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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梅伤   今年的 ...

  •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一些,腊梅还含着花苞,今年的第一场新雪便簌簌地落下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渣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席卷这朱墙瓦舍。小院中栽种的树木都被吹的左摇右摆,枯枝乱舞,投影在游廊的青石铺地上,形同百鬼夜游,群魔乱舞。
      冷风窜进袖口,白梨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把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加快了脚步。雪见走在她左右,强撑着把伞试图为她遮挡风雪,但狂风扬起雪花从四面八方扑来,根本避无可避,反倒连带着她险些站立不稳。
      白梨初见状从大氅中探出头,“不用撑伞了,撑了也无用,这路滑,仔细别……”话还没说完,一股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雪见忙收了伞,上前扶住她。
      “姑娘,就快到了……”雪见眯着眼睛看了眼前方透出光的窗棂,一只手拿着伞,一只手扶着白梨初的肩膀艰难的向前走去。
      白梨初紧紧攥着大氅,迎着寒风,一边咳一边在凝了层霜的路上缓慢前行。两人的足迹刚落下,就被新雪覆盖,了无踪迹。
      终于,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二人在一扇雕刻着梨花的木门前驻足。雪见上前叩门,“青荷——姑娘来见你了——”
      “是梨儿姐姐吗——”一声软糯的声音传来,话还未落,屋内突然一阵兵荒马乱,各种器物碰撞声震耳欲聋,过了好几秒才停歇。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旁的白梨初终于止住了咳嗽,听到屋内动静,挑了挑眉,直接上前一步把门推开。却见屋内——椅子躺地上,杯子尸骨残存,烛台倾倒,滚落在地的蜡烛还冒着青烟……像是刚遭遇了贼寇洗劫,满屋子器具无一幸免。正中央趴在地上的一个穿着粉红百迭裙,双丫髻上缀着粉红绒花的女孩,正一脸无辜的仰头看着来人。
      白梨初双手抱胸,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雪见从白梨初身后探出来,见到此番情形震惊之色浮于脸上,一瞬间哑口无言。一时之间,整间房内无一人说话,寂静的诡异。
      还是一支蜡烛从桌上骨碌碌滚下来砸到她头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哎呀……嘶……那个——梨儿姐姐,雪见姐姐,好久不见啊……啊哈哈……”
      青荷捂着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冲着二人讪笑。
      雪见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扶她起来,另一只手又把躺地上的椅子扶起,拉着她坐到椅子上。
      “怎得如此不小心……摔伤了没有?我看看——”雪见说着抓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又挽起她的裙摆查看脚踝的伤势。
      青荷傻笑道:“我没事啦雪见姐姐,你看——我皮糙肉厚的很!”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胸脯。
      “你皮糙肉厚不打紧,我府中的物什可不经你这小祖宗折腾。”环顾这一片狼藉的屋子,白梨初头痛的揉了揉眉心,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溜走,“这一桌一椅可贵着,要不还是把你送回贵妃娘娘身边吧?”
      青荷顿时被唬住了,立马收了嬉皮笑脸,小嘴一撇,哼哼唧唧:“梨儿姐姐~不要哇呜呜呜……”
      “莫闹,我看看。”白梨初摘下毛绒滚边兜帽,随手捋了把乌发上沾的白雪,快步上前,蹲下身子,雪见忙退到一旁,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不看还好,一看白梨初顿时阴了脸。脚踝处已经肿成了一个包子,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肤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上面有不少擦伤还在渗血——应是刚刚从椅子上摔下来蹭到的。若是不掀开衣料特意去看,就凭她这副傻笑的脸,任谁都会以为只是擦破点皮而已。
      白梨初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她伤处轻轻一掐,上方立马传来一声哀嚎——
      “啊疼疼疼——洛姐姐轻点——嘶——”
      “现在知道疼了?”白梨初抬眼,结了霜似的眼睛里浮现一抹怒色。
      “知道了……呜呜……”青荷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抽一搭的看着白梨初。
      白梨初起身,周遭的寒意快要化为实质:“大雪天还去外面瞎晃荡,吃点苦头,该!”
