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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败雪色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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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门寒风又无情的扑过来。
白梨初身体一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这不是主屋的方向,你要带我去何处?”声音因寒冷而有些颤抖。
那侍女提着盏灯在前头快步走着,一身簇新的藕丝衫子上紧紧的裹一块艳色的抱腰,大抵想显得腰细一些,却让本就丰腴的腰腹又硬生生挤出几道宽宽的褶子,裙面绣的并蒂芙蓉深深勒进腰肉里。此刻正边扭着她那宽大的腰肢,边用套着三四个绞丝镯子的手小心的扶着云髻上歪斜的珍珠簪子,头也不回,只在这满天寒风中听得她那极有标识性的宛若公鸡打鸣似的尖嗓:“姑娘一去便知,走着瞧好罢——”说罢脚步又加快了几分,罗裙往前一摆,翘头履往地砖上一砸,腰间系的一大串禁步金铃便甩出一串杂音,像拉磨的骡马项铃似的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雪渐渐小了,灰蒙蒙的天空只偶尔飘下零星几点雪屑,但寒风依旧凛冽。
廊下的地砖缝隙里本就浸了雪水,冷风再一刮,顷刻便凝了一层冰面,若是直接在这上面走,莫说快步了,就是正常走路也都需提防着滑跤。白梨初只能靠着屋檐放缓步子,尽量每一步都踩在檐下积起的雪上。
白梨初艰难的跟着她,拐过一个折角,又行过一截抄手游廊,一路上未曾停歇片刻,本就孱弱的身子已有些喘不上气,还需处处提防着摔跤,脚步渐渐的慢下来了。可那侍女却好像丝毫不被这天气阻碍,眼见着四周的宫灯越来越少,白梨初脚步一顿,有一瞬的犹豫,但见那侍女自顾自越走越快,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来,便也顾不得冷风了就把兜帽放下,边走边细细的四下打量,注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奈何天光本就熹微,这廊内又少见灯烛,唯见一个个紧闭的窗棂内皆是一片洞黑,仿若白梨初从前看过的话本子中鬼怪的眼。冷风一刮,“鬼怪”们便发出长而尖的嘶鸣。白梨初不自觉往边上移了两步,离那些窗洞远了些。
忽而一阵妖风刮来,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白梨初身躯一颤,猛地回头,狂风瞬间把她本就散落的发丝拍在脸上。白梨初费力的把挡在眼前的几缕拨开,提着心眼向身后张望。却见檐下一对金足红尾乌鸦,扑闪着翅膀盘旋在半空,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白梨初数着数,那对乌鸦绕梁三匝之后便敛了翅膀又蹲在屋檐下。
又见身后一扇窗洞开,正被一阵阵的寒风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廊柱。
白梨初垂眸,靠近内里的本是段光洁的冰面,此刻却无端多了一条条细沙似的雪粒——明显是有人刻意扫过,连自己刚刚踏足的雪堆上都了无足印。
刚还惊疑不定的白梨初见此心头稍安。
至少后面跟着的是个人,不是话本子里的鬼怪——因为他们没有腿,无需担心雪上会留下足印。
白梨初对着地上凝眸刹那,再一回头,眼瞧着前头那侍女离自己越来越远,连同她手里提着的那点灯光也渐渐飘走,而自己周遭却快要被厚重的墨色淹没,心里不禁懊悔出门也没带盏灯。若是雪见在,断不会落自己一个人在乌漆麻黑的后头。她不得不改走为跑,双手拎起裙摆,踏着凝了层冰的地砖,一路跌跌撞撞着追逐那点暗色里唯一的暖光。
在白梨初几次险些被石头被绊倒后,方才见那侍女在一处屋舍前止步。
说是屋舍,实则是三四个低矮的连成一排。白梨初这才堪堪跟上她的步子,鬓边早已被薄汗浸透,几缕青丝凌乱的粘在绯色脸颊上,此刻忽而止步,素白的裙裾翻飞未定,薄唇微张,像涂了层口脂,边喘边咳。还未站定,白梨初忽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忙扶住身边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梅树,枯枝微颤,团在枝桠间的积雪簌簌落下。她无力的倚靠在梅枝上低低的喘息着,纤弱的身子似一株折了茎的梨花。
那侍女终于肯回头看她,一眼瞥见白梨初的样子,本就不大的眼往上一翻。尖鸭嗓子一出偏还带几分拿腔拿调:“哟,白姑娘,您还好么?三步路就累了?”
“无妨……”见她往自己这边看,白梨初忍着喉间腥甜,扶着梅树颤颤巍巍站直身子,抬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到了吗?”
