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既白 没有人会将 ...

  •   薛既白瞪大了眼,明白过来自己竟被面前的人先一步下了药,而且这人下药的手法明显比自己要高明许多。薛营有些绝望。这些年他最不愿的就是落入这种境地,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只见那人蹲下身,手指在地上拨了拨,随手捻起一抹药粉点评道:“你这药做的未免太粗糙,毒性虽强,在身上带久了对自身亦有损伤,比城里最次的货还要次,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薛营抿了抿嘴说是。

      那人眼中竟升起一丝愉悦道:“今个我在宫中呆得烦闷,便出来逛逛,没想到捡着了这么个稀罕物件。”

      薛营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愣愣看着他。天地相接,这白茫茫世界之中似乎只剩下他和面前这危险的男人,他的心垮下一点,眼眶酸涩。

      那人语气似是有些悲悯,淡淡道:“今年这风雪真是浩浩荡荡,只怕到立春都止不住。昨个我听说近郊米价就要七八两一石,野猫坊那一个少男少女能换五斤肉。不知又有多少人撑不过年关。小孩,这世道太艰难,大多数人活这一辈子就是来渡劫的。你这样单打独斗,靠这些小伎俩,又能活多久呢。”

      薛营这时缓过劲来,也咂摸出了点他话中的意思。一面揣测着这人的身份,不动声色地说:“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那人慢条斯理地笑笑:“你不如先猜猜我是谁。”

      薛营心里早有想法,低声说道:“我见大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定是地位尊贵之人。大人说在宫中待得烦闷,说明是常住宫里。当今圣上仅有二子,其一身宽,其二年幼,想来大人并非皇子。除此外常驻宫中且地位较高的,不过殿前都指挥使与司礼监几位公公,大人腰间没有佩刀,长袍不便骑马护卫,应该不是殿前护卫。常闻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颇得圣心,面容清秀……”

      薛营顿了顿:“大人,小的可有说错?”

      陈矩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站起身来。

      他怀中的香炉露出一角,薛营顿时感觉有些头晕。

      原来是这香炉,他咬咬牙,真是疯子,哪有把毒药随身揣怀里的。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不就是,只不过技不如人罢了。要是真能攀上陈矩倒是好的,就是不知这条路又要他付出多少代价。

      陈矩站着,半晌不语。阴影笼罩着雪地里发育不良的小孩。

      薛营头晕缓过来一些,见他不出声,有些着急道:“回大人,小的名叫薛营,营生的营。出生在野猫坊,没有亲人,过了年十二岁。”

      陈矩仍是不说话,侧过头看着屋外风雪,好像随时都要走似的。薛营毕竟年纪还小,这会彻底沉不住气了,大声道:“小的求求大人给小的一个机会吧,小的真的捱不过这场雪了。小的愿意做大人的棋子,一举一动皆随大人的心意!”

      陈矩终于彻底满意了,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又拿过他怀里伪造过的账本说道:“一会会有人来带你,明年春天你会进国子监,和那些世家子弟一起念书,然后会进入朝堂为我助力。你未来会改头换面,但有一点你不能忘,再光鲜的棋子也只是一颗棋子,明白吗?”

      薛营恢复了一点力气,支撑着自己跪坐起来拜了拜:“小的谨记大人教诲,小的谢大人救命之恩。”

      这年冬天薛营没有再回野猫坊,在陈矩的一处房子里捱过了这场大雪。

      ***

      开春时气温终于回暖。盛京路边春花初绽,尸骨也融化,被清扫的人抬出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人群中穿过,晃晃悠悠地驶向皇城。

      车内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孩,他面容如玉,周身气质文静。虽脸颊还带着些孩童的稚嫩,眉眼间已经依稀可见未来会是如何一个俊美少年。

      薛营静静坐着,这三个月他学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这些国子监的课程他略学了些皮毛,到时不至于落后于人。

      此外,陈矩派人给他训练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形象。他的仪态,谈吐以及身上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人会将他和几个月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今天是进入国子监之前他和陈矩最后一次见面,马车在宫墙外停下。薛营穿着马车上备好的小厮衣装,被人带着走进皇宫。

      国子监官学是恒朝为皇家贵族子女设立的学府,一开始是种身份的象征。后来皇帝为了控制权贵,便下诏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只要有适龄子女的,必须至少送一子一女进入国子监就读,且至少有一位是嫡出。在国子监读满六年后参加科举的,可以直接参加会试,并且不论在当年科举中排行如何,只要在国子监参加考试的学生中排名前二即可入仕。

