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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梅·花轿破晓 ...

  •   三日后,寅时刚过。
      天还浸在墨蓝里,是化不开的浓,连星子都没了影,只有远处钟楼的轮廓,糊成一团灰影。雪早停了,可寒气冻成了实的,吸一口进肺里,像吞了把冰针,扎得喉咙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白汽,刚吐出来就散了,留不下一点暖。
      沈宅里外,静得古怪。没有喜乐的吹打,没有宾客的喧闹 —— 霍家纳妾,本就没打算办得体面。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是惨白的纸,被风吹得 “晃晃悠悠” 地摇,光斑在地上晃,像不安的鬼火。灯光下,停着顶花轿,孤零零的,比寻常轿子大一圈,也沉一圈,像个臃肿的怪物,等着吃人。
      轿身是暗紫红色的,不是正红,透着股阴郁。帷幔厚得很,绣着缠枝莲纹,线是深绿的,密密麻麻,裹在轿身上,像给怪物披了层壳。几个霍府来的婆子,穿的藏青棉袄,浆洗得发硬,面无表情地站在轿旁,手插在袖筒里,脚在地上搓着,却没一点活气,只有麻木的冷。她们的目光扫过沈家大门,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没声的嘴,在喊疼。
      沈清璃站在闺房的梳妆台前。台面是旧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头。上面摆着霍府送来的嫁衣 —— 大红的绸缎,滑腻腻的,闪着刺目的光,还有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金箔贴得不均,翠羽也掉了几根,透着廉价的俗。这衣服,和她挂在墙上的素布裙,一点都不像一个人的。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绸缎,冰凉滑溜,像蛇的皮。然后,她的手挪开了,落在旁边叠好的月白细布棉裙上。这裙子是前年做的,洗得有点软,却干净得发亮。衣襟和袖口上,用同色的线绣了几枝梅花,针脚细得很,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 是母亲教她绣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没犹豫。褪下寝衣,那寝衣是蓝布的,打了个补丁,却暖和。换上月白裙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她打了个颤。她走到镜前,油灯的光昏黄,照得她脸更白了,没一点血色。她拿起木梳,把头发梳顺 —— 头发黑得发亮,是她唯一还能称得上体面的地方。她没盘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余下的头发垂在肩背,像两道黑绸。
      脸上没涂脂粉,唇色浅得像没长好。她看着镜里的自己,除了这身稍显正式的裙子,和平时没两样。只有眼睛,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里面的怕、恨、不甘,都被冰层压得死死的,一点都露不出来。
      “璃儿……”
      沈伯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端着一碗桂圆红枣鸡蛋羹,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豁口,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带着点甜香。他的手颤得厉害,碗沿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吃点吧…… 这一路远,别饿着……”
      清璃转过身。目光掠过那碗甜羹 —— 那是 “早生贵子” 的意思,是霍家的规矩,却像根刺,扎得她眼疼。再看父亲身后,站着两个霍家的婆子,手里捧着大红的盖头和沉重的冠饰,盖头的金线绣着 “囍” 字,晃得人眼晕。婆子们的脸色很尴尬,却没敢说话。
      “不必了,爹。” 清璃的声音很淡,没喜没怒,像冰面一样平,“我不饿。”
      她起身,绕过那碗甜羹,也绕过那盖头 —— 那盖头红得像血,她不想碰。她径直向门外走,月白的裙摆拂过门槛,没一点声响,像一片孤云,飘进外面的墨蓝里。
      沈伯安端着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滚烫的羹汤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可他没知觉,只望着女儿的背影 —— 那背影挺得笔直,没一点弯,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老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一点水花。
      大门外,寒风扑脸。霍家的婆子们见状,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上前一步,想拦她:“沈小姐,这不合规矩…… 得穿喜服,戴盖头……”
