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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她像婉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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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因云舒那句“太大了,儿臣穿不下”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那声音细细小小,却像一根针,戳破了某种精心维持的假象。
柳贵妃本欲斥责她不通礼数,却在听见她的解释后笑容僵硬如面具,眼底瞬间结冰,但仅仅一瞬,她便反应过来,用一声带着宠溺和无奈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哎呀!瞧臣妾这记性!定是内务府那起子糊涂奴才办差了事!想着两位公主年岁相仿,便偷懒照着一份尺寸做了。陛下您也知道,宫内历来以节俭为美德……倒是委屈我们舒儿了。”
她四两拨千斤,将过错全推给内务府,又搬出先皇时期便立下的“俭以养德”的训示,这番说辞并无不妥。
果然,皇帝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并未多说什么。
他看向下方,一个如秋末瘦菊般纤细伶仃的孩子,与自己怀里如盛夏牡丹般丰腴耀眼的嫣儿相比,他心中那点疑虑和不适感更深了。
这时,被冷落的云嫣不乐意了。她跺了跺脚,扯住皇帝的龙袍袖口,娇声抱怨:“父皇!您怎么只看她呀!今天是嫣儿的生辰!您看嫣儿的新裙子好看吗?贵妃说这上面的凤凰用的是最好的金线呢!”她刻意转了个圈,红色的裙摆飞扬,华光璀璨,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好看,嫣儿穿什么都好看。”皇帝收回目光,拍了拍云嫣的手。他能隐约感觉到云舒那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让他心里莫名有些揪心,但待到抬头去寻,却只看见张嬷嬷早已领着小公主入席就座了。
许是他这些年亏待了这孩子,多心了。
柳贵妃则笑着开口,声音甜腻:“快起来吧,舒儿。今日你姐姐生辰,你也沾沾喜气。看你身子似好了些,本宫就放心了。”话虽如此,她却并未多看云舒一眼,反而伸手亲昵地替云嫣理了理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衣襟,满眼的宠溺,“乖嫣儿,今日这身可真真是光彩照人,把这满殿的明珠都比下去了呢!”那关怀备至的模样,与对云舒的敷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云舒在张嬷嬷的搀扶下坐到了下首的位置,虽在众贵女之前,但她偶然一抬头便能看见上面三人亲热和睦如同一家人般刺眼。
张嬷嬷揪心而爱怜地看着她,“公主……”
三岁的小公主却只是摇摇头,微微一笑。
从始至终,长乐宫的繁华喧嚣,父皇和云嫣之间的天伦之乐,就犹如一层温暖的琥珀色油脂,只能浮在表面,渗不进云舒的心底。
宴席伊始,珍馐罗列。云嫣被众人簇拥着,笑声清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骄纵。她指着一道玲珑剔透的玉蔻糕,扬声道:“父皇,我要那个!”
宫人忙为她取来。云嫣只咬了一小口,便蹙起精心描画的眉,随手将糕点丢回碟中,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不好吃!甜得发腻!拿走!”
举止失仪,殿内微静。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柳贵妃却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里是毫无原则的纵容:“傻孩子,不喜欢就不吃。御膳房也是,明知道我们长公主不喜过甜。快,把新进贡的蜜瓜酿给公主端来,那个清甜。”她看向云嫣的眼神,充满了毫无底线的包容,仿佛她的一切无理取闹都是可爱的。
恰时,宫人也给云舒上了一小盏同样的蜜瓜酿。云舒拿起小银勺,还未品尝。
云嫣目光扫过,也不知是出于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优越感,还是单纯想彰显所有权,竟又指着云舒的盏子,任性道:“她那碗里的瓜粒看起来更晶莹!我要尝她那碗!”
此言一出,连周围的宫妃命妇们都有些愕然。这般公然抢夺姐妹席上之物,实在骄横过头。
柳贵妃脸上笑容一僵,似乎也觉得不妥,但开口仍是维护:“嫣儿,不可胡闹。你的马上就来。”语气却软绵绵的,毫无制止之力。
云嫣怒目一横,挥手却将贵妃方才递到面前的碗摔了个粉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讨好我就是为了接近我父皇!你这个害死我母后的坏女人!”
