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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瑶华静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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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长春宫。
心腹太监压低的禀报声刚落,柳贵妃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凌厉精光乍现,哪还有平日半分温婉!
她精心布下的局,竟毁在了一个从未入她眼的三岁稚童手里!
“好……好得很!”她怒极反笑,齿缝间挤出低咒,“周明那个废物!连个孩子都摆不平!还有那个小贱种……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怒火攻心,她猛地一挥袖,将手边一盏滚烫的贡茶狠狠扫落在地!
“啪嚓——!”
瓷片四溅,褐色的茶汤污了华丽名贵的波斯地毯,蒸腾起一片湿热雾气。殿内宫人瞬间噤若寒蝉,垂首缩肩,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谁不知贵妃私下最是喜怒无常?尤其涉及那位凝华宫的云舒公主,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柳贵妃胸口剧烈起伏,美艳面容因嫉恨而微微扭曲。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滔天怒火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小贱人竟被送去了瑶华宫!
她阴冷的目光投向瑶华宫方向,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以为躲到那老废物那里就安全了?呵……来日方长。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在那种冷灶地方,若是“不小心”冲撞了那位脾性古怪的太妃,或是再犯点什么错……
瑶华宫,西暖阁。
此处与长春宫的奢华截然不同。院落不大,陈设略显陈旧,窗棂上的红漆有些斑驳脱落,透进的日光便带了几分破碎感。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炭气,混杂着陈旧木器与草药的清苦味道。
虽简朴,却被张嬷嬷带着人收拾得一尘不染,指尖拂过桌面,沾不上半点灰。这里静得出奇,时常只闻窗外松针落地的微响。
云舒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伏案抄写佛经。她人小,手腕力道不足,写出的字却已有几分清秀骨架。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纤长睫影。
这几日远离纷扰,汤药调理着,她脸上总算褪去骇人的苍白,透出些许微弱的血色。岁月静好,恍如隔世。
但她并未松懈。她冷眼观察着这座宫殿的一切,尤其是那位深居简出的李太妃。太妃每日大部分时光都在小佛堂诵经,对她这个“不速之客”,态度淡漠——不闻不问,却也不曾刻意刁难,份例用度一概不缺,仿佛她只是宫里多出来的一件静物。
这种微妙的平衡,云舒乐得维持。但她更清楚,这绝非长久之计。柳贵妃的手伸不过来只是暂时,她必须在父皇彻底遗忘她之前,重新抓住他的视线。
而生母沈皇后,就是那把唯一的钥匙。
同时,争取这位看似冷漠的李太妃,成为她离开凝华宫后的第一把保护伞,至关重要。
“春桃,”她搁下笔,将抄好的经文仔细理好,“将这些送去给太妃。记得,交给钱嬷嬷便可,莫要擅自叨扰太妃清静。”
春桃恭敬应下,接过经文,却忍不住凑近小声嘀咕:“公主,太妃娘娘终日礼佛,咱们何必……奴婢听说,嫡长公主日日都去太后娘娘的慈安宫问安呢……”言语间,颇有些不以为然。太后才是陛下生母,那才是泼天的富贵去处。
云舒抬眸,看向这个心思活络却略显浮躁的丫头。春桃是忠心的,上辈子为她奔走求医,最终陪她共赴黄泉。但也正因这份忠心与直率,极易被人利用。
云舒忽然凑近,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的神秘:“想知道为什么吗?”
春桃被那目光吸引,愣愣点头:“想……”
下一刻,额头上就被云舒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春桃吃痛低呼。
云舒咯咯笑起来,清脆笑声打破了院中寂静。璎珞正端着一碟新做的糕点过来,瞧见这一幕,轻声斥道:“没规矩的丫头,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还不快去!”