      青荷低着头不敢说话了,眼泪却掉的更凶。雪见忙上前打圆场:“姑娘,是我让青荷去摘雪梅的,姑娘莫要责备她……”说着冲背后的青荷眨眨眼,青荷会意,立马把袖中的一捧雪梅举到白梨初面前,哽咽道:“梨儿姐姐,雪见姐姐没做什么,是青荷的错,青荷只想姐姐能快些好起来……”
      “听雪见姐姐说,梨儿姐姐的家乡流行梅花汤饼这种吃食,青荷便想着去取些去年封存的干腊梅做的……但六公主殿下说……”
      “青荷!”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雪见一声低呵打断。青荷不解,却见雪见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只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梨初转头瞪了一眼雪见,雪见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六公主如何?接着说。”声音不大,却像浸了雪的绸缎,寒气逼人。
      青荷眨巴着大眼睛,与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四目相对,咽了口唾沫,只好说下去:“她说,下第一场新雪时采的雪梅,连同花苞和枝叶上的落雪做的吃食可以治百病……姐姐的咳疾已经拖了好久了,青荷只是想姐姐的身体好起来……”
      “雪见姐姐说梨儿姐姐总是不开心,青荷想让梨儿姐姐开心……梨儿姐姐不开心,青荷也会不开心……”
      青荷一紧张说话就容易不着调。
      白梨初无奈扶额:“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梨儿姐姐不要生气……我错了……”青荷哭唧唧。
      白梨初叹气,摇摇头,语气放缓了些,伸出手撸了把她毛茸茸的头:“行了行了,我没生气。”转头对一旁仍低着头的雪见道:“去拿些酒精和伤药来。”
      雪见忙起身快步走去里屋,不多时便拿了一红一白两个瓷瓶进来,递给她。
      白梨初接过红瓷瓶,拔开软木塞,将里面的透明液体缓缓倒在棉团上,一股刺鼻的酒气立马扑面而来。青荷不禁向后缩了缩。
      “把脚伸过来。”白梨初淡淡道。
      青荷瞅了一眼她,不情不愿的把脚从裙摆下伸出来。雪见帮着挽起裙摆,白梨初俯身,长袍迤逦在地,她挽起广袖,素手捏住棉团,在伤口处细细擦拭。刚一碰到,上方立即传来一阵哀嚎。
      “啊——疼——姐姐你轻点呜呜呜……”青荷一声惨叫,脚又往后缩了几寸。
      白梨初手一顿,一记眼刀飞去,青荷立马闭上嘴,红着眼眶,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好不委屈。
      “……把脚伸出来。”
      “梨儿姐姐,疼……”青荷小声咕哝,尾音微颤。
      白梨初轻轻叹气。
      “……疼就忍着,正好长点记性。”说着又把她脚拽过来。
      “雪见,按着她的腿。”
      雪见有些迟疑地看了眼洛漓,接到后者的一个眼神示意,还是依言照做。
      青荷只能紧紧闭着眼,咬紧下唇,任由白梨初摆弄。
      白梨初暗叹,垂眸继续上药,神色不变,力度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大抵还是太疼了,虽然没有再大喊大叫,青荷的身体还是微微颤抖,紧咬的朱唇中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白梨初皱眉,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雪见从一旁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犹豫着开口:“……姑娘,要不要……奴婢来?”
      “不必,”白梨初专注的上药,眼都不抬,“我有分寸。”
      语调不见波澜,下手却异常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瓶。
      雪见只好闭了口,静静看着。
      擦完酒精,白梨初放下棉团,又拿起身边的白瓷瓶,细长的两指捏住根短竹片,沾了点白瓷瓶里的药膏,在伤患处细细涂抹。
      须臾,她站起身,“好了。”雪见把青荷的裙摆放下,握住青荷的手担忧的问:“怎么样?还疼么?”