“还有几步路呢,”对面把白眼收回,也冲她皮笑肉不笑,“要不奴婢来扶您,您这千金之躯可千万别累着了。”
“不,不用了……”白梨初往后退了两步。
那宫婢偏作势不饶,一步一扭走到她身旁,象鼻似的手臂一把挽住她,“那可不行,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啊,上头怪下来,咱可没法交代。”
白梨初想抽出手,却发现她力气大的惊人,钢圈似的紧箍着,认你使多大力气都纹丝不动。几次尝试无果后,白梨初只好放弃。
“厨房?来这种地方作甚?”白梨初茫然的抬头。
“自然是沐浴了!”那侍女一步步拖着白梨初向前走,“您这边儿来瞧——”
三四间连舍旁,?尺青砖墙之后,一间石灰砌的矮舍,于风雪中渐渐露出真容。斑驳的墙面早已爬满枯藤,薄薄一层茅草堆砌的屋顶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只见雪堆中伸出几条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一抖一抖的。
白梨初费力的抬眼一望,脚步一刹,低头又是一阵猛咳。
“此处……咳咳咳……此处不是洗濯池么……如何沐浴……哎你……”
那侍女不由分说地一把拽起她上了台阶,鞋底在光溜的石砖上擦出刺耳的声音,“哎呦,白姑娘,您好好瞧,这不就是吗——”
她左手一下扒开门——姑且算是门吧,毕竟它在本该是门的位置上,但其样式却与屏风无异就是了;右手连着右边大半个身子一起把白梨初往里面推搡,本就狭小的空间在容纳了二人后更是显得逼仄,连转个身都费劲。舍内只在西南角点了盏落地烛,一点火光在黑暗中剧烈扑闪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那侍女随手往地上一指,只见一个装着半盆水的矮木盆横在前方。
“白姑娘,这刚烧好的水儿呢,您啊,就在此地沐浴吧。”
借着微弱的烛光,白梨初四下环顾。屋舍不大,方圆不过??,三面都用??糊墙,正中央一个直径??的木盆,里头的水还冒着热气。白梨初草草瞥过,便已经在脑中描摹的清楚了,再回想方才那廊下的的种种异象,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背着烛光,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为何要在此地?”白梨初把冻的发紫的手放在唇边,哈了口白气,掩唇问道,余光却不时瞟一眼身后。
那侍女又翻了个白眼,一张大嘴开始叨叨不停:“这大雪的天气,路又不好走,何况要端着这一大盆热汤,路上若是洒了怎么办?此处虽是平时用以洗菜的隔间,但只要有水不就行了吗……虽然许是比主屋后边的??差点儿,但这有格挡又有热汤的,姑娘来此沐浴不也是一样的么?况且天寒地冻的,奴婢也为难……”
白梨初伸手,用指尖试了试水温。
盆中的水冒着白气,已经被冻的麻木的指尖触及水面,传来微微刺痛。可水雾扑到脸上却无半分暖意。
白梨初抽回手:“这水为何是凉的?”
侍女正说的唾沫星子乱飞,闻此一噎,眼神极不自然的闪到一旁:“这……这许是被风吹凉了,天寒地冻的,凉的快些也正常。”说着嘴一撇,斜睨她一眼,“若是姑娘脚程快些,兴许这会儿还能是热的呢。”
白梨初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寒风鼓来,撩动耳鬓几缕青丝拂过脸颊,温润的眉眼间竟染上几分寒色。
那侍女见她模样,心里有些发虚,便故作不耐烦的大声嚷嚷:“哎,白姑娘,既然无其他事,奴婢便先告退了……哦,还有这个,”从墙边唯一一个三层木架上拿了一包衣物,掷在她怀里,“——衣裳,您瞧瞧。雪见还特意嘱咐了,说您定是要那件素色的。”
“……多谢。”白梨初接过包袱,掩去眸中异样,抬头勾了勾唇,仍是一副温婉模样。
见那侍女转身欲走,白梨初轻声叫住:“等等,烦请……留盏灯。”那侍女虽心中不愿,却也不欲久留,便道:“灯撂儿门口了,姑娘拿走便是。”说罢匆匆离去。
白梨初冲着远去的背影,故意声量提高了一倍,朗声道:“雪天路滑,又无灯烛——小心别撞窗棂上了——冲了鸦雀可不好——”
那侍女闻声脚步一顿,一回头却撞见白梨初鹤立在屋檐下,满头青丝随风散乱,素白衣裙扫过满地雪屑,身旁三尺外一点宫灯映照着她苍白的脸——竟生出几分鬼怪来索命的幻像,不由得心里发怵,一刻也不敢耽搁,搓了搓手快步离开。
白梨初目送着她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才悠悠转身。缓步踱至木盆边,边走边解开身上裹着的大氅系带。纤指在玉带上轻轻一勾,玄色大氅顺着肩头滑落在地,两截伶仃锁骨从中衣宽松的领口间露出,身上还留着方才赶路时出的汗没来的及被寒风卷走,领口尽湿,贴在雪釉瓷肤上。颈间几处凹陷处盛着几颗玉珠似的汗滴,随步伐轻轻晃荡。青丝垂落,几缕游蛇般缠在雪白一段脖颈上,似乌云覆雪,更显得肌肤白的惊心,脆弱的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殒命。她半坐在木盆边缘,一段纤细皓腕自衣料里探出,细笋节般骨节分明的五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水面,惊起一串银铃般的水月。昏黄烛光下,暖色水雾慢慢升腾,攀附上渐次显露的一框雪景,素白轻纱层层堆叠,一半落地,一半在水。
她垂眸望着地上那一剪残烛,长睫轻颤,檀口轻启,声音缓而软:
“郎君看我这许久,可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