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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藏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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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日的清晨,天微微亮,我们便早已收好行李,我带着他去找阿妈告别。感谢她这几天的照顾。
她早早的起来为我们准备了热乎乎的糌粑和酥油茶。
这次我和谢青鹄都喝了一碗,阿妈人很热情大方,往我们的手里塞的不少风干肉和奶渣。
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叮嘱我们:“路上小心,高高的山,慢慢的走。”
谢青鹄郑重的向阿妈道谢,他苍白的脸上也因为这个温暖而有了一丝血色。
我们再次踏上了那一列通向更高处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依旧混杂着各种气味,但这一次心境已然不同。
谢青鹄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窗户上。
我看向窗外渐渐变得愈发苍凉和雄浑的高原景色。草甸变得稀疏,岩石嶙峋而冷峻,天更蓝了,万里无云,像是一面大镜子。
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也很少借助氧气瓶而吸氧。看起来跟之前差不多。
谢青鹄会偶尔指着窗外某处奇异的地貌或者一闪而过的牦牛让我看,眼里有了真正属于旅人对未知风寻的探寻。
但我的胃却在这片不断升高的土地上变得更加的叛逆。疼痛不再是隐隐约约,还是逐渐变得尖锐和暴戾。
止痛药的效果似乎和高原气压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赛跑。
前往西藏的路上,我躲不得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吞药片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次药片吞下肚,还没来得及的消化,胃部一阵翻滚,我再也忍不住,未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和药片被我一同吐了出来。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禁止里的脸,比白纸还要白,眼下的乌青更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我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让那点可怜的血色回来,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再那么的难看。
“顾闲鸥?”门外传来谢青鹄带有焦急和担心的敲门,“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立刻拔高音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还带一点不耐烦,“拉肚子而已!不用担心我。”
我故意嘟囔着,按一下冲水键,巨大的响声淹没了所有可疑的杂声。也冲走了所有的罪证。
我打开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里带着探究的意味:“你进去久了。”
“哎呀,这不是闹肚子嘛。”我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稀罕的?”
谢青鹄有点不太相信我说的话,我赶紧推了推他,试图转移话题:“哎,你别在这里站着了,回去坐着。”
他沉默的跟在我身后,没有追问,但我知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
列车最终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拉萨,当雄伟的布达拉宫在夕阳的金辉中撞入眼帘时。
整个车厢都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和鼓掌声,那是一种超越想象的壮美和神圣。
红白相间的宫墙仿佛从山石中长出来,直达苍穹。神圣而又高洁。
谢青鹄怔怔地看着,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金色的光芒,他喃喃低语,声音被车轮的轰鸣声所淹过:“……终于到了。”
但我的胃好像天生有反骨似的,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让我差点忍不住揉胃蹲下去,我咬了咬牙对,他说:“我们先找一个地方住下吧。”
谢青鹄猛的回头,看向我,我看见他眼里的喜悦被担忧和害怕所占据着:“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他想扶着我,但被我下意识的躲开。我摆了摆手。
“西藏海拔那么高……有点高反了。”我找了一个万能的借口,“没事,你不用担心,找个地方躺一下就好了。”
我们住进了巴廊街附近的一家小客栈。虽然比较小,但是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大昭寺广场上磕墙头的人群和袅袅的桑烟。
还有那种浓烈的、混合着酥油、藏香和信仰的气息,弥漫在空气当中。
谢青鹄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因为我看见他脸上露出的喜悦的神情。
胃里翻涌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现在除了吃止疼药我好像别无办法。我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希望它明天不要和我作对。
拉萨的晨光总是来的格外的早,当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棂时,谢青鹄已经醒来了。
我眯着眼睛看他轻手轻脚的起身,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支撑着,慢慢挪在房间角落的电热水壶。
“醒了?”他回头时与我正好对上视线,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醒来就能喝点热的。”
水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的清晰,我撑这坐起来,很意外,今天的胃没有和我作对。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递了一杯温水,眼神你带着小心翼翼探究,“胃还疼吗?”
