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水無波》泠官

5、初见 你叫什么名

　　不过四月入学时薛既白便见到了。

　　入学不久，他对国子监还不太熟悉。一日绕进后山偌大的园子里便迷了路，晕头转向间忽见前面池塘旁影影绰绰蹲了个人，薛既白走过去，打算向这人问个路。

　　薛既白走近了才看清，这大概是哪家高官的小孩，身上那天青色衣袍一看织工布料就知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货色，却被他毫不怜惜地垂在地上，侧脸线条青涩利落，倒是与这美景相映成趣。

　　这人蹲在池边百无聊赖地撕着叶片喂鱼。那群漂亮的小鱼一开始还以为是吃的，轰轰烈烈地一拥而上。一群细小的鱼凑在一起好像在水里炸开一朵金黄橘红的烟花似的，不过次数多了上当的鱼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那少年一厢情愿地扔着叶子，并没有鱼搭理他。

　　此时已快到正午，初春的太阳明媚得有些过分，透过层层叠叠的翠叶洒下来过滤掉燥热，倒显出几分清幽。

　　薛既白上前一步，端起微笑温声道：“抱歉打扰了，我想问一下…”

　　这少年转过头，一看见薛既白眼中便仿佛跃起一道光，看也没看一眼地扔了手里叶片，两大步走上前来。

　　薛既白后面的话被他的举动噎住了，面前这少年冲他眉眼弯弯道：“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吗？”

　　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薛既白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那天在皇宫中大谈游山玩水之趣的人。眼下这给自己取了名字的人却来问他叫什么，真是有意思。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名字是源于他的随口朗诵。

　　薛既白也淡淡笑道：“在下名叫薛既白。”自动略过了后面那个问题。

　　这少年又是一个热情的反应：“我叫萧涉夜，哎！你这名字真好听，是谁给你取的？”

　　薛既白想想自己原来的名字好像是父亲取的，便道：“是家父取的。”

　　萧涉夜毫不吝啬地赞扬道：“令尊一听就是个文雅之人。”

　　薛既白笑笑，文不文雅不知道，反正早死了。

　　两人一路聊着天走出园子，薛既白惊奇地发现自己和这公子哥居然相当谈得来。从这以后萧涉夜一有机会就来找他。薛既白也顺水推舟进入了萧涉夜最核心的小圈子。

　　虽然那时他已经知道萧涉夜背后的萧家是朝中最显赫的世家之一，萧涉夜便是萧家最受宠的嫡长子。但那段时间他的确是真心与萧涉夜交往，也是真心欣赏萧涉夜，无关其他。

　　回想到这里，薛既白才发现自己和萧涉夜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纯粹的时期，真是久远到几乎已经要忘记。

　　这时长夜已到穷途末路，天将破晓。薛既白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袋下，不知是困倦还是什么原因，眼神有些迷离。

　　卯时已至，薛既白翻身跳下屋檐，正准备回屋睡觉，却见萧涉夜那屋亮起灯来。

　　紧接着，萧涉夜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和准备回房的薛既白碰个正着。薛既白见萧涉夜这样子显然不是刚才起床，行了个礼道：“主子起得真早。”

　　萧涉夜淡淡嗯了声，目光落到薛既白脸上。他眼睛微微眯起，突然拔出腰间长剑，薛既白只见眼前一道弧光闪过，萧涉夜的争鸣剑就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薛既白身体僵直片刻，眼睛盯着萧涉夜手上的争鸣剑。

　　他心里明白萧涉夜不可能发现自己身份，但仍有一种自己是以薛既白的身份在和萧涉夜对峙的错觉，心脏重重跳了两下，锤得胸腔发闷。

　　他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敢以薛既白的身份和萧涉夜对视。

　　说到底前世罪孽无法勾销，薛既白身死，被薛既白伤害的人还活着。所以因果未尽，身负孽债。

　　薛既白找回身体的知觉，迅速跪下道：“不知属下犯了何罪，还请主子手下留情。”

　　此时他面前只剩下地板，看不到萧涉夜那张阴沉的脸，呼吸立马顺畅多了。他等了一会，没等来回应，却听到那人离开的脚步声。

　　萧涉夜一言不发向外走去，衣衫旋动带起一股微风，吹得薛既白身前几缕头发晃了晃。薛既白抬起头，看着萧涉夜消失在院门处的背影。

　　他突然怀疑自己根本没有真正认识过萧涉夜。在他印象里，萧涉夜永远是前呼后拥，肆意高歌纵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神色阴郁，心事重重。

　　***

　　早朝无事，萧涉夜跪坐在御阶右侧，一身绯色云雁补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沉着面容显出几分俊美。大臣们禀报完一些琐碎事务后，隆宣帝李文锐开口问道：“闻卿，前段时间派去江南的赈灾粮都送到了吗？”

　　户部尚书闻彦也是隆宣帝的近臣之一。只因当年隆宣帝攻入京城，鼎革之际兵荒马乱，闻彦与其妻子余岁华分别代表京城望族闻家和余家开城门迎接，避免了不必要的流血和杀戮。也使燕王少费一番工夫，名正言顺地成为隆宣帝。隆宣帝正式继位后闻彦便升了户部尚书，余岁华也得了个一品夫人的诰命。

