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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夜·囚雀初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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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茶水浸透衣料,灼痛皮肤,茶叶粘腻地贴在绣着梅花的衣襟上,狼狈不堪。
那股带着茉莉香片的湿热气息,混杂着姚佩芸身上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屈辱,死死包裹住沈清璃。
冰冷的空气随即贴上湿濡的布料,寒意针一样扎进来,激得她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夹道里死寂了一瞬。姚佩芸身后的丫鬟婆子们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引路的嬷嬷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清璃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更深地陷入早已留下痕印的掌心,用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压下所有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或颤抖。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茶渍,也没有低头去看胸前的狼藉,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枯槁,直直地看向姚佩芸。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漠然。仿佛被泼了一身茶水、遭受如此折辱的,并不是她。
姚佩芸对上这目光,脸上的快意和残忍微微一滞,像是精心准备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反而激起一股无名火。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仿佛永远踩不碎、折不断的所谓的“清高”!
“怎么?”姚佩芸嗤笑一声,声音愈发尖刻,翡翠护甲指向清璃湿透的衣襟,“还觉得委屈了?进了霍家的门,就得守霍家的规矩!穿得跟奔丧似的给谁看?晦气东西!王嬷嬷,”她转向那引路嬷嬷,语气刻毒,“带她去梳洗换衣,把这身丧服给我烧了!看着就碍眼!”
“是,是,夫人。”王嬷嬷连声应着,腰弯得更低了。
姚佩芸冷哼一声,嫌恶地瞥了清璃最后一眼,像是看什么肮脏的垃圾,这才扶着丫鬟的手,扭着腰肢,带着她那群浩浩荡荡的仆从,扬长而去。环佩叮当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夹道另一端。
压抑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但依旧沉重。王嬷嬷转过身,看着清璃,眼神复杂,叹了口气:“沈姑娘,跟我来吧。”
清璃沉默地跟上。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每走一步都带来难堪的摩擦感。
茶叶的碎屑粘在脖颈上,散发着廉价的香气。她被带进一间偏僻狭窄的厢房,里面只有最简单的床铺桌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两个粗使丫鬟抬进来一桶微温的水和一套崭新却艳俗的桃红色缎面衣裙,放在地上便低头退了出去,全程不敢看她一眼。
王嬷嬷站在门口,语气平板:“沈姑娘,快些收拾妥当。少帅…吩咐了,让你收拾好了去书房见他。”
少帅?霍霆骁?他现在就要见她?
清璃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袖袋里那张传单的存在感再次变得无比鲜明,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她强迫自己维持镇定,低声道:“知道了。”
王嬷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水桶边,看着水中自己摇晃破碎的倒影,脸上茶渍蜿蜒,发丝凌乱,模样狼狈不堪。她慢慢地、极其用力地擦洗着脸和脖颈,仿佛要搓掉那一层无形的、属于姚佩芸的羞辱印记。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脱下那身月白色的湿衣,看着胸前那几枝被茶水染得污浊不堪的梅花绣纹,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没有碰那套桃红色的衣裙,只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裹里,另取出一件半旧的、颜色更沉一些的靛蓝色布裙换上,依旧是没有任何纹饰的朴素样式。
头发重新绾好,素银簪子依旧是最简单的点缀。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霉变的空气。袖袋里的传单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拖坠着她的心神。
绝不能让他发现。绝不能。
她推开房门。王嬷嬷还在外面等着,看到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和怜悯,低声道:“跟我来。”
这一次,走的不再是阴暗的夹道。
穿过几重月亮门,庭院的景致逐渐开阔起来。虽是冬日,依旧能看出霍府的豪奢气象,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无不精致,却都蒙着一层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威严。
巡逻的士兵挎着枪,眼神锐利地扫过她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与这精致的园景格格不入。
最终,她们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亲兵,如同泥塑木雕。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大字——“砺锋”。
笔锋犀利,杀气腾腾。
王嬷嬷上前低声通传了一句。一个亲兵转身进去,片刻后出来,无声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黑漆木门。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旧书卷气、以及一种冷冽的、类似于枪油和皮革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各式书籍卷宗,排列得一丝不苟。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件堆积如山,一盏绿罩铜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地面铺着厚厚的暗色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
霍霆骁就坐在书案之后。
