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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猫 像一尾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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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涉夜坐直一些,感受着身下柔软的椅披。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薛既白绕过屏风站到案前,目光扫过自己曾俯首批过文书的紫檀平头案,不由得一阵恍惚。这房间自打他踏进门槛起,所有的陈设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连萧涉夜身下垫着的青缎云纹椅披都是他亲自挑的。
他上辈子亲缘寡淡,父母很早过世。买下这府邸后便亲力亲为地布置。这房子凝聚他不少心血,到最后也不过空壳一具。
这时萧涉夜开口道:“薛营是你本名?”
“是,主子。”
“你说的那道士为何觉得薛营这名字不好?”
“回主子,那道士说汲汲营营,太劳碌卑微,寓意不好。便改为凌字,寓意属下他日能有凌云之才。”
萧涉夜观察着面前这人,他略低着头,碎发遮住眉眼。虽看不清神色,但也算对答如流。
萧涉夜对他这套说辞不置可否,又公事公办地开口道:“你以后是我的近身侍卫,按理说一整天都要跟着我。但你长得太像薛既白,我上早朝你不用跟了。但要在前厅等我早朝回来,一直到我就寝再回去。我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候你可以在竹榻那边看会书,书房里书架上的书你过问我之后可以拿来看。晚上守夜你和韩石轮班,听明白了吗?”
薛既白眼角一抽,朗声道:“属下明白。”
萧涉夜神色冷淡地点点头,两人无言,在书房里各自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
这天月亮升得晚,孤月中天时薛既白起床,换下有些困意的韩石。
他轻轻一跃,便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房顶上。夜风轻柔地撩起玄色衣袂,隐约露出里面的软甲。
经过几天的练习他已经能熟练地掌控这具身体的力量,又从萧涉夜书房里借了几本武功相关的书籍,虽招式定不及原身那样熟练,但他自有别的方法补足。
他掠过内院,在一处柴房屋顶上停下,静静地等待。不一会,有道脚步声悉悉索索地靠近。薛既白脚尖一点落到地上,把做贼心虚的焦桐吓了一大跳。
薛既白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肩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问道:“薛某疗伤的草药,焦姑娘可带来了?”
焦桐将几个小袋子递给他,仍有些不解地问道:“薛大哥,你要用伤药为何不自己出去买,或者直接向主子要也行呀。你是他的近身侍卫,他肯定会帮你的。”
薛既白有些青涩地笑笑:“姑娘,说来惭愧。薛某初来乍到盛京,银子也不多,到那些药铺去买药也不识货,恐怕被人抬了几倍的价格都不知。更何况白日我多陪在主子身边,没什么时间自己去街上。我看姑娘您平时负责采购,虽说年纪尚轻,但看那架势却是十分老练,就想着麻烦姑娘帮在下捎点小东西。
焦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微微低下头,只听那薛侍卫又道:“至于为何不向主子要,虽然薛某现在是主子的侍卫,但这伤却是之前留下的。如今我刚一进府就向主子讨要伤药,肯定用的是这府中的积蓄。虽主子大度未必会拒绝我,但让别人看了,总感觉不像那么回事。”
说着,他将一包碎银递给焦柳。如水月色下那眼眸闪动着感激和谦卑。这次焦柳二话不说地接下了银子,离开前看了薛既白一眼说:“下回有什么需要带的再找我。”
薛既白自是感激不尽,寂静的府中一角,二人无声分开。
薛既白目送着焦桐离开的背影,将几包草药分成几份,塞了一部分到衣服内侧,他自己缝的的小口袋里,又将余下的放回房中。
这些草药可以是伤药,但若是以另一种方式混合,也可以变成迷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薛既白此人生性谨慎,狡兔三窟。身上没几件要人命的东西心里总不踏实。
时辰尚早,薛既白出了房门向城南去,有些毒物只有在那才能买到,虽然野猫坊现下隐匿起来了,但薛既白并不担心。毕竟人不论活在哪里,甭管披了层什么样的皮,都不会嗅不出同类的气味。
这时候薛既白有些想念程芳意了,程芳意轻功比他好。上一世他带程芳意混熟了野猫坊后,这些取货的事都是程芳意一手包揽,从不要他怎样奔波。不知自己死后程芳意作为同党怎么样了,以他的本事隐姓埋名活下去应该不难。
薛既白随手折下一段嫩枝把玩,心中盘算着怎么打听旧友的下落。两世漂泊,他只有程芳意和余岁华两个朋友,不论如何都想再见一面。不过那程芳意和余岁华两人本就情同姐弟,找到其中一个大概就能知道另一个的去处。
***
夜色浓稠,薛既白换下侍卫黑衣,裹进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连帽大袍,身体几乎融进两侧屋檐的阴影中,面具遮盖住样貌,向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离禁中越远,房屋就越稀疏,路边破败脏污的楼房和垃圾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亮起的灯越来越少,薛既白却感到久违的放松。
野猫坊在城南一处坊市深处,这里房屋布局紧凑诡异,寻常人不会踏入。
脚下是经年累月被垃圾、油垢和说不清的秽物浸透的石板路。空气中隐隐弥漫一丝腥燥气味,像是诱导着什么猛兽进入。
薛既白脚步加快,伸手掀开衣帽,像一尾归巢的鱼,无声地滑入这片污水。
他不需要看路标,更不需要询问。拐过几个散发着尿骚味的窄巷口,避开路边散发着酸臭的垃圾。那棵枯死很久的巨树尸骨犹存,空洞的树干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薛既白在一扇看似被木板钉死的破败门前停下。门板早已被虫蚁和寄生植物爬满,没人能想到这里面还能住什么活物。薛既白伸出手指,用指关节在门框侧面一处被油烟熏得发黑的位置,敲击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叩,叩,叩。”
