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别留在雨季》雨路为一

2、靠近的借口

　　那晚之后，沈亦白投入了紧张的项目竞标中，连轴转了几天。但再忙，他也会习惯性地在傍晚时分，将车开到林疏桐任教的大学附近。

　　他并不总是去找她，更多时候只是将车停在街对面，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学生人流，偶尔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或许正抱着书和学生交谈，或许步履匆匆地赶着去坐地铁。仅仅是远远看着，就能缓解一天忙碌带来的疲惫，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关于家族压力的阴霾。

　　父亲的跨国电话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

　　“亦白，最近怎么样？”父亲沈建雄的声音透过听传来，带着公式化的关切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样子，忙工作。”沈亦白言简意赅，目光仍望着校门方向。

　　“嗯。你自己注意身体。”父亲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公司这边…最近几个老人动作频频，我这边压力很大。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迟早要回来接手。国外这边，才是真正的战场，你那点设计…”

　　“爸，”沈亦白打断他，声音冷淡，“我说过，我对您的‘战场’没兴趣。您保重身体，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父亲回应，他径直掐断了电话。

　　车窗外的世界喧嚣依旧，他却感到一阵窒闷。父亲的世界充满了算计、权斗和冰冷的利益交换，那是他母亲早逝的一部分原因——长期的郁结于心。父亲当年甚至因为一场关键的并购谈判，没能赶上母亲最后一面。这件事，成了沈亦白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他厌恶那个世界，所以选择用线条、色彩和空间构建自己的理想国，离得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的却是“林疏桐”三个字。

　　沈亦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迅速接起：“喂，疏桐？”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好意思：“亦白，没打扰你工作吧？…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方便。”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的急切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放缓声线，“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要不…见面聊？你定地方。”

　　“好。”沈亦白报了个离她学校不远、环境安静的餐厅名字，“一小时后见？”

　　“没问题。”

　　挂了电话，沈亦白看着手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因为“需要帮忙”而找他。这种被需要的感觉，驱散了父亲电话带来的所有阴霾。

　　一小时后，餐厅靠窗的位置。沈亦白提前到了，点好了林疏桐爱喝的柠檬水。

　　他看到林疏桐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表情略带羞涩的小姑娘。

　　“亦白，等很久了吧？”林疏桐笑着打招呼，示意女孩，“这是我小姨家的女儿，我表妹，周小雨。小雨，叫沈哥哥。”

　　“沈哥哥好。”女孩小声叫道，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好看又气质清冷的大哥哥。

　　“你好，小雨。”沈亦白温和地点头，看向林疏桐，用眼神询问。

　　林疏桐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孩子，铁了心要参加美术艺考，文化课还行，但专业课起步晚，野路子自己瞎画，我小姨急得不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不是专业人士嘛？就想能不能请你偶尔指点她一下，不用很频繁，就…给她引引路，看看画，提点建议就行。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你？”

　　沈亦白看着林疏桐略带恳求的眼神，心里软成一片。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满口答应：“不麻烦。正好最近项目告一段落，有点时间。小雨对什么方向更感兴趣？”

　　周小雨眼睛亮了起来，小声说：“我想学设计，像…建筑或者服装那种…”

　　“挺好的。”沈亦白微笑，“那先从基础开始吧。你先带平时的画给我看看，我们再定计划。”

　　林疏桐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过意不去：“真的太谢谢你了亦白，回头让我小姨请你吃饭！”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沈亦白看着她，眼神深邃，“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是真的高兴。这意味着，他和她之间，又多了一条坚韧的、可持续的纽带。

　　吃完饭，林疏桐说要去给小雨买些画材和参考书。沈亦白自然陪同。

　　在商场明亮的灯具下，他仔细地帮小雨挑选着素描纸的克数、铅笔的型号，耐心讲解不同画材的特性。林疏桐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她印象中的弟弟，在专业领域里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稳可靠的魅力。

　　买完东西，三人正准备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疏桐？”

　　林疏桐回头，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陈禹师兄？这么巧！”

　　沈亦白转过身，看到那个在大学时代就光芒万丈的男人——陈禹。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材高大挺拔，笑容自信从容，一副精英人士的成功模样。

　　“是啊，过来见个客户。”陈禹笑着走近，目光在林疏桐和沈亦白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疏桐脸上，十分自然地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朋友式的大方拥抱，“好久不见，越来越有气质了，林老师。”

　　林疏桐也笑着回抱了一下：“师兄就别取笑我了。你还是老样子，意气风发。”

　　沈亦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熟稔地寒暄，刚才因为能帮上忙而雀跃的心情一点点沉静下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点头致意，无声地评估着对方。

　　陈禹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沈亦白和周小雨，笑着问：“这两位是？”

　　“哦，这是我表妹小雨。”林疏桐拉过女孩，然后看向沈亦白，语气自然，“这是沈亦白，我家邻居弟弟，也是我学弟，现在是很厉害的设计师。正好请他帮忙给小雨辅导美术呢。”

　　“邻居弟弟…学弟…”陈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称呼，对沈亦白露出一个更显放松的笑容，伸出手，“你好，陈禹。疏桐的大学学长。”

　　“沈亦白。”沈亦白与他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

　　陈禹很快转回林疏桐，语气热络：“正好碰上了，周末有个艺术展开幕，听说很不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他像是完全忽略了沈亦白的存在，发出的邀请明确只针对林疏桐一人。

　　林疏桐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沈亦白一眼，才笑着回答：“周末啊…我还不确定有没有安排，晚点微信回复你吧师兄。”

　　“好，那我等你消息。”陈禹笑容不变，又寒暄了几句，便风度翩翩地告辞离开。

　　气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凝滞。

　　周小雨眨着眼睛，小声问林疏桐：“姐姐，那个哥哥也是你同学吗？好帅好厉害的样子。”

　　林疏桐失笑：“小鬼头，懂什么帅不帅。”

　　沈亦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提起地上那袋沉重的画材，轻声说：“不早了，我先送你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沈亦白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城市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他听着后座林疏桐和周小雨轻声聊着天，偶尔提到“陈禹师兄以前在学校就很出名”之类的话。

　　那份因为她主动联系而升起的喜悦，此刻被一种更熟悉的、沉寂的压力所取代。那个男人依旧像大学时一样，是人群中耀眼的存在，并且显然对林疏桐依旧抱有兴趣。

　　而他，在她口中，依然是“邻居弟弟”和“学弟”。

　　路还很长。沈亦白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璀璨却陌生的车流，心中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