云舒止了笑,面色认真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与太妃投缘。我喜欢她,才愿为她抄经。何况,”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养恩大于生恩。太妃娘娘肯收留我,给我一隅安宁,护我周全,便是我的造化。虽非血亲,却胜似亲人。”
春桃似懂非懂,忙点头:“奴婢省得了!”抱着经文匆匆离去。
璎珞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这丫头……”
云舒却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掠过远处那丛微微晃动、惊飞了蝶的月季花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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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堂内。
青烟袅袅,佛像慈悲。
李太妃捏着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身旁最得力的钱嬷嬷恭敬侧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轻声道:“娘娘,这世间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不多了。老奴瞧着,云舒公主……是个心思剔透的孝顺孩子。”
那句“养恩大于生恩”,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精准地敲在了太妃沉寂多年的心湖上。她一生为陛下劳心劳力,早年避宠相护,陛下登基后却……晚年只得青灯古佛,陛下数次前来,皆被她拒之门外。其中酸楚,唯钱嬷嬷深知。
李太妃目光微抬,掠过钱嬷嬷欲言又止的脸,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复又缓缓阖眼,唇间经文低诵,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动容,只是旁人错觉。
另一边,刚抄写完经文的云舒刚要休息,却听见暖阁前的脚步声——高无庸领着太监前来。
是了,自己的生辰便是明日,与云嫣的生日仅仅相隔不足十日。上次,自己的“生辰”因为中毒被打断,那么云嫣的“生辰”必定会大肆操办,还会邀请自己一同前去庆贺生辰。
这下,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过生辰了。
“公主殿下,陛下口谕。”高无庸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念及殿下生辰因故耽搁,特命明日于长乐宫,与云嫣长公主一同庆贺,陛下将亲临,共叙天伦。”
张嬷嬷与璎珞等人连忙跪地接旨。
云舒垂下眼睫,乖巧地依礼谢恩,小小的身子行动间已见稳当。
“此乃陛下特赐殿下明日赴宴的礼服。”高无庸示意,小太监将锦盒呈与璎珞。
待人离去,璎珞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件极其精致华美的正红色宫装,金线刺绣,璀璨夺目。
“公主,这……”璎珞眼中露出惊喜。
云舒只淡淡瞥了一眼,那颜色刺得她眼疼。这尺寸、这制式,分明是为云嫣准备的,何曾考虑过她?
“收起来吧。”她声音平静无波。
璎珞一怔:“公主明日不穿吗?”
“不穿,”云舒转身,望向窗外那株孤松,“明日,我穿那件藕荷色的旧衣。”
翌日,长乐宫。
丝竹喧闹,暖香馥郁,与瑶华宫的清寂仿佛是云泥之别。
云舒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颜色清淡,甚至有些显小,被张嬷嬷牵着走进这片繁华地。她身形本就瘦弱,此刻更像误入锦簇花丛的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格格不入。
御座之上,皇帝云宸端坐其中。柳贵妃妆容完美,笑靥如花地陪在一侧,只是那笑容在目光触及云舒那身寒酸打扮时,瞬间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而今日真正的焦点——寿星云嫣,穿着一身耀眼夺目的正红色蹙金绣凤宫装,颈项间赤金盘螭璎珞圈宝光闪耀,她扬着精巧的下巴,如同开屏孔雀,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与恭维。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云舒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几分怯生生。
“起来吧。”皇帝开口,目光在她那身过于素净、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衣裙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而,当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时,皇帝的心猛地一跳——
那挺翘的鼻尖,微抿的唇线,尤其是那双抬起来时清澈沉静、剔透如琉璃的眸子……竟恍惚间与他记忆中沈皇后年少时的模样重叠了起来!那份温婉,那丝若有若无的书卷清雅,与他心底珍藏的、沈氏偶尔流露的神态何其相似!
一个荒谬却又尖锐的念头无法抑制地窜入脑海:为何这个据说“晚慧平庸”、不得贵妃喜爱的小女儿,反而更像……婉婉所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正嘟着嘴、因他的关注点不在自己身上而明显不悦的云嫣。嫣儿是美的,明艳娇憨,他一直觉得像婉婉。可此刻仔细看去,那眉宇间的张扬骄纵,那通身被宠坏的富贵气派,竟……竟与身旁妆容精致的柳贵妃更像一对母女!
这个发现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皇帝心口,让他呼吸猛地一窒,眉头紧紧锁起,看向云舒的目光变得复杂无比。
他沉声开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云舒,为何不穿朕赐你的礼服?”
云舒抬起头,眼神纯净,带着孩童的懵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小声回道:
“回父皇……那件衣服,太大了,儿臣穿不下。”
那衣服,分明是照着云嫣的尺寸做的。从未有人,真正想过她需要什么。
殿内霎时一静。柳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