“叩叩。”
静默了几个呼吸,仿佛连巷子里的老鼠都停下来等待。门板内侧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生锈的机括被艰难撬动。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悄然出现,深处透出一点微弱浑浊的光,还夹杂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味道。
薛既白侧身挤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巷子里那点可怜的月光。
里面空间逼仄,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个被塞满的洞穴。一盏灯吊在歪斜的木梁上,蒙着油腻的罩子。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和角落里堆积的,看不清形状的包裹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
空气闷热滞重,一股奇异的药粉味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咙发痒。
一个佝偻的身影隐在架子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不太像人的眼睛。
“要四两‘猪心’。”薛既白说道。
这是野猫坊交易毒药成品的暗语,不同部位对应不同病症,‘猪心’是其中上品,可以让人片刻间心脏剧痛昏厥死亡,溶于水无色,杀人于无形。它还有个优美的名字,叫做洛神泪。
那人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枯瘦乌黑的手,向他摊开掌心。
薛既白从怀里摸出几块成色不算好的碎银,放在那只脏污的手上。他指尖冰凉,感觉像碰到一块老树皮。那手掂量了一下,迅速缩回阴影里。
片刻,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被丢了出来,落在薛既白脚边积着厚厚灰尘的地面上。
他弯腰拾起,指尖隔着油纸能感受到里面粉末的质感。四两洛神泪,够用了。
薛既白满意地将油纸包塞进内袋最深处,转身欲走。
“生面孔?”阴影里,一个如同砂纸摩擦的沙哑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审视和一丝恶意。像蛇嘶嘶吐出信子,试探着面前人的气味。
“规矩变了,下次带足银子,或者…留点东西下来认认门。”
薛既白脚步停下,回头粲然一笑,声音在粘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老瘸子,当年你那两只三脚猫被陈滚木毒烂肠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讲规矩?“
仿佛烛影都停顿一瞬,那股审视的恶意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薛既白不再理会,抬手在墙壁某个位置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门缝再次出现。薛既白抛下身后杂乱的洞穴离开。
他这一行没花费多少时间,下半夜月光愈发吝啬,只照亮了他半边脸,那脸上没有任何得手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熟稔。薛既白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一抹灰影般向城中掠去。
薛既白回到内院,这时夜幕边缘泛出一丝青色,薛既白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突然想起书房和萧涉夜的对话,也不知自己那一番道士改名的说辞他信了多少。
其实他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上一世他原名确实叫薛营。人也应着这名字,生来命贱,只能汲汲营营勉强苟活。后面才改名成薛既白。只不过改名并不是因为什么道士,要说起来,这和萧涉夜还有点关系。
薛营从小在伪造文书字迹方面天赋异禀,和掌管近郊赋税的小吏赵二一拍即合。开始帮助赵二向上虚开免税批文,再照常向下征税。赵二这人志气不大,做这种事也畏首畏尾的。薛营从中分得的一杯羹也很是有限。
成平八年,薛营十一岁。这年冬天盛京寒冷异常,朝廷发放了更多的救济粮。薛营生了病,市面上有营养的食物和御寒的衣服价格高昂,便想着向赵二多要些分成,没想到那赵二死也不肯。
二人在官府里争执起来,赵二摁住他就想硬抢过账本。薛营那时候身上要啥啥没有,毒药暗器倒一抓一把。他出其不意毒晕了赵二,拿了几包碎银正打算溜之大吉。他转过身,只见一直紧闭着的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半,门后一双阴森森的眼睛。
薛营被吓得一哆嗦,紧攥着手里的银子站在原地不敢动,谨慎的打量来人。
只见这人身体罩在一件宽大的黑绒里妆花缎斗篷中,鞋面上搭着一段绛红色下摆,手里捧了个暖炉。他面皮惨白油滑,一双眼习惯性地眯着,眼尾几道细纹,唇珠的颜色殷红。
薛营以往所有经验都在释放着危险的信号,他莫名想到恐怖画本上的狐妖。这时面前的人缓缓向他走来,绛红的下摆随着他的脚步,在雪地上拖拽出一道痕迹
他说:“小孩,过来。”
那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般,湿黏,细长。
薛营后退几步,思考着能从哪里逃走。这人行动看着缓慢,这会儿却已到他跟前。
那殷红的嘴唇在冰天雪地中一张一合:“你们刚刚做的事我都看到了。小孩,告诉我你是从哪来的。”
薛营心想谁要跟你在这掰扯,手指抓起剩下的药粉,故技重施猛地向前甩去。然而身体却脱力一般瘫软下来。那药粉徐徐落了一地,顷刻间便被大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