      清璃没停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还是淡的,却带着冰碴:“规矩?霍家纳妾,要什么规矩。”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冷刀,把婆子的话堵了回去。婆子的脸涨红了,想发作,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拉她的婆子更机灵,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算了王妈,少帅只说接人回去,没说要穿什么…… 别惹事,咱们担不起。”
      王妈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清璃走到轿前。一个婆子赶紧掀开轿帘,里面黑沉沉的,透着新木头和油漆的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她弯腰,踏进轿里 —— 月白的身影,瞬间被暗紫红的轿身吞了进去,没一点痕迹。
      轿帘落下,“啪” 的一声,最后一点天光也没了。
      黑暗里,传来轿夫的号子声,很低沉:“起 ——!” 轿身猛地一沉,被抬了起来。开始走了,轿身晃悠悠的,木轴发出 “吱呀吱呀” 的响,像老人的咳嗽。
      没有喜乐,只有轿夫踩在残雪上的 “嘎吱” 声 —— 雪冻硬了,踩上去脆得很;还有车轮碾过冻土的 “辘辘” 声,沉得发闷;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 的,像哭。
      轿子里很小,空气混浊。清璃端坐着,背挺得直,指尖攥着袖口 —— 那里有她绣的梅花,能摸到细微的针脚,是她唯一的念想。她闭上眼,想把自己关起来,关回有母亲《寒梅图》、有笔墨纸砚的小世界里。
      可外面的声音,总钻进来。
      起初是静的,只有风。后来,慢慢有了市井的声 —— 是早起小贩的叫卖,“热乎的糖炒栗子 ——”,声音飘得远;是倒夜香车的轮声,“咕噜咕噜” 的;还有狗叫,“汪汪” 的,透着点活气。这些声音,她听了十七年,可现在听着,却像隔了一层雾,远得很。她知道,轿子在走,离沈家越来越远,离她的过去越来越远。
      不知走了多久,轿外的人声突然多了起来,乱哄哄的。有脚步声,有议论声,像很多人聚在一起。
      “…… 在前头呢,学生们……”
      “…… 胆子真大,敢拦路…… 警察厅的人都来了……”
      “…… 说是抗议条约,要救国……”
      断断续续的话,从轿帘缝里钻进来。清璃的眼睫颤了一下 —— 学生?抗议?她的心莫名一紧,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突然!
      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嘀 ——!” 刺破了清晨的冷。紧接着,是几声呐喊,虽然远,却很清楚:“反对卖国!还我河山!”“同胞们醒来!”
      喊声像石子投进冰湖,瞬间炸了!人声更乱了,惊呼声、奔跑声、呵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轿夫的脚步乱了,轿子猛地晃了一下,“吱呀” 响得厉害,然后 “咚” 地停了。
      “怎么回事?!” 外面传来霍家家丁的吼声,压得很低,却透着紧张。
      “走不通了!前头…… 前头学生堵路!警察在拦,打起来了!” 轿夫的声音喘着气,带着慌。
      话音刚落 ——
      “砰!”
      一声枪响!脆得很,震耳欲聋,像炸雷,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死一般的静。然后,恐慌像洪水一样爆发出来!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还有东西被撞翻的 “哗啦” 声,把整条街都吞了!
      “保护轿子!靠边!快靠边!” 家丁的声音喊得变了调,带着怕。
      轿子被粗鲁地拽着,猛地撞向街边的墙。清璃没坐稳,身体 “咚” 地撞在轿壁上,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像被石头砸了。外面的世界,彻底疯了 —— 枪声又响了几下,每一声都跟着更大的尖叫;马蹄声 “哒哒” 地冲过来,是军警的马队;还有呵骂声、皮鞭抽在人身上的 “啪” 声、□□碰撞的 “咚咚” 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轿帘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一条缝。
      清璃下意识地看过去 —— 外面全是腿,跑的、跳的、倒的;货摊被撞翻了,苹果滚了一地,被踩得稀烂;穿黑制服的警察,挥舞着警棍,往学生身上打;还有地上…… 一抹红,刺目的红,在灰白的雪地上洇开,像一朵烂掉的花。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停了。
      就在这乱得要人命的瞬间,一张传单,粗糙的纸,被风卷着,像断了线的风筝,从轿帘的缝里钻了进来。
      纸很轻,打着旋儿,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
      清璃低头。
      传单上的墨迹是油印的,粗粝却有力,印着几行大字:“反对列强!废除不平等条约!全民觉醒!” 下面是更长的檄文,字挤得很,却看得清楚。而在檄文的末尾,有个小小的头像速写 —— 线条简单,却很有神。
      那眉眼,那神情,是陆子昀!
      清璃的瞳孔猛地缩了,指尖瞬间冰凉。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怎么敢来?!
