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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玉·东院立规 ...

  •   姚佩芸尖利的嗓音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破佛堂死寂的空气,伴随着杂沓逼近的脚步声,重重砸在沈清璃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给我仔细搜!佛像后头、经卷底下,一寸都不許放过!”
      门被彻底撞开,寒风裹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和一股咄咄逼人的煞气汹涌而入。
      姚佩芸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桃红色的旗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扎眼。
      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兴奋和残忍的扭曲表情,目光如同猎鹰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跪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的沈清璃,以及她身旁矮几上那略显散乱的经卷。
      清璃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的手还僵在半空,离那堆藏着致命密码信的经卷只有寸许之遥。毁掉它?已然来不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只会徒增嫌疑!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收回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助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迅速垂下头,做出因突如其来的闯入而受惊颤抖的模样,身体微微蜷缩,将脖颈上那圈尚未消退的紫红掐痕完全暴露在来人的视线下——那是霍霆骁留下的印记,是此刻她唯一可能、也最不堪的“护身符”。
      姚佩芸的目光果然在她脖颈的淤痕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快意而恶毒的冷笑,但随即更加凌厉地扫向那堆经卷:“哟,沈姑娘真是好‘虔诚’啊!这深更半夜不歇着,跑来佛堂抄经靜心?抄的是哪门子见不得人的经啊?!”
      她几步上前,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接伸向那堆经卷,眼看就要将最上面那张——正是清璃刚刚动过手脚的那张——抽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低沉冷硬、不容置疑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佛堂门口炸响!
      所有人动作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姚佩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残忍瞬间转为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清璃的心狠狠一揪,猛地抬头望去。
      霍霆骁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如同一尊煞神降临。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呢军装,外面随意披着玄色大氅,面色冷峻,眸色沉寒似水,扫视着佛堂内混乱的景象。
      副官秦烈如同影子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已将场内情势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瑟瑟发抖、脖颈带伤的清璃,掠过姚佩芸那即将碰到经卷的手,最后落在地上摔碎的茶碗和狼藉的燕窝羹污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少…少帅?”姚佩芸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收回手,脸上挤出娇媚的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惊扰您安歇了…实在是这新来的不懂规矩,竟敢在佛堂…”
      “我在问,”霍霆骁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压力,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他的东西?姚佩芸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霆骁却已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堆经卷,语气淡漠地对秦烈吩咐道:“把这些,都搬回书房。前线催要的军费开支明细,我记得有几页初稿草拟完,是夹在这些废旧经卷里的。”
      秦烈立刻沉声应道:“是!属下疏忽,这就清理。”他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却极其仔细地将矮几上所有散落的经卷,包括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藏着惊天秘密的纸,全部整齐拢起,看也不看,便紧紧抱在怀中,退到了一旁。
      清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呕出来。军费开支?草稿?他…他是在替她遮掩?为什么?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一个将她推入更深渊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姚佩芸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错。
      她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却又不敢直接质疑霍霆骁,只得强笑着试图挽回:“原来是少帅的公务…瞧我这眼神,真是该打!我也是听说这佛堂进了宵小,担心惊扰了佛祖,冲撞了府里的运势,这才急着过来看看…毕竟这新妹妹刚进门就…”
      “府里的规矩,”霍霆骁再次冷硬地打断她,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落在姚佩芸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警告,“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立了?”
      姚佩芸被他看得浑身一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看来姚夫人是太清闲了。”霍霆骁的声音愈发冰冷,“既如此,城外别庄的年祭筹备,就由你亲自去盯着吧。明日一早就动身,没我的命令,不必回来了。”
      逐出府!虽是暂时的,却已是极其严厉的惩戒和羞辱!
      姚佩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怨毒,嘴唇哆嗦着,却在对上霍霆骁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黑眸时,所有的不甘和辩驳都被瞬间冻结,生生咽了回去。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最终,极其艰难地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妾身…遵命。”
      霍霆骁不再看她,仿佛她已是一团空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依旧浑身紧绷的清璃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残留的戾气,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他什么都没再说。
      片刻后,他蓦地转身,玄色大氅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身寒气,大步离去。
      秦烈抱着那叠致命的经卷,紧随其后。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寒冷的夜雾里。
      佛堂内,只剩下面如死灰、浑身僵冷的姚佩芸和她那群噤若寒蝉的仆从,以及依旧跪在原地、劫后余生般微微颤抖的沈清璃。
      姚佩芸猛地扭过头,那双淬毒的眼睛死死剜了清璃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恨意,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重极冷的哼声,猛地一甩绢帕,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走了。
      佛堂的门再次被摔上,却没有落锁。
      清璃依旧保持着跪姿,冰冷的青砖寒意早已渗透骨髓,她却浑然不觉。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退潮后的淤泥,层层包裹上来,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轻颤。