“还好。”我接过水杯,这一次我没有撒谎,“你呢?”我看向他的腿。
他说:“正常,过一会就好了。”
来到西藏的第五天,我们终于适应了这片高原土地。
吃完早饭后,谢青鹄拿出手机,他在查旅游攻略,转过头对我说:“我问过客栈老板,他说大昭寺今天有油酥花展览,我在网上看了看很好看,你要去看看吗?”
其实在来西藏之前,我从来没有做任何的攻略,当时想的是随遇而安,但没想到遇到了谢青鹄,打乱了我的所有计划。
我看出他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期待和向往,于是点了点头。
拉萨的街道总是热闹非凡。巴南街上传经的人流从未间断,诵经声与铃铛声交织成独特的背景音乐。是我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人比较多,我们随着人潮慢慢前行,谢青鹄不止比前几日稳健的不少,但上台阶时还是会忍不住微微皱眉。
“需要休息吗?”我指了指路边的长椅。
他摇头:“没事,慢慢走就行了。”
我没有强求,阳光透过金帆的间隙洒下来,他脸上透出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我克制住想要摸他脸的冲动。
大昭寺广场上的油酥花,精美的超乎想象。五彩油酥被塑造成各种佛教故事中的场景,细致到莲花瓣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颜色鲜艳夺目,牢牢抓住我和谢青鹄的眼球,我和他站在巨大的油酥作品面前,被惊艳的久久说不出话。
“真美,比我在网上看的图片还要美。”谢青鹄发出赞叹声,“即使知道他们会融化,工匠们,还是投入全部心血。”
“或许正是因为会融化,才更显得珍贵。”我说。
他转过头来,目光深沉,仿佛从我眼睛里要读出什么潜台词。
到了正午,我们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家藏式茶馆。
矮桌矮凳,虽然布置简陋,但却干净。
我们好奇的点了招牌甜茶和一种叫做“卡赛”的油炸面食。
等餐的时候,谢青鹄低头看着手机,视乎在查找着什么,而我看着他。
甜茶端上来时,谢青鹄抿了一口,然后也是一亮:“不油腻,很好吃,你尝尝。”
我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一种特殊的茶香,确实很好吃。
“比油酥茶容易接受多了。”他笑着说,然后又突然收敛起笑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你的胃还能接受吗?”
我点了点头。
卡赛炸的金黄酥脆,谢青鹄吃得津津有味。看着他享受的样子,我竟然暂时忘记了疼痛。
“你也尝一点?”他掰下一小块递到我的嘴边。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我们都没有立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亲密。当我张开嘴接过时,两人的目光相遇又迅速离开,他的耳尖微微发红,而我的脸颊也在发烫。
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我感觉我的耳尖也在发烫。
走出甜茶馆时,阳光正好洒在广场在白塔上,金光闪闪的。一群鸽子扑棱着飞起划过湛蓝色的天空。
我转头看他,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那一刻,我想象着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该是多么光彩照人。
“你的舞...”我脱口而出,又立刻顿住,我恨自己的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其实,我现在偶尔还会编舞。只是在脑子里编,不能跳出来罢了。”
“像在青海那样?”
他惊讶地看我:“你记得?”
“你哼的旋律很好听。”我说我毫不吝啬的夸奖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是我们相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舞蹈而不带苦涩。
继续往前走时,谢青鹄的步伐轻快了些,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旋律。
在一个卖藏族手工艺品的摊位前,我们同时被一串天珠手链吸引。深色的珠子上有着天然形成的眼状纹路,神秘而美丽。
“喜欢吗?”摊主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藏族老奶奶,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保佑健康。”
谢青鹄拿起手链,在天光下端详良久,然后突然转向我:“伸手。”
我疑惑地照做。他仔细地将手链系在我的手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他的指尖会有意无意的拂过我的手腕,酥酥麻麻的。
“好了。”他系好扣子,却并未立即放开我的手,“它会保佑你的。”
老人的笑容变得深邃起来:“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我们同时愣住,然后不约而同地松开手,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而尴尬。
最后还是谢青鹄付了钱,低声向老人道谢。
走出摊位后,我们一时无话。手腕上的天珠冰冰凉凉的,却莫名地让我安心。
“谢谢。”最终我轻声说。
他摇摇头,耳尖又红了。
回客栈的路上,我们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这时谢青鹄的步子又慢了下来,左腿的疼痛显然又开始作祟。
“休息一下吧。”我不由分说地拉住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毕竟走了那么久不痛才怪。
他轻轻揉着膝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擦汗,却在半空停住,转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他。
“谢谢。”他接过纸巾,我们的指尖再次相触。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即收回手。
远处传来模糊的诵经声,与风拂过经幡的响声交织在一起。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空由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悄然出现。
“西藏的星空好像特别亮。”谢青鹄仰头望着天空,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我从来没有在城市里看过这样的天空。”
“因为海拔高,空气稀薄。”我说,“能见度高。”
他轻笑:“你怎么这样破坏气氛?”
