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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痕·西厢藏锋 ...

  •   廊下的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沈清璃早已麻木的躯体上。
      手背上被热茶烫出的红痕暴露在寒气里,针扎似的刺痛。
      那盆满当当的、映着惨白天空和自身绝望倒影的井水,被面无表情的赵嬷嬷塞进她冻得失去知觉的手中。
      铜盆冰冷刺骨,边缘的寒气瞬间咬啮着指腹。
      水很满,水面因她无法抑制的颤抖而不断晃荡,漾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随时都可能泼溅出来。
      “端稳了。”赵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念着悼词,“老夫人说了,一滴不洒,才算过关。”
      屈辱如同这盆里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浸透四肢百骸。她被按着,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廊下石板地上,双臂高高端着那盆沉重的冰水。
      膝盖昨夜罚跪的旧伤尚未缓解,此刻又添新痛,如同跪在碎瓷片上。手臂很快开始酸麻刺痛,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引得盆中水波荡漾,险象环生。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抗议和崩溃的冲动。眼睛因长时间聚焦于晃动的水面而酸涩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片晃动的、冰冷的、随时可能倾覆的深渊。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缓慢爬行。
      寒风卷着庭院的残雪,扑打在她的脸上、颈间,湿透的裙摆很快冻得硬邦邦,贴在皮肤上,如同裹了一层冰甲。牙齿格格作响,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偶尔有丫鬟仆役低头匆匆经过,无人敢驻足,无人敢抬眼,仿佛她是廊下的一根柱子,一件碍眼的摆设。
      只有那些或麻木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涣散、手臂即将彻底脱力的边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副官秦烈的身影出现在廊角,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跪在冰冷地上的清璃,在她青白交加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赵嬷嬷,语气公事公办:“赵嬷嬷,少帅吩咐,让沈姑娘去书房一趟。”
      赵嬷嬷显然有些意外,迟疑道:“这…老夫人吩咐的规矩还没…”
      “少帅的命令要紧。”秦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并未上前动手,只是看着清璃,“沈姑娘,能起来吗?”
      清璃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听觉都变得模糊。她尝试移动,却发现双腿和双臂都已僵硬得不听使唤,身体一晃,盆中的水剧烈一晃,险些泼出!
      赵嬷嬷脸色一沉。
      秦烈眼疾手快,并未触碰她,却极快地伸脚,用军靴的靴尖极其精准地在铜盆底部轻轻一垫一托!一股巧力瞬间稳住了即将倾覆的水盆!
      “小心。”他声音压得极低,迅速收回脚,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清璃借这瞬间的稳定,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颤抖着将水盆稍微放低些,搁在身旁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花还是溅出了几滴,落在石板上,迅速凝成冰珠。
      她试图站起,膝盖和腿骨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身体一软,向前栽去!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是秦烈。
      他的手很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硬茧,只是虚虚一扶,助她稳住身形便立刻松开,态度保持着疏离的恭敬:“得罪了,沈姑娘。少帅在等。”
      清璃借着这股力,艰难地、一步一挪地跟着秦烈离开。
      每走一步,冻僵的腿脚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赵嬷嬷那冰冷不满的视线,如芒在背。
      再次踏入“砺锋”书房,那股熟悉的烟草、旧书和冷冽皮革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如同归巢般的错觉。
      霍霆骁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指间夹着雪茄,却没有吸,任由青白的烟缕袅袅盘旋。
      他正在批阅文件,眉头微锁,侧脸线条冷硬。案头那盏绿罩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片孤寂而威严的光影里。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过来。”
      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昨夜佛堂的暴戾和今晨东院的冷眼都未曾发生。
      清璃艰难地挪到书案前。她的手臂依旧因长时间的托举而微微颤抖,浑身冰冷,湿裙黏腻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霍霆骁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掠过她冻得发青的脸,湿透结冰的裙摆,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指尖通红的手上——那上面还有清晰的烫痕和冻疮。
      他的视线在那伤痕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面前一份需要誊写的文书和一支钢笔,推向她这边。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书员。
      “抄一遍。字迹工整些。”
      清璃愣了一下。让她…抄文书?在她刚刚经历了那样的折辱和体罚之后?这又是什么新的折磨方式?
