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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佛堂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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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浸着血腥与冰碴的“妾不如妓”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霍霆骁已猛地松开了手。
并非出于怜悯,而更像是一种被极度冒犯后的、暴怒到极致的抽离。
仿佛触碰她再多一秒,都会玷污了他戴着黑手套的指尖。
沈清璃脱力地踉跄一步,剧烈地呛咳起来,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脖颈,那里被掐握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想必已是淤痕遍布。她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五脏六腑生疼。
霍霆骁站在一步开外,逆着台灯昏黄的光,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浓黑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他不再看她,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冰冷,锋利。方才那一瞬间近乎狎昵的触碰带来的战栗还未从皮肤上消退,此刻却被更深重的、无形的寒意所取代。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军装袖口,动作优雅却透着一种机械的冰冷。然后,他朝着门外,极其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如同掷下两块冰:
“来人。”
书房门立刻被推开,依旧是那两个泥塑木雕般的亲兵,眼神平直,对屋内的狼藉和清璃的狼狈视若无睹。
“拖出去。”霍霆骁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懒得指明去处,“交给姚夫人,就说——不懂规矩,顶撞上司,让她好好‘调教’。”
“调教”二字,被他咬得极重,裹挟着未散的戾气和一种不言而喻的冰冷意味。
“是!”亲兵毫无感情地应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了清璃的手臂。他们的手像铁钳,力道之大,瞬间在她纤细的手臂上箍出红痕。
清璃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抬头看霍霆骁一眼。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短暂却耗尽生命的反抗中被抽空了。
她任由他们粗鲁地拖拽着,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经过门槛时,她的裙摆扫过地上那摊尚未清理的、粘稠冰冷的燕窝羹和碎瓷片,留下一道污浊的拖痕。
身后,书房的门被沉重地关上,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和那个如同暴君般的男人。
冰冷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刺得她脸颊生疼。她被两个士兵半拖半架着,沉默地行走在霍府错综复杂、灯火零星的回廊庭院之间。沿途遇到的零星仆役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看。
最终,她被带到了西院一处更为偏僻的院落。与“砺锋”书房的冷硬威严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浓腻的脂粉香气和一种陈腐的压抑感。正房门楣上挂着“锦瑟阁”的牌匾,字迹柔媚,却无端透着一股阴冷。
亲兵与守门的婆子低语几句,那婆子瞥了清璃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麻木和隐秘的幸灾乐祸,点了点头。
清璃被推搡着进了院子,却不是去正房,而是被直接带向了西厢一角一间小小的佛堂。佛堂里灯光昏暗,只燃着几盏长明灯,供奉着一尊面容模糊、笑容诡异的弥勒佛金身,香炉里插着几支将熄未熄的线香,气味沉闷。
“就在这儿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婆子冷硬地丢下一句话,从门外落了锁。
沉重的木门合拢声,如同棺材盖落下。
佛堂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长明灯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尚未平息的、急促的呼吸声。
冰冷的、坚硬的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裙料,寒意瞬间侵入膝盖,刺入骨髓。她被泼过茶水、半干未干的衣襟贴在皮肤上,更是冷得如同裹了一层冰。
脖颈上的淤痕灼痛着,手臂被箍过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
她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挺直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脊梁,望着那尊在昏暗光影里似笑非笑的佛像,只觉得一阵彻骨的荒谬和悲凉。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囚禁,掐扼,羞辱,最后被扔进这冰冷的佛堂罚跪。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是煎熬。膝盖从刺痛逐渐变得麻木,失去知觉。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无数的低语在盘旋。
就在她意识几乎要被冻得模糊的时候——
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佛堂厚重的帷幔后面传了出来。
清璃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心脏在沉寂中咚咚狂跳。
帷幔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一张熟悉的、写满焦虑的脸露了出来——竟然是林晚秋!
她穿着一身霍府低等丫鬟的粗布衣裳,头发胡乱包在头巾里,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但那双明亮急切的眼睛,清璃绝不会认错!
“清璃!”晚秋压得极低的气声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痛,“他们…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清璃脖颈上的淤青和狼狈的衣衫。
“晚秋?你怎么…”清璃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眼中满是震惊和后怕,“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走!”
“别管我!时间不多!”晚秋飞快地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卷得极紧的纸卷,闪电般塞进清璃冰冷的手里,触手一片冰凉,“听着!这是上次游行被捕的十几个学生的名单和关押地点!警察厅换了看守,后天就要秘密转移,可能…可能直接下黑手!必须尽快送出去!外面的人等着救人!”
纸卷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清璃手一抖,几乎拿不住。名单!又是名单!刚才在书房险些因为这要了她的命!