      他拿走了那封信。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亲手捏住她的把柄?是为了更彻底的折磨?那句“我的东西”…究竟指的是军费草稿,还是…她这个人?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这一夜,再也无人过来。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冷坚硬的蒲团上,如同被遗忘的祭品。
      窗外天色由墨蓝渐次转为灰白,寒风从未关严的门缝窗隙钻入,呜咽着盘旋。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从刺痛到麻木,再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钝刀割肉般的酸痛。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佛堂沉闷的香火和霉变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意识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蚀下逐渐模糊,只有袖袋里那张真正的传单,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险境。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一丝惨淡的冬日阳光勉强透过窗纸投入佛堂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霍霆骁,也不是姚佩芸的人。是那个昨晚引她来此的王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
      王嬷嬷看着依旧跪得笔直、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的清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沈姑娘,起来吧。姚夫人一早就出府去别庄了。少帅…吩咐了,让您去东院,给老夫人…磕个头,敬杯茶,算是补上昨日的礼数。”
      她的语气平板,却刻意加重了“少帅吩咐”和“补上礼数”这几个字。
      清璃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试图移动身体。膝盖如同锈死了一般,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和酸麻,她闷哼一声,险些栽倒在地。旁边的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冰冷的蒲团上拖了起来。
      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全靠两个婆子的支撑才勉强站立。冰冷的血液开始回流,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痛苦。
      她被半扶半拖地带出佛堂,走向霍府深处更为森严的东院。
      东院的气氛与别处不同,更加沉寂,更加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廊下候着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息静气,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逾矩。
      正厅里,光线晦暗。
      一股浓重的老人气息和药味混合着檀香,弥漫在空气中。
      霍家的老夫人,霍霆骁的嫡母,正端坐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罗汉床上。
      她穿着深褐色团花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抹额帕,面容干瘦严肃,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精明的苛刻。两个老嬷嬷如同哼哈二将般立在她身後。
      地上,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冰冷的、没有半分软垫的蒲团。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白汽袅袅,却散发着一股过于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茶气。
      王嬷嬷低声在清璃耳边快速提醒:“那是府里規矩,妾室敬茶,需用陈年普洱,浓酽些,显诚心。”
      清璃被半强迫地按着,屈膝跪在了那坚硬冰冷的蒲团上。
      膝盖触地的瞬间,昨夜积攒的刺痛和寒气再次猛烈袭来,让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软倒。
      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
      一个面相严肃的老嬷嬷上前,将那杯滚烫甚至有些烫手的茶盏送到她面前。杯壁级薄,热度惊人。
      清璃伸出冻得僵硬发红、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彷彿烙铁般的茶盏。指尖瞬间被烫得刺痛,她几乎拿不稳。
      她高举过头顶,垂下眼睫,耳音因寒冷和虚弱而嘶哑干涩:“妾身沈氏…给老夫人请安…敬茶…”
      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微微顫抖的手、以及那身依旧素净的靛蓝布裙,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声,并未立刻去接。
      时间仿佛凝固。滚烫的茶盏热度持续灼烧着清璃早已冻僵的指尖,疼痛钻心。她只能拼命稳住手腕,不敢有丝毫晃动。
      终于,老夫人缓缓伸出一双干枯布满驺纹的手,却不是去接茶盏,而是用长长的、冰冷的金旧护甲,看似随意地在那盏沿上轻轻一磕!
      动作幅度极小,力道却极巧!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盏滚烫的、浓酽到发黑的普洱茶,连同那只单薄的白瓷茶杯,瞬间从清璃刺痛发抖的指尖脱落,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瓷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溅开来,大部分都溅在了清璃跪地的裙摆和手背上!瞬间湿透,一片狼藉!手背被烫得通红!
      “连杯茶都端不稳!”老夫人冰冷的嗓音随即响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带着一股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看來姚氏说得不错,果然是没规没矩,欠调教!”
      “赵嬷嬷,”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吩咐身后那个面色最严厉的老嬷嬷,“既然手不稳,就好好练练。带她去廊下跪着,什么时候这双手能稳稳当当端满一盆水,一滴不漏,什么时候再起来。”
      “是,老夫人。”赵嬷嬷立刻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璃跪在一片狼藉的茶水和碎瓷中间,手背灼痛,裙摆湿透冰冷,听着这轻描淡写却恶毒无比的惩罚,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如同这满地的茶水般,瞬间浸透了全身。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地上拖拽起来。
      就在她被粗暴地转过身,即将拖出厅堂的刹那——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厅堂角落那扇半开的、通往内室的紫檀木嵌螺鈿屏风。
      屏风的缝隙后,光线幽暗。
      一双冰冷、深邃、毫无温度的墨色眼眸,正靜靜地隐在暗处,如同蛰伏的猛兽,清晰地、毫无遗漏地,将方才厅堂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是霍霆骁!
      他根本就在这里!从头到尾,他都在冷眼旁观!
      他看着她被泼茶,看着她被羞辱,看着她被施加这更为屈辱的惩罚!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没有阻止,没有怜悯,甚至连昨晚佛堂里那一丝难以捉摸的烦躁都消失了。
      只剩下纯然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无视‘。
      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究竟能承受多少打磨和摧折。
      清璃的心脏骤然缩紧,如同被那目光冻裂。
      下一刻,她已被粗暴地拖出了厅堂,拖向那寒风呼啸的冰冷回廊。
      身后,厅堂的门缓缓合拢,将那双冰冷无视的眼睛,连同这座吃人的宅院所有的阴暗与屈辱,一并关在了里面。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她湿透的裙摆和灼痛的手背。
      廊外庭院的积雪尚未融化,白得刺眼。
      一个装满了冰冷井水的铜盆,已经被面无表情的仆妇,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回廊中央,那冰冷的水面,映出她惨白而绝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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