      原本薛营死也搭不上这国子监的门槛。直到前朝皇帝下诏,每州有五名提学官推荐名额,不限出身,只要获得提学官举荐即可。陈矩便是利用这提学官推荐的名额将薛营塞了进去。

      薛营走在路上,心中有些发沉。说实话他有些害怕,有几个瞬间他想撒腿就跑,跑回野猫坊去谁也找不到他。

      他脚步稍顿,前面带路的小太监回头瞪了他一眼,二人继续走着。薛营自嘲笑笑,他回野猫坊又能撑多久呢,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场大雪,谁知道他会不会一觉起来就被人捆了去换五斤肉,能有被利用的价值已是算他有福气。

      以一生作抵,将自己出卖。这已是他所能拥有的最大幸运。

      薛营第一次进禁中,只觉朱红宫墙长得望不到头。再加上他本就心情压抑,行走其间只感觉两边高墙要向自己倾倒过来一般,顿觉有些喘不过气。

      薛营垂下墨色睫毛,不再去看两边的宫墙,正当这时,却听到这肃静深宫之中传来人声,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

      只听一个清朗的少年声线说道:“不是我说啊裴玑,我对你玩的那些真没兴趣。”

      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也年纪不大,那语气却带几分轻佻:“哦,那照你说,怎么玩才算有意思?”

      薛营抬眼望去,见两名少年侧立宫墙之下。一人抱手站着,另一人虚虚靠在墙上。与薛营的压抑紧张不同,二人东拉西扯地谈着天,看着极为放松。

      又听那第一个少年回答道:“要我说,叫上几个至交好友一起,四处游山玩水,要比你这酒楼中玩得痛快。”

      薛营心跳一跳,不禁想象起和朋友游山玩水的场景。奈何他在这方面经验太贫瘠,既无法在脑海中描绘出恒国的大好河山,也想象不出什么至交好友。

      薛营走快两步,想看清他们的脸。奈何距离有些远,隔墙一株枝繁叶茂的白玉兰垂过墙来,抽出几片玉脂般的宽大花瓣,盈盈拦住薛营的视线。

      “你要喜欢喝酒,咱们也可以带些京中美酒去,在外面喝还没人拦着你,肯定比在这背着你爹喝痛快,如何?”

      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他们的脸,薛营想着,他这时不太注意旁边的宫墙了,一心想看清这两人的相貌。

      另外一人始终不为所动,那少年似乎有些着急了:“哎,你家先生没教你吗,那什么‘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呀!”

      再走近一点,再走十来步,马上就能看到了。

      眼神不能太刻意,假装只是随便扫一眼,就快到了,就在面前。

      薛营已经能看到那两人的脖颈,然而就在此时,前面带路的小太监突然脚步一转,向右拐进另一条道。薛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跟着那太监拐弯。厚实的宫墙不容置喙地格挡视线,不用转头薛营也知道自己失去了这次窥视的机会。

      那声音仍在继续着:“不错吧,到时候我们玩累了就睡,以天地为铺盖……”

      声音逐渐飘渺起来,之前的压迫感又涌上薛营心头。

      他重新垂下眼帘,感到胸腔有些发闷,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人的声音:“游山玩水…不知东方之既白……”

      又走了好一会,薛营终于被领进司礼监直房。那小太监只说让他坐那等着,便甩甩衣袖离开了。

      里面隐隐传来陈矩和人的谈话声,薛营脊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陈矩这直房布置奢华非常,可他从不敢多看一眼。

      薛营被唤进去的时候看到地上跪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一眼便知道这少年也是陈矩安排进国子监,未来进朝堂的棋子预备役。

      他走到那少年旁,跪下向陈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陈矩替他俩简单介绍了一下,又说以后都是自己人,提前打个照面。

      那天陈矩其实没说很多,也没提出什么具体的命令。只说让他俩好好表现,多留心眼。两人跪着只连连应是,从背后看去姿势出奇的一致。

      末了,陈矩说到:“过两天我就要叫人登记提学官的名单了,你们俩名字一个赛一个的晦气。你们现在就想想,都改个好听点的名字吧,报上去圣上看着也舒心些。”

      薛营一整天都有些不在状态,这时倒是清醒过来,脑子里猛地冒出刚刚那人的声音。

      陈矩也没什么耐心,开口先问另一个少年道:“小温,想好了吗”

      那少年平淡的声音响起:“回大人,就叫温蕤吧,葳蕤的蕤。”

      陈矩让旁边的人记下来,又转头问薛营:“你呢?想好了吗。”

      薛营咽了口唾沫:“回大人,就叫薛既白吧。”不知东方之既白的既白。

      陈矩思量片刻,笑道:“不错,看来让你读的书认真读了。”

      记下名字后陈矩也乏了,挥挥手让人送他俩离开。回去的路上薛既白没有再遇到那两个谈笑的少年,深宫寂静如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