贵妃美眸一紧,眉目错愕,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好半晌眼眶微红,张张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嫣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云舒抬起头,先看了看一脸蛮横的云嫣,又望向神色微沉的父皇。她放下银勺,轻轻站起身,对着皇帝的方向福了一福,声音不大,却清晰柔韧,带着一丝坚持:
“父皇,若姐姐喜欢,儿臣这份愿让与姐姐。只是……只是儿臣记得,先皇后在时恪守礼节,《礼记》有云,‘长者赐,少者贱者不敢辞’,然亦云‘食不语,寝不言’,更需‘毋抟饭,毋放饭’。席间礼仪,关乎天家颜面,姐妹相亲更需互敬互让。”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小手微微护了一下那盏蜜瓜酿。
云舒没有忽略皇帝眼里不着痕迹闪过的惊艳之色。他随即又声音沉冷道:“过来。”
瞬间,满殿寂静。
云舒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主意,他历来不喜欢自己,今日却因一次才华展示而青睐自己?这是不大可能的。
似乎是不满她的呆愣,皇帝皱眉,再次对着呆愣的云舒招手道:“过来。”
云舒无法,只能由张嬷嬷牵引着走到皇帝跟前。
“靠近些。”
云舒只能听令,从桌前一尺的距离,近到他身侧。
云宸看着她的这张脸,面上不显露,心中却有惊涛骇浪。看向她的目光如有冰湖般深沉。
这个孩子像婉婉。
比婉婉亲生的嫣儿更像。
回想起方才种种,她竟那般知礼懂事,谨记嫡母的训导。而反观云嫣,言行举止如此跋扈失仪…… 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天然的亲近感,鬼使神差之下,他开了口。
“张嬷嬷。”
“老奴在。”
“你教养云舒公主有功,高无庸,将朕的玉如意赠一柄于张嬷嬷。小公主玉雪可爱,只是这身衣裳太旧了,你从内务府多拿些蜀国进贡的织锦,给小公主再多添几身合身的新衣。”
张嬷嬷喜出望外,连忙叩谢。
小公主的那些学问哪是她一个奴才能教的呢?都是这些天抄写老太妃给的经文才学来的。
然而大殿之上不可多言,她也就识趣地磕头谢恩了。
就在此时,云舒突然头上一阵疼痛,耳边伴张嬷嬷心疼的惊呼,她摸了摸额角——血。
身侧,是罪魁祸首——一盏波斯国进贡的琉璃高脚杯正在地砖上晃动着,可见它被抛来的力度。杯子质地轻,但却锋利,划破了她幼嫩的肌肤,红色的血液在白皙的额角上显得触目惊心。
众宾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循着一道气急败坏的目光看去,果不其然,云嫣正趾高气昂地俯视自己,“我不要你,你滚,你滚啊!你一出现,父皇就喜欢你,你滚啊!”
登时,席间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嫡公主跋扈粗野,有人说小公主天资聪慧、文采斐然恐遭嫡公主嫉妒,也有人说小公主怕是早就遭到虐待了,看身板子都不如长公主厚实…… 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比较,有闲言碎语,众人在嫡公主和小公主之间反复对比,竟觉得小公主不但比粗野跋扈的嫡公主聪慧,容貌上也比嫡公主更深一筹。先皇后是大晟王朝第一美人,怎的生的孩子却不如贵妃的孩子?
席上,看着委屈胆怯的小公主,和那跋扈张扬的被自己宠溺得无法无天的云嫣,皇帝只感觉头疼。
“云嫣!”皇帝的声音冷沉如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的宫规戒律、皇家体统,都学到哪里去了?身为嫡公主,竟如市井泼妇般动手伤人、席间喧哗——立刻向云舒道歉!”