      她看向那文书,是几页关于军粮调配的枯燥公文,字迹潦草,像是前线刚送回来的急件。
      她沉默地拿起那支冰冷的钢笔,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握不住笔杆,更别提控制力道写出工整的字。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就因失控的颤抖而划出一道歪斜扭曲的墨痕,丑陋地印在公文的留白处。
      霍霆骁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沉了下来。
      清璃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蜷起受伤的手指。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他只是极其不耐地、近乎粗暴地将一张全新的、空白的宣纸抽过来,拍在她面前!同时,将一方古朴的歙砚和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推到她手边。
      “研墨。”他冷硬地命令道,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文件上,不再看她,“抄在纸上。”
      研墨…这个动作相对简单,却能让她冰冷僵硬的手指在摩擦中生热,逐渐恢复知觉和灵活。
      清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依言拿起墨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缓缓研磨。
      圆润的墨锭与冰凉的砚台摩擦,发出均匀沙哑的轻响,一股清冽的墨香渐渐弥漫开来,奇异地驱散了些许鼻腔间的寒冷和药味。
      专注于机械的动作,手指果然慢慢回暖,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麻痒。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摩擦声、纸张翻动声,以及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当她觉得手指足够灵活时,便重新拿起笔,蘸饱了浓黑郁亮的墨汁,在新的宣纸上开始誊写。
      这一次,字迹虽然依旧因虚弱而略显虚浮,却已能看出原本的清秀骨架。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笔一划之中,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痛苦和处境的险恶。
      这短暂而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她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页。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誊写好的纸张整理好,推向书案另一端。
      霍霆骁似乎也刚好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掐灭了雪茄。
      他拿起她誊写的纸张,目光快速扫过。看到那清秀工整、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公文格式的娟秀气韵的字迹时,他冷硬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还不算一无是处。”他评价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他将那叠抄好的纸张随手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件完成的任务。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旁边博古架旁的一个黄铜盆架前,拿起架子上挂着的干净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了个半干。
      他拿着那块冒着温热蒸汽的白毛巾,走回书案前,却没有递给清璃,而是隔着书案,突然伸手,抓住了她那只布满烫伤和冻疮、刚刚放下笔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烫得清璃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挣脱!
      “别动。”他低斥一声,力道加重,将她试图抽回的手牢牢固定在冰凉的紫檀木书案上。
      另一只手拿着温热的毛巾,有些粗暴地、却极其仔细地,擦拭着她手指上沾染的墨渍,以及手背上那红肿未消的烫伤和冻疮周围的污迹。
      温热的湿意渗透皮肤,缓解了部分的干痒刺痛,但那过于强硬的动作和肌肤相触的陌生触感,却让清璃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屈辱的红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硬茧和灼人的体温,与他脸上冰冷的表情截然不同。
      他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擦掉的不是墨渍,而是什么别的、令他烦躁的东西。
      目光低垂,专注地看着她的手,浓密的眼睫在灯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纸页摩擦声,突然从她宽大的袖袋中传了出来!
      是那张她藏了一整天、几乎要被遗忘的、真正的油印传单!因为刚才研墨抄写的手臂动作,它从袖袋深处滑了出来,碰到了内衬的布料!
      声音虽轻,但在极度寂静的书房里,却无异于惊雷!
      霍霆骁的动作猛地顿住!
      擦拭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那双墨黑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声音的来源——她的袖袋。
      空气瞬间凝固,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方才那一点诡异的、短暂的平和被瞬间撕裂,暴风雨前的死寂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令人窒息!
      霍霆骁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钉在她的袖袋上,又缓缓移回她血色尽失的脸上。
      他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用那种冰冷、审视、足以将人彻底冻结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那里面——
      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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