      青荷撇着嘴,闷闷的哼唧了两声,两个小鹿似的大眼睛水汪汪的,仿佛蓄满了两泓清泉,偏偏还强忍着,眼泪挤在眼眶边要落不落,整张小脸憋得通红,头上簪的粉红绒绢花都跟着一颤一颤地抖。
      雪见拿出帕子替她轻轻擦拭额角的冷汗,满眼心疼的瞅着她,轻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姑娘已经给你上过药了,很快就能好起来的……这次青荷上药的时候一直没有掉眼泪呢……”青荷把头埋进雪见的怀里,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雪见只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青荷平日里不是最勇敢了么……莫哭了莫哭了……”
      白梨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拧着眉,冷脸看着两人你拥我抱的模样,似乎若有所思。
      雪见瞥到她的表情,忙想解释,“姑娘,青荷她只是……”话音未落,就被洛漓打断。
      “……诺,拿去。”一只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举到青荷面前,五指缓缓张开——是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囊袋。
      青荷闻言从雪见怀里抬起头,瞪着双小兔子同款眼睛,望着那个锦囊愣住了。雪见望向她,也是一脸不解。
      “要不要?”白梨初把头别过去,目色淡淡,悬在半空的五指却不自觉的收紧。
      雪见用手肘轻轻捅了捅青荷,青荷这才回过神来,两只手小心翼翼接过翻来翻去打量。水青色绒布上用白蚕丝绣了两三朵栩栩如生的梨花。“谢谢梨儿姐姐……”说着好奇的拆开绑带。
      里头是满满一袋子的香糖果子。
      青荷的眼睛瞬间亮了:“是糖果子!”小手迫不及待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含含混混道:“唔……好好吃……”眼睛眯成月牙,像一只得了吃食而满足的小猫,尽管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上扬了八度。
      白梨初瞥了一眼她,又极速地把头重新别过去,仍旧是一脸寒霜,雪见却分明看见她的耳根染上一抹薄红。
      雪见低下头,抿了抿唇。
      白梨初转头看向雪见:“你帮我去向贵妃娘娘传个音罢?雪见。莫让她等急了。还有,东西别忘了。”
      “是,姑娘……”雪见低低应了声,起身刚走出门,又折回来,“我让府中侍女烧些热水给姑娘沐浴罢?这天冷,衣物湿着恐染了风寒……”说着不确定的看着她。
      “有劳了。”白梨初微微颔首,下意识弯了弯唇。
      雪见倏然垂下头,合了门转身离开。
      不多时一只大手哐当一声拍开木门,嘴一张,尖细的嗓音霎时贯穿整个屋子:“白姑娘——,热水好了——。”
      青荷手一抖,还没到嘴的糖果子啪叽一下摔在地上,顿时又晴转多云,嘤嘤嘤地望向洛漓。
      白梨初眼皮一跳,脸上的面具掉了一瞬,随即用最快速度理好面部表情,转头仍旧风平浪静,声线平稳:“有劳了。”而后莲步轻移,不疾不徐的跟随那个侍女走去。行至门槛处又脚步一顿,垂眸装作不经意的瞥了眼木门,眼见原本就不正的门扇又往旁边歪了几寸,已是肉眼可见生锈的铰链,心中暗叹一声,回首故意对身后哭丧着脸的青荷朗声道:“糖果子还有,等我回来再给你——如果木门没坏的话。不然……”话锋一转,眼波微动,深潭似的眸子荡开一丝波澜,“……修门的钱只能从今年的炭火钱里扣了。”言毕,也不管青荷一愣一愣的到底听没听懂,广袖一甩,罗带当风,翩然离去。路过等在门外的那个侍女时,轻笑一声,眼底却一片冰凉,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说是么?”
      那位侍女面色一僵,小眼一转闪过一抹精光,扯着嘴笑笑:“是是是,白姑娘自是算计的准。”
      待白梨初走出门,才把门轻轻的关好,右臂向前一伸,满脸横肉挤成一堆:“白姑娘,这边请。”
      白梨初挑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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