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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海三日,鹄栖鸥畔   从青海 ...

  •   从青海湖到车站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谢青鹄坐在车上一言不发的,我担心他的身体,他眉头紧皱着,靠在窗户上。

      谢青鹄咬着牙齿一言不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终我们没有立即踏上,通向西藏的征途。

      谢青鹄在高原地区的剧烈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使我不得不妥协。

      我不能,也不敢拿他的生命去赌。

      车站医务室里,医生语气严肃,带着高原人特有的,被风沙磨练出的直率:“他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在往上走了,最好返回西宁。高原反应加上他腿上的旧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随时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此时我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咬着牙压下痛苦,假装若无其事。

      我看着医生严肃的神情,明白他没有开玩笑,于是我蹲下身来,对谢青鹄说:“青鹄,我们明天回西宁,等你的身体养好了,我们再来,好吗?”

      返回西宁?那几乎等于宣告此次行程的终结。谢青鹄靠在简易的病床上,吸着氧,闻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谢青鹄手握成拳,低着头看着手上的滞留针,咬着嘴唇,轻声说:“不。”

      一个“不”字,像一桶冰水浇了下来,我耐心的哄着:“你的身体状况很差,去西藏可能要对你不好,不要逞强了好吗?”

      谢青鹄没有听,他撇过头去望着医生说:“给我开点药吧,我能去西藏。”

      医生无奈的看着我,说:“要不你再劝劝他?”

      我摇了摇头,请我这几天对谢青鹄的了解,明白他是一个很犟的人,很多事情他认定了就不不会改。

      我摇了摇头,实在不知怎么劝,总不可能用绳子把人给绑到西宁去吧。

      我问医生:“可以开药吗?还是要多带几瓶氧气瓶?”

      医生看着谢青鹄说:“在青海附近,海拔相对低的地区,适应三四天,再看。”

      “我们就在这里待三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不像话,带着一种我自己未曾察觉,替他做决定的果断,“三天之后,如果你感觉好多了,我们在前往西藏,我还是不行……”

      我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回去”,因为这个对于来说他太残忍了,于是我换了一种说法:“……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谢青鹄紧握着的拳慢慢松开,紧绷的背脊也开始弯了下去。

      他看向我,琥珀色的同人里先是震惊,竟然迈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我不愿拖累人的愧疚,还有一丝倔强者不可以熄灭的火苗。

      “太麻烦你了……”他声音虚弱。

      “反正我也不赶时间。”我耸了耸肩地无所谓的道,努力摆出一副咸鱼的架势,“在哪躺不是躺?这里的风景还好一点呢。”

      他靠在病床上,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他没有接,只是转过头看我。

      “顾闲鸥,”他的声音很哑,“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蔓延全身。我放下水杯,做的他的床边,非常认真的看着他。

      “谢青鹄,”我叫着他的全名,“我们出来的意义,是为了‘告别’,不是为了‘送死’。如果终点意味着立即在这里,这场告别毫无意义。”

      他睫毛颤了颤,没在说话。

      后来我们在火车站的附近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

      老板是一个热情的藏族阿妈,脸上带着高原人民才有的高原红,笑容阳光灿烂,像是能把冰川雪水融化。

      他看我们两个年轻人,一个脸色苍白虚弱,一个虽然强撑着但眉宇间也有化不开的疲惫,便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安静且阳光充足的房间。

      “两个人住一起好相互照应着。”阿妈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笑着对我们说,不容分说的把我们推进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有两张单人床,窗外就能远远的望见绵延不绝的山丘和湛蓝的天空。

      一种微妙且尴尬的氛围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我和他,嗯,算半生不熟的陌生人,也算半个生死与共的熟人,要开始“同居”生活。

      最初的24小时,是在沉默和小心翼翼的观察中度过的。

      谢青鹄的身体确实很差,高原反应像是抑制无时无刻不在的幽灵反复的缠着他。

      他时常感觉到头疼,食欲不振,偶尔会因为缺氧而呼吸急促。

      尤其是那条受伤的左腿,更像是一个时时在爆发的暴君,无时无刻都彰显着他的威严,让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迟缓而又艰难。

      我知道谢青鹄是一个忍耐力极强的人,但我没想到他那么能忍,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化作眉心的一道极浅的褶皱,或者是一次不经意间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偶尔疼得攥着被子也不会吭一声。

      他吃的很少,每次只是象征性的动几下筷子,随便吃两口。然后拿出几片药片吞下去。

      我则扮演着一个笨拙的看护者。我会去阿妈那里打来热水,用毛巾浸温后,敷在因为高原反应而酸胀的太阳穴上;我甚至上网去查,逼着他小口小口的喝下大量的葡萄水。

      他去卫生间的时候,我会无其事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他因腿软或者头晕而摔倒。

      我的胃也持续不断的折磨着我。疼痛像我的影子一样时刻伴随着我,强烈止痛药的效果也节节败退。我需要服用更大的剂量才能勉强压住那啃食般的绞痛。

      但我隐藏的很好,每次吃药都躲到卫生间里,打开水龙头,流水声掩盖药瓶晃动的声音。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动物,在同一巢穴里,各自舔舐伤口,却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对方。

      第二天一早,阿妈端来一壶她自家酥的酥油茶,浓烈的奶香和茶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喝这个,抗高反!还能暖身体!”他热情的招呼着我们。

      谢青鹄出于礼貌抿了一小口,随即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我了解他,他被那种药物和病痛折磨的胃,大概受不了这种油腻。

      我极其自然的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笑着对阿妈竖起了大拇指:“很好喝,谢谢阿妈!”然后极其自然的,我把阿妈端给谢青鹄的那一杯也拿了过来,“他胃比较浅,喝不了太多,别浪费了。”

      阿妈没有说什么,笑着离开了。

      房间里又剩下我们两个,谢青鹄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我被盯得有些发毛,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胃,其实刚刚那杯滚烫的酥油茶下去,我的胃也在强烈的抗议着。

      胃部传来一阵绞痛,我下意识按住下腹,但又很快松开生怕对方看出来一丝破绽。

      “你……”谢青鹄迟疑地开口,“你的胃是不是也在痛?”