      她没工夫想,本能地伸出手。指尖有点颤,却很快,抓起那张传单。她看都没看第二眼,飞快地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宽大的袖袋里。袖袋里有她绣的梅花,传单贴在上面,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臂发麻。
      外面的乱还在继续,但军警好像控制住了局面 —— 尖叫少了,奔跑声也弱了,只剩下零星的呵斥和呻吟。轿夫和家丁的喘息声,听得很清楚,带着后怕。
      “走!快走!绕道!离这破地方远点!” 家丁的声音还在抖。
      轿子又被抬起来,跑得很快,几乎是逃。颠簸得更厉害了,清璃的头撞在轿壁上,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敢出声。
      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想让心跳慢下来。可袖袋里的传单,存在感太强了,每一个折痕都硌着她,提醒她刚才看到的红,看到的乱,还有陆子昀的脸。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慢了下来。外面的声音变了 —— 没有市井的闹,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岗哨的问话声。她知道,快到霍府了。
      终于,轿子停了。
      外面传来 “吱嘎” 的响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像是什么重门被推开了。
      轿帘被掀开,光涌了进来,刺得清璃眯起了眼。她以为会看到霍府的正门 —— 高门大院,挂着红灯笼。可眼前不是 —— 是一扇黑漆小门,很窄,很低,开在一堵灰砖墙上。墙很高,望不到头,砖缝里长着青苔,透着压抑的辱。
      这就是霍府接姨太太的门。
      一个嬷嬷站在门口,穿的比之前的婆子体面,是深蓝的缎面棉袄,头发梳得光,脸上没表情,像块冰。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低着眼,不敢抬头。
      “沈姑娘,请下轿吧。” 嬷嬷的声音很平,没一点起伏,像在念稿子。
      清璃深吸一口气,压下袖袋里的烫,弯腰走出轿子。月白的裙子,在灰墙和黑漆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单薄。
      嬷嬷的目光像尺子,从她的头扫到脚 —— 看她的素银簪子,看她没涂粉的脸,看她的月白裙子。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可脸上的不悦和鄙夷,藏都藏不住。她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随我来,先去见姚夫人。夫人特意起了早,等着见新人。”
      姚夫人。
      清璃的心沉了一下。那个赐血玉镯的女人,霍霆骁的正妻,姚佩芸。她早知道,进了霍府,第一个要过的,就是这关。
      她没说话,跟着嬷嬷走进那扇小门。门里是条夹道,很窄,只能走一个人。地上长着青苔,滑得很,光线暗,连风都吹不进来,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刚走了几步,还没适应夹道的暗,前面拐角处,有光闪了一下。
      一群人走了过来,前呼后拥的。为首的是个女人,穿的银狐裘斗篷,毛是白的,亮得很,衬得她脸像银盆。她头上插满了珠翠,金步摇随着脚步 “叮当” 响。是姚佩芸。
      姚佩芸的脸上带着笑,很淡,却透着得意。她好像是要出门,又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清璃身上。
      当她看到清璃的月白裙子时,脸上的笑瞬间冻住了。嘴角往下撇,眼神变得像毒针,又冷又利,直直地刺过来。
      她停下脚步,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停,把夹道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瞬间凝住了,连风都没了声。
      姚佩芸上下打量着清璃,目光在她的发髻上停了停 —— 那根素银簪子,在暗里没一点光;又在她的脸上扫了扫 —— 没粉没脂,白得像鬼;最后落在她的裙子上,那月白的布,那绣着的梅花,像一根刺,扎得她眼睛疼。她的脸越来越冷,眼里的鄙夷快溢出来了。
      忽然,她笑了。“呵。” 笑声又尖又冷,在夹道里撞来撞去,听得人头皮发麻。她身边的丫鬟很机灵,立刻端着茶盘上前一步,茶盘里放着盏盖碗茶,热气腾腾的。
      姚佩芸伸出手,指甲上涂着红蔻丹,戴着翡翠护甲,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碗盖 “叮叮” 地撇着浮沫,白汽飘起来,把她的脸遮了一半,只剩一双冷眼睛,露在外面。
      “哟,我当是谁呢。”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猫捉老鼠时的戏耍,“原来是沈家那位‘冰清玉洁’、‘一身傲骨’的大小姐啊。”
      她的目光像蛇信子,舔过清璃的脸,带着恶心的打量。
      “这身孝服…… 穿得可真别致。”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猛地一扬!
      “哗啦 ——!”
      滚烫的茶水,连带着茶叶,劈头盖脸地泼向清璃!
      茶水是热的,烫得清璃一哆嗦。单薄的月白裙子瞬间被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茶叶粘在她的胸前、袖口,还有那绣着梅花的地方 —— 梅花被染成了深赭色,像溅上了血,狼狈得很。那颜色,在暗里看,真的像一身孝服,被泼上了污浊的血。
      茶水的涩香和热气混在一起,扑在清璃脸上,呛得她差点咳嗽。可她没动,也没躲,就那么站着,背挺得更直了。
      姚佩芸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看着那被毁掉的梅花,脸上露出快意的笑 —— 残忍的,满足的。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冰锥,扎进清璃的耳朵里:
      “既然这么不懂规矩……”
      “那就让霍府的家法,好好给你【洗洗这一身晦气】!”
      她说完,抬手一挥。身后的嬷嬷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根藤条,藤条上还带着刺,在暗里闪着冷光。
      清璃闭上眼,袖袋里的传单,烫得她更疼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霍府的地狱,她终究还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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