黄的落日没入海平面，橘红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彻底黑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点点铺开，随即便是一栋栋高矮不一的楼里，陆陆续续闪烁起明亮的灯火，一点一点，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柔的人间。
风还在吹，天台依旧安静，只有洛烨渐渐平复下来的抽噎声。
叶凌轻轻抱着他，声音放得很低，很柔，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落在洛烨耳边：
“好好哭吧。哭完，你就有家了，洛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