云嫣看着皇帝,眼里滚动着泪水,她倔强地撅着嘴,好半晌都在父皇眼里找寻不到一丝的退让,她败下阵来,冷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太监高无庸的搀扶下走到云舒面前:“对不起,本公主错了!”
连道歉都是如此敷衍。
云舒微微勾了勾唇,笑容如天使,却在不经意掠过云嫣耳边时,气息轻若吐丝,字句却狠如针扎:“你娘死了,我娘就会取代你娘,我以后也会取代你的。”
然而这一幕在外人面前,却是另一个画面——云嫣公主心不甘情不愿道歉以后,居然恼羞成怒,扑在云舒公主身上,撕扯她的衣服,口中如魔怔般大喊:“我要杀了你!”
三岁的孩子,过了生辰也不过四岁,居然如此歹毒!
众人心里都暗暗想着,自家若有孩子,未来可不能和长公主有任何瓜葛,保不齐一个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够了——!”
皇帝再也忍不了,他在众人还没进一步议论之前,一把抱起仍在哭闹撕扯的云嫣,转而面向满堂宾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日之事,若有半字传出——”
他的目光掠过那张越来越似沈氏的脸,心头不由一软,语气也跟着缓和几分:“张嬷嬷,好生照顾公主。告诉她,朕晚些会去看她。”张嬷嬷伏地谢恩,心里却愈发沉闷,还参杂着一些连她也难以言说的矛盾——她知道,皇上不会来的。这些年,先皇后的云嫣公主一出生就丧母,得皇上宠爱,而她也在先皇后临终前得皇后嘱托照顾好公主,可是云嫣公主愈发骄纵跋扈,而云舒公主却可怜无助,受尽冷落。这让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偏向了前些日子被贵妃下毒的小公主云舒……张嬷嬷那双清癯的眼睛还不算老眼昏花,她的视线落在云舒身上,在二位公主间来回逡巡,才惊觉,相差不足一个月的两人,身形差异却如此大。云嫣公主竟比云舒公主,足足高了半个头,面容身形也比云舒公主饱满,潜移默化间,张嬷嬷愈发心疼这个一出生就惹陛下不快、遭生母冷落的孩子。
长乐宫的气息降至了冰点,宫人们面面相觑,酒席间也早已没有了热闹的觥筹交错之声,所有的欢乐雀跃似乎都化为了无形。
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抱着云嫣离去的背影,心里复杂。
为了自己的母亲,这个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哪怕云嫣早已丢尽皇室脸面,他还是处处护她周全。仅仅为了守住对她的诺言。然而,帝心难测,如此深情的男人,却也要为了权衡朝堂收拢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
云舒心思百转千回之际,一道刺鼻的香风迎面袭来,带着点冷意和不善。她微抬下巴,正见贵妃凝视着自己,那目光犹如一道沁入骨髓的毒液,似欲要一寸寸剐过云舒无辜的肌肤。
殿内残余的喧嚣似乎因她的停顿而彻底死寂。众人只见贵妃缓缓踱步,金线绣成的繁复牡丹裙裾逶迤在地,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终,她在张嬷嬷身前停下,阴影笼罩住那一老一小。
“张嬷嬷,”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阴冷的钉刺,“你这差事,当得是越发‘尽心’了。”
目光随即垂落,精准地钉在云舒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云舒,”她红唇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每个字都慢条斯理,却重若千钧,“本宫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微微俯身,冰冷的护甲几乎要触到云舒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见,那其中的冷意便愈发浓稠骇人:
“嫡庶尊卑,天地之别。你姐姐是陛下心尖上的明珠,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公主。你是什么东西?也配与她争抢父皇的宠爱?今日这般卖弄可怜、挑唆生事,莫非真以为……能凭着几分下作手段,就能越过你姐姐去?”