      我的心像是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老毛病了,在孤儿院长大的,吃一顿饱一顿都是这样的。”我再次献祭出这个万能借口,试图转移话题,“不比你们舞蹈生严格控制着饮食。”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茬,反而上下打量起我呢:“我这几天发现你吃疼痛药的频率很高。”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但依旧面色如常:“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他看着我,语气没有起什么起伏,但听得我心惊胆跳:“闲鸥,我把你当朋友,我希望你不要骗我。”

      我笑了一下,说:“我有什么好骗你的?骗你钱?还是——”我盯着他那张漂亮的脸,“看上了你这个人?”

      谢青鹄一听耳根子瞬间红了,他沉默了一瞬,就没有在跟我讨论这件事情。

      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谢青鹄很聪明,我得天衣无缝才能够打消他的怀疑。

      第二天,悄无声息的降临。

      谢青鹄气色好了一些,头疼发作的频率也降低了,我打开窗户,发现外面的阳光很好,只是我怂恿着他出去走走。

      我们就在旅馆附近的小坡上慢慢踱步,速度很慢,像是两个迟暮的老人。

      高原的风吹乱了他的黑发,他眯着眼睛看着起伏的山峦,和如棉花糖般的白云。

      山很壮丽,绵延不绝。

      走了一小段,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我没有说话,是默默的伸出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牵起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冰凉,像是一块寒冰,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微微的颤抖着。

      于是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一点一点慢吞吞的爬上那个小坡。

      坡顶的视野很好,远远能望见青海湖的一角,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于天地之间。

      我们并排坐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很舒服,也很想让人睡觉。

      或许他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们俩同时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哈欠。

      彼时我转过头与他正好四目相对,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从未想过像谢青鹄这样清冷的人,会笑得这么没有形象,笑得我肚子疼,我看到他眼角还有一滴晶莹的泪花。

      我的嘴一向比脑子快,也是在这种欢快的氛围,脑子一热就说出了:“谢青鹄,没想到你会笑?还笑的那么没有形象!”

      对方随机一怔,他视乎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看出对方的眼神里有一丝迷茫,还有一丝不可思议,同时还掺杂一些奇怪的情绪。

      我猜对方把我当智障看了,谢青鹄挑眉说:“……我又不是面瘫。”

      我又笑了一下,他突然轻轻的哼起了一段旋律,没有歌词,但调子有点耳熟,像是某支古典舞的配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的敲着节拍。没有打扰他。我知道,那是刻进他骨子里的东西。

      晚上,阿妈端来的油酥茶和糌粑。我们和几个年轻人围坐在篝火旁。

      我依然喝不惯那股咸腻的味道,但谢青鹄却意外地喝了一碗。

      “以前练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体能消耗比较大,老师会让我们吃些高热量的东西。”

      这是他在青海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前,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装着青稞炒米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时候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年轻男孩,他手上拿了一把吉他,对着谢青鹄说:“帅哥,他今天气氛那么好,要不我弹吉他,你跳舞?”

      其他几个年轻人听了立马拍手叫好。我的笑容有一瞬的僵,我看向谢青鹄。

      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谢青鹄没有说话,气氛有一瞬的沉默。

      男孩有些尴尬,让挠了挠头,我想替谢青鹄打圆场。

      “我很想给大家跳一支舞,”谢青鹄用木棍巴拉了一下炭火,他的眼睑下垂着,叫人看不清神情,“很可惜,车祸,腿出了问题,再也跳不了舞了。”

      谢青鹄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没有痛彻心扉,没有唉声叹气,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

      谢青鹄的这几话,让整个氛围都降到了冰点,红衣服男孩听的立刻双手合十,满怀歉意的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是我唐突了,对不起……”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谢青鹄说,或许看气氛有些尴尬,他说,“我们可以唱一些歌,至少我的嗓子没有坏。”

      这一句话打破了刚刚快结成冰的氛围,我看向谢青鹄眼神充满了憧憬,他盯着跳动的炭火,忽然想起他哼歌的时候,手指无意识的敲膝盖的样子,随即就是心疼。

      到了第三天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几乎不再需要我的搀扶,可以自己慢慢的行走一段距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像是青海的星星掉入了他的眼睛里。

      我带他再去看了一下青海湖。再次真正的站在他面前时,被他那种辽阔和纯净的蓝色所震撼,今天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谢青鹄迎着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睁开。

      “顾闲鸥。”他叫我。

      “嗯?”

      “它真的很蓝。”

      我点头:“确实很蓝,也很美。”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他停了下来,拿一串普通的青金石手链,看了看,又放得下。

      我鬼使神差的把它买了下来。回到旅馆我把它递给了谢青鹄。

      “干嘛?”他有些诧异。

      “纪念品,”我面色如常的说,“来都来了,买一个纪念品怎么能行?而且这串……蓝色很配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带着他那纤细的手腕上。

      苍白的皮肤衬着深蓝色的石子,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天晚上,他站在房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深邃的星空,璀璨的明星点缀在广袤的天空上。

      我走到他的身旁。

      “明天……”他轻声开口。

      “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

      我点了点头,明白,这场旅行不再是一个人的决定。

      我对他说:“今天要好好休息。”

      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青金石串,嗯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海三日,鹄栖鸥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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