他已脱去了军氅,只着一件深灰色呢军装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过于硬朗冷峻的面部线条。他并未抬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台灯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王嬷嬷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书房内彻底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清璃站在地毯中央,离书案有十几步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文件上的目光,即便没有直接看向她,也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让她几乎难以呼吸。烟草味刺鼻,她下意识地微微屏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
就在清璃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刹那——
“过来。”
低沉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沉寂,没有丝毫预兆,如同冰雹砸落。
清璃指尖一颤,依言缓步上前,停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
霍霆骁终于抬起眼。
那双墨黑的眸子,穿透雪茄的烟雾,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从她依旧素净的发髻,到她靛蓝色的旧布裙,仔仔细细,一寸寸地审视着,带着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冷静和苛刻。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她洗得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的衣襟上,那里再无半点梅花纹样,也无任何艳色。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声音听不出情绪:“姚夫人赏你的衣服,不合身?”
清璃垂下眼睫:“民女习惯穿自己的衣物。”
“民女?”霍霆骁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看来,王嬷嬷还没教会你这里的规矩。”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随意地扫过书案一角,那里放着几本她带来的、之前被士兵收缴的旧书。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掠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本蓝色封皮、略显陈旧的诗集上——《望舒草》。
清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是她最珍爱的诗集,里面还有许多她随手写下的批注和感悟!
霍霆骁拿起那本诗集,随意地翻动着。纸张哗哗作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清丽娟秀的字迹,眼神晦暗不明。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那是戴望舒的那首《雨巷》。
而在诗页的空白处,除了清璃的批注,还写着几行略显潦草却劲瘦有力的字迹,那字迹明显属于另一个陌生人!
“致清璃:
愿你我终能逢着那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共撑一把伞,走过这寂寥的雨巷。子昀”
“子昀”。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霍霆骁的眼底!
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
霍霆骁脸上的那点冰冷的玩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阴鸷和风暴骤起的危险气息。他捏着那页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瞬间皱起。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清璃瞬间苍白的脸上。
“旧情人送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平静,“还写着…造反的诗?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尾音拖长,危险至极。
清璃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毯上。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霍霆骁猛地掷开诗集!《望舒草》啪地一声砸在地毯上,书页散乱开来!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一步跨过书案,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冰冷坚硬的、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攫住了清璃纤细的脖颈!猛地收紧!
“呃!”窒息感瞬间袭来!清璃痛苦地闷哼一声,呼吸被骤然掐断,脸颊迅速涨红又转为青白。她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暴戾和阴鸷的墨色眼眸。
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触犯所有物般的狂怒和毁灭欲。
“说!”霍霆骁的脸逼近她,雪茄的浓烈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戾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晕眩。他盯着她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血腥味,“他是谁?你们还有没有联系?这本书里,还藏了多少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说!”
他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铁箍,还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剥夺着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她。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之中,一股被反复践踏、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如同濒死的火山,猛地在她胸腔里爆发开来!
凭什么?!凭什么如此折辱她?!凭什么断定她与造反有染?!凭什么如此对待一本寄托着纯粹理想的诗集?!
求生的本能和爆裂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就在霍霆骁逼问的刹那,清璃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被钳制住的身体猛地挣扎起来!她抬起手,不是去掰扯那掐住她喉咙的铁钳,而是狠狠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霍霆骁近在咫尺的、冷硬的脸颊——
挥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却并不十分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的下颌处!更多的是袖摆扫过的声音,但那份决绝和侮辱的意味,却清清楚楚地传递了过去!