她起身,环视四周噤若寒蝉的宫人,广袖一拂,带着一身凛冽的香风转身离去,那背影满是威压,令众人喘不过气。
这般冷酷歹毒的话竟是从一个母亲嘴里说出的,若她不知道自己不是柳贵妃的亲生女儿,或许一辈子都会活在卑微和自责里吧。
待到柳贵妃也离开了,众宾客也都散去了。
云舒趴在张嬷嬷的肩上,摸了摸额角张嬷嬷和璎珞帮她包扎的伤口处,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这么快就急了?那么若是云嫣死了,你的表情又该多么精彩。
“嬷嬷,我们回家!”
长嬷嬷哎了一声,带着来时的几个宫女往瑶华宫去。
一路上,斑驳的灯影如远去的人群般忽闪忽闪的,越靠近瑶华宫,越是安静,除了虫鸣就只剩下主仆几人踩在泥沙上的脚步声。
“嬷嬷,如果有一天舒尔变了,嬷嬷还会疼爱舒儿吗?”
张嬷嬷拉着小公主白嫩的小手,忽而听见这样的童言,脚步一滞,联想起近来公主的变化,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哀叹:“公主变成什么样,老奴都喜欢公主,公主是老奴带大的,没有人比老奴更明白公主。”
云舒没说话,脸上泛起一丝轻轻的笑意,单纯得和一个四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仿佛这些天她对周太医的处置、对李太妃的利用、对云嫣的算计、对柳贵妃的恨意都不曾发生过……
张嬷嬷看着云舒,突然不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命锁放下云舒手心里:“公主,这是老奴送您的生辰礼,还请公主……不要嫌弃它粗陋……”
张嬷嬷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云舒噗嗤笑出声,而后,她抱住嬷嬷的脖颈便一阵沉默——她突然有种复杂的心情,如同潮水般在她眼睛鼻子那里翻滚。
“公主,怎么了?”
好一会儿,张嬷嬷才感觉到脖颈处的温热……
云舒抬起微红的眼睛,竟是哭了,但脸上却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符合的笑容:“嬷嬷,云舒从没得到过这么好的生辰礼,谢谢嬷嬷。”
她上辈子没能活过4岁,这份生辰礼——竟然是出自于一个嬷嬷之手,而非她的父皇,或者她的母妃。
虽然活了两世,可是她真正活在人世间也不过三年。
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她也想像云嫣一样,被簇拥着,被呵护着,犯了错也有人替她操心……可是她没有人护着她,但是现在,云舒想着,张嬷嬷就是第一个护着她爱着她的人,老天对她还算不那么苛责。
张嬷嬷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抱住了云舒,心疼得不行:“公主,想哭便在老奴这里哭吧……”然而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这么早慧,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了。从吐出那碗牛乳羹,到胁迫太医用药,再到迁宫……一桩桩一件件都展现了公主非同一般的智慧和谋略,天可怜见的!她才三岁!过了生辰,也不过四岁稚童!
璎珞等人跟在身侧,见此情形也落了泪。春桃不明所以,凑近璎珞挠着头低声问:“璎珞姐姐,公主和嬷嬷她们这是怎么了?公主是因为没收到陛下的礼物所以难过吗?他们怎么突然哭了?” 她可是听说了,陛下赐给云嫣公主的赤红珊瑚大得能有十个壮汉才勉强抬得起。
夏荷平时最是冷静沉稳,不喜欢这等场面,却也破天荒地敲了春桃的脑门:“笨!”而后冷酷地不再多言,而是远离春桃站在了璎珞身边。
云舒见状,好笑地问道:“夏荷,为何立在那边?”
夏荷一板一眼回答:“主子,白痴是会传染的。”
春桃:……
众人都笑出了声,气氛忽然变得松弛了些许,竟比在长乐宫时候更欢快。
主仆几人有说有笑,半刻钟后,便到了瑶华宫门前,然而——今夜似乎不太寻常,只见平时戌时便落了钥的瑶华宫门前此时灯火通明。
钱嬷嬷一看见几人便恭敬上前:“公主,里边请,太妃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