我也笑了:“不好吗?”我歪着头看着他,“高中地理,很有意思。”
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很好。”他轻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星空上,“理性与感性并存,就像西藏的天空与大地。”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望着天上的星星,有些惆怅:“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学地理。”
他转过头说:“你很喜欢地理,对吗?”
我点了点头,无奈的笑了笑:“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够梦想成真。”就像和你在一起。
我转头看他,却发现他正看着我,眼中有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你该吃药了。”
回客栈的路上,他自然地搀住我的手臂,说“自己腿脚不便,需要支撑”,但我知道他是察觉到了我渐渐加重的疼痛。
那一刻,在拉萨渐深的夜色中,我忽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客栈老板见到我们,神秘兮兮地招手:“今晚有篝火晚会,来看吗?”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院子里,篝火已经点燃,几位住客和当地藏民围坐一圈。
一位红衣老人正在弹奏扎念琴,琴声悠扬而苍凉。我们找了个稍远的角落坐下,既能感受氛围,又不会太吵。
谢青鹄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恍惚,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别的什么。
“想起舞台了?”我轻声问。
他惊讶地看我,然后点头:“练舞时经常有篝火场景。火焰的跳动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很难把握但又很美。”
琴声忽然转调,变得更加欢快。几个藏族姑娘站起来,随着音乐起舞。她们的舞步自由而奔放,长袖翻飞,如蝶如焰。
我看得入神,忽然感觉肩头一沉。谢青鹄不知何时靠在了我肩上,呼吸均匀——他竟然睡着了。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仍感受着疼痛。我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醒他。
琴声、歌声、笑声仿佛都远去,只剩下他轻柔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累了?”不知过了多久,客栈老板悄悄走过来,低声问。
我点点头,小心地摇醒谢青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后猛地弹开,脸上泛起红晕。
“对不起,我太累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
“没事,”我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回去休息吧。”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我的手。我轻轻拉他起来,两人的影子在火光中交叠,仿佛在拥抱。
回房间的路上,我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夜风微凉,但他的掌心温暖干燥。
到房门口时,他忽然说:“今天的星空真的很美。”
我抬头,看到满天繁星如碎钻般洒落在墨蓝天幕上,银河清晰可见。
“嗯,”我轻声应道,“很美。”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跟你一样美。
进房间后,他先帮我倒了温水,看着我服下药,然后又自然地蹲下身,帮我按摩因为走路而酸痛的小腿。
“不用...”我想拒绝,却被他制止。
“在青海你不也这样照顾我吗?”他头也不抬,手法生涩却很认真。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再假装坚强,坦然接受彼此的脆弱与照顾。
洗漱完毕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整个房间。
“睡了吗?”许久,谢青青鹄轻声问。
“还没。”
他转过身面对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我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但并不尴尬。
“闲鸥,”他突然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今天吗?”
我的心猛地一缩,疼痛突然袭来,分不清是胃痛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分开的。”最终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我有些难过,因为我知道我撒了谎,我注定没办法和他在一起。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将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穿过。
我们都没有动,慢慢的十指相扣,在月光见证了这个温柔的誓言。
窗外,西藏的星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沉默而永恒。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未来如何,这个瞬间将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
而我再也没办法陪着他。对不起,我在心中默默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