霍霆骁猛地偏了一下头,动作骤然停顿。掐着她脖颈的手劲微微一滞。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只已经被掐住喉咙、濒死的雀鸟,竟然还敢反抗!还敢对他伸出爪子!
趁着他这一瞬间的错愕和停滞,清璃猛地吸进一口辛辣的空气,因缺氧而嘶哑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破碎却尖锐至极的、浸透了全部恨意和绝望的冷笑:
“呵…”
她仰着脸,因为窒息和激动,眼角生理性地渗出生理性的泪光,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燃烧的冰焰,直直地刺向霍霆骁震惊阴鸷的眼底,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诅咒:
“旧情人?造反?”
“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读书识字、心有情怀的人…都是逆党?!”
“霍霆骁…你除了会用强权压人…还会什么?!”
“纳我为妾…折辱于我…这就是你霍少帅的能耐?!”
“我告诉你…在你这帅府里…”
她猛地呛咳起来,脸色青白,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我这妾室…连外面堂子里的姑娘都不如!”
最后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有清璃剧烈呛咳、艰难喘息的的声音,一声声,撕裂着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霍霆骁依旧维持着掐住她脖颈的姿势,但他手上的力道,却不知在何时,已然松卸了。他只是那么扣着她的喉咙,一动不动。
他脸上所有的暴怒和阴鸷,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难以置信的愕然。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泪光闪烁却眼神狠绝如幼兽的模样。
她竟然敢打他。
她竟然敢说…连妓女都不如。
下颌处被她的袖摆扫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脖颈处,她脆弱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下,撞击着他戴着黑色皮革的指尖。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暴怒被猝然打断后的空白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
掐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死死锁住她因激动和缺氧而剧烈起伏的、被靛蓝布裙包裹着的胸口,以及那布裙之下,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脆弱的纤细脖颈。
空气中,雪茄的烟雾依旧在缓慢缭绕。
散落在地的诗集,书页停留在那首寂寥的《雨巷》。
“吱呀——”
书房那扇沉重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纤细窈窕、穿着桃红色鲜艳旗袍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正欲进来,显然是来送宵夜的。当她看清书房内的景象时——少帅掐着新姨太的脖子,新姨太脸色青白泪光闪烁,地上书本散落——瞬间惊得僵在门口,托盘里的碗盏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是姚佩芸身边那个最得宠的大丫鬟,翠喜。
霍霆骁猛地回神,阴戾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门口!
翠喜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
“哐当!”一声脆响!
白瓷描金的汤碗砸在门槛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燕窝羹和瓷片四溅开来,有一小部分,甚至溅到了散落在地的《望舒草》诗集的散页之上,迅速晕开一片污浊的湿痕,模糊了那些墨色的字迹。
“滚!”
霍霆骁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带着骇人的戾气!
翠喜尖叫一声,连滚爬爬、魂不附体地仓皇退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再次被摔上。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霍霆骁的目光从门口收回,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回到眼前被他禁锢着的女人脸上。她的呼吸依旧急促,眼神里的狠绝尚未褪尽,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溅落在诗集上的狼藉,蒙上了一层惊惶和…痛惜?
他的视线掠过她苍白脸颊上被掐出的红痕,掠过她湿润的眼角,最后,定格在她微微张开、喘息着的、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那唇形姣好,此刻却因愤怒和窒息而微微颤抖,像风中凋零的花瓣。
掐在她脖颈上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力道,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流连的姿势,缓缓向下,抚过她脆弱的喉管,感受着其下剧烈的脉搏,最后,用戴着黑手套的指腹,近乎粗暴地擦过她的唇角,抹掉那一丝并不存在的湿痕。
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和占有。
“不如妓女?”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像是暴风雪前夕极致的压抑,墨黑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东西,几乎要将她吞噬进去,“很好…”
他猛地俯身逼近,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那我就让你好好尝尝…”
“什么是真正的…’妾不如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