“我…我怎么送得出去?”清璃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被关在这里,外面全是…”
“有办法!”晚秋的眼神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目光快速扫过佛龛前散落的一些抄写用的旧经卷和笔墨,“就用这个!把名单用密码誊抄到经书字里行间的空白处!霍家老太太偶尔会让人送抄好的佛经去城外护国寺供奉,这是唯一能避过搜查送出府的机会!明天就有一批要送走!”
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密码就用我们以前在女校时自创的那套!快!趁现在没人!”
巨大的恐惧和责任感如同冰水浇头,让清璃瞬间清醒。她看了一眼手中那致命的纸卷,又看向晚秋那双充满信任和急切的眸子。脖颈上的淤痕还在灼痛,霍霆骁冰冷暴戾的眼神如在眼前。
不能连累晚秋。不能再有人因为反抗而流血。
她咬了咬牙,几乎是凭借本能,迅速挪到佛龛前的矮几旁,展开一张废弃的抄经纸,背面朝上。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她狠狠心将指尖含入口中用力咬了一下,借着那一点锐痛和微薄的热度,颤抖着抓起那支秃旧的毛笔,蘸了墨盂里早已冰凉的残墨。
晚秋在一旁紧张地望风,呼吸急促。
清璃屏住呼吸,凭借着记忆深处那套稚嫩却隐秘的密码规则,将纸卷上的名字和地点,化作一个个看似随机的墨点、笔画长短、偏旁部首间的特殊间距,极其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填写进一行行慈悲佛经的缝隙之间。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救人的急切与佛经的梵语交织,冰冷的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命运在暗夜中窃窃私语。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就在她即将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的编码时——
佛堂窗外,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晚秋脸色骤变,猛地按住清璃的手,眼神惊恐地望向窗外,对她做了一个绝对噤声的手势。
清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差点滴落在刚刚编完的密码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大气不敢出。
窗外,夜风拂过枯枝,发出呜咽。那声响再未出现。
晚秋侧耳倾听了片刻,紧绷的神情稍缓,但焦虑更甚:“我得走了!巡逻的要过来了!经卷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收,混在里面!”她飞快地将清璃誊写好的那张经纸折好,塞回那堆散乱的经卷底下,又将原本的空纸卷揣回自己怀里。
她抓住清璃冰冷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忍:“清璃,保护好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她不再犹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缩回帷幔之后,细微的响动远去,很快彻底消失。
佛堂里重新只剩下清璃一人,跪在冰冷的蒲团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惊悸的幻觉。只有指尖残留的墨渍,矮几上微微散乱的经卷,以及袖袋里那张真正的、尚未处理的油印传单,证明着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集。
冰冷的后怕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浑身发冷。她刚刚做了什么?她竟然在霍霆骁的眼皮底下,在他的家里,做了这等一旦发现足以即刻毙命的事情!
就在这时——
“吱呀——”
佛堂那扇厚重的木门,门锁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端着茶水点心的丫鬟低着头走进来,似乎是要给她送东西。那丫鬟放下托盘,动作有些匆忙,甚至不敢抬头看清璃一眼,便匆匆退了出去,门却没有再次落锁。
只是虚掩着。
清璃的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门,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藏在经卷下的密码信。晚秋暴露了?这是试探?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佛堂的窗户。
就在窗外不远处,一丛枯萎的芭蕉树下,月光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
暗影之中,似乎有一角鲜艳的、桃红色的衣料,极其迅速地一闪而过!像是不经意间被月光照亮,又迅速隐没于黑暗。
那颜色…像极了白天姚佩芸身边那个大丫鬟翠喜所穿的衣衫!
一个冰冷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倏地钻入清璃的脑海!
难道…刚才窗外那声瓦片轻响…根本不是错觉?!
难道姚佩芸的人…早就察觉了晚秋的行踪?!她们是故意放晚秋进来…故意让她把东西交给自己…故意不锁门…
她们等的就是…人赃并获?!
“轰”的一声,清璃只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瞬间灌到脚底,四肢百骸彻底冰冻!
若真如此…那封密码信…根本就是催命符!它不仅会要了她的命,更会彻底害死晚秋和名单上所有的学生!
必须毁掉它!立刻!
她猛地伸手,探向那堆经卷——
然而,已经太迟了。
佛堂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晰、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姚佩芸那特有的、拔高了声调的、充满了夸张惊怒的嗓音: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竟然敢在佛门净地私通外贼!给我搜!仔细地搜!一张纸片都不许放过!”
脚步声如同擂鼓,重重地敲击在青石板上,正迅速朝着佛堂逼近!
门,被猛地从外面彻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