　　闻彦出列回道：“回禀陛下，前日巡督大人陈勋在云州清点了粮船，漕船120艘，民船30艘。插着奉旨赈灾的旗子全部离开云州港进入江南丽水港。“

　　隆宣帝满意笑笑，声音中气十足说道：“各爱卿都是我恒国中兴的栋梁之才，政务之余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好了，今天就到这吧，萧尚书留下，朕要与你商讨秋猎场地布防事宜。”

　　朝臣鱼贯而出，萧涉夜跟着太监来到乾清宫。自从陈矩被遣送出宫，宫里的太监侍卫被从上到下清洗一番，前朝那个权宦祸国的时期成为过去。现在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敬是隆宣帝一手提上来，不必说是聪明乖巧得很。

　　萧涉夜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龙涎香气息沉静悠远。李文锐换上常服坐在案几后面，示意萧涉夜坐下。刘敬绕过来殷勤地沏上一壶茶，分了两个精巧的小杯放至二人面前。他分茶的手法像是特意学过，手法稳当又赏心悦目，倒完茶刘敬就识趣地退下，李文锐这才开口。

　　“淮南新到的霍山黄芽，尝尝。”

　　萧涉夜谢过，端起玉杯轻呷了一口，赞扬道：“这茶回味清甜，唇齿留香，实乃上品。”

　　李文锐哈哈大笑：“涉夜，你在朕面前不必如此。”

　　萧涉夜嘴角一咧，身子放松下来说道：“臣这几年在京城待得安逸，品茶斗酒的本领也都练会了。哪还是以前那个粗人。”

　　李文锐也端起茶杯沾了沾，目光落在窗外静止的树影上，漫不经心开口道：“那要是现在还要你做回萧将军，你可还做得？”

　　萧涉夜握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坐直几分：“臣为陛下效劳在所不辞，只是陛下为何出此言，可是哪处让陛下忧心了？”

　　李文锐看着眼前肩阔腰直的男人，他大萧涉夜没几岁，起事时二人并肩作战，意气风发。这么两年过去，萧涉夜似乎一点都没变，而他却感觉自己在这深宫中像是被困住一般，心中郁结，身体也大不如前。

　　李文锐眉尖微不可察地一动，回答道：“无事，朕就是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我……”

　　说着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便又换了个话题道：“今天早朝没看见裴玑，他又请假了？”

　　萧涉夜说：“他这人向来随心所欲，想来最近内阁无事，他也不知道跑哪潇洒去了。”

　　李文锐一时有些嫉妒，裴玑性子洒脱，入京后谢绝了他赐予的许多恩宠，就任了国子监祭酒，后来李文锐缺少心腹，又拉他在内阁当个次辅。平时裴玑偶尔早朝会请假，李文锐也不说什么。毕竟他虽面上懒散，却从没误过事，可近段时间好像越来越少见他了。

　　李文锐忽然福至心灵，问道：“裴玑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萧涉夜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一下子也停住动作。裴玑心仪的姑娘，裴玑一直都有心仪的姑娘啊。牡丹堂的眉儿，水云楼的令柳姑娘，还有前两个月雪庄那位擅长昆曲的红倌。

　　裴玑的情如其人，像团柳絮。轻飘飘地到处都是，看着风雅，不过几息之间便飘渺向别处去了。裴玑对喜欢的倌人也不过是点几支曲子，拉着喝酒胡闹两句，从未做过越矩之事。所以萧涉夜还真没想过“裴玑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这个问题。

　　李文锐看萧涉夜一副怔愣的样子，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涉夜，你今年也近而立之年了，府中都没个妻妾，这怎么行？前几年你跟着我在关外受苦，现在在京城安定下来了，也该考虑成家了吧。”

　　李文锐毫不避讳地道：“虽然你年纪大点，萧家也不比以前，但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就尽管告诉朕，朕把她叫进宫来帮你说情。”

　　萧涉夜苦笑两声道：“臣暂时还没有心仪的女子。”

　　萧涉夜想着皇上大约是在宫里太忙，鲜少与人闲聊，今日东拉西扯了这么多。于是主动开口道：“陛下说要找臣商讨秋猎的事？”

　　李文锐笑意敛起，说道：“秋猎的事让内阁去商量，朕今天叫你来，是想和你商讨……恢复东厂的事。”

　　暖阁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萧涉夜面上无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沉凝了几分。东厂在薛既白手上被裁撤，算是削掉宦官一条手臂，自此权宦落幕，皇帝也少了条座下犬。

　　如今李文锐想恢复东厂，无非是觉得握在手里的东西不够了。

　　他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沉着地开口：“陛下圣心所断，自有考量。只是臣以为，现在并非恢复东厂的好时机。”

　　李文锐没有回应，只凝眸盯着他。

　　萧涉夜平静地继续说道：“阉党落寞没几年，天下臣民心有余悸，现在恢复东厂，恐怕阻力太大，易生民怨。此外，东厂本身之弊，前朝殷鉴不远。”

　　萧涉夜声音沉稳清晰：“权柄过重，监察过密，易生冤狱，更易使内外官员人人自危，反损朝廷运转之效。陛下登基两载，励精图治，朝野气象一新，正当凝聚人心、休养生息之时。若骤然恢复此等酷烈机构，恐寒了士子之心，亦易授人以柄，言陛下效仿前朝阉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