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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庭霜 那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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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上元夜,是我经历过的,最寒冷的一晚。
阿娘曾说,长安的冬,是整个大启最美的地方。
漫天白雪会覆上万家屋顶,不夜之城将千灯同明。
天官下凡赐福,祠堂香火不绝。
京华客,万国臣,却看良人醉,众生皆佛面。
“京城也有梨花吗?”
我靠在阿娘怀里,稚嫩的手指着院中高高的梨树,只关心这个。
“那是自然,”阿娘略冷的手抚上我的头顶,神色和记忆中一样温柔。
“京城的梨树比家中的大多了。梨儿快快长大,就可以去长安找你爹爹,好不好?”
“阿娘,想去看看,长安的梨花……”
“梨儿乖,去长安……找你爹爹……”
漫天梨花似雪,掩盖了遍地尸骸,藏起了肮脏的真相。
“梨儿……为什么这么喜欢梨花呀?”阿娘坐在窗前,一身白衣,泪痕未干。
“因为……梨花……像阿娘。”
不冷,但干净。
不像雪。
“那……梨儿去长安好不好?替阿娘看看,长安的梨花,是否真的那么多……能盖住千檐万舍……”
“能镇住,苍苍高天之下,万千冤魂……”
“阿娘……”
阿娘,你骗人。
京城,根本没有这般大的梨树,更没有这般白的梨花。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色的雪。
有的,只是一颗浸在雪水里、不断冰冷的心。
阿娘,长安的冬,好冷啊。
我想回家……
回家……
“快跑啊!你还回家做什么!”
“跑——”
“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了!”
“走啊——走……”
我蜷缩在将军府的枯井里,费力的扒开压在身上的冰冷的尸体,透过一点点缝隙,看到夜色被切割成细细的长条——那是天边偶尔亮起的烟花。
万千华光汇做河流,金红流火,几乎要把黑夜烧穿。
阿娘说的长安……会比这个还美吗……
井口的血冰折射着破碎的月光。我蜷在黑暗里,忽然被这个问题魇住了——长安,有梨花吗?
有的。阿娘的声音穿过血海和时光,又一次清晰地响在耳边。
不然为什么,那年阿爹刚打了胜仗、官家赐下新酿的御酒时,阿娘会抱着我坐在庭院的老梨树下,指着虬曲的枝干对我说:“梨儿你看,长安的梨树,和我们这里是不同的。”
那时节枝头还覆着残雪,花苞紧闭如墨点。
“我们江南的梨花开得软,风一吹就落了,像下雪。而边塞的梨花又开得太野,多少带着些沙尘气。”阿娘的手抚过粗糙的树皮,眼神温软,“唯有长安的梨树,是看着宫阙檐角长起来的,听着晨钟暮鼓开花的。它们根须里淌着渭水,花瓣上烙着天光。”
“它们生在宫中,与别处不同。它们是大启的梨花,是百姓的梨花。”
她为我簪上一朵去年晒干的梨花,香气已经很淡了:“所以长安的梨花最懂事,总要等到雪彻底暖透了,才肯慢慢绽开来——开得不急不缓。但终归,总要开的。”
我仰头问:“那梨花甜吗?能做糖糕吗?”
阿娘笑出声,鼻尖蹭着我的额头:“傻孩子,长安的梨花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镇心的。你闻——”
风恰好掠过枝头,送来隔年枯蕊里一丝极淡的香。
“这香气啊,能压住长安城的浮躁。任它是宝马香尘还是金戈铁马,只要梨花一开,万事万物都要静下来三分。”她望着皇城的方向,声音渐渐轻了,“所以我们大启……要的就是这份镇得住外敌的气度。”
“这世间,总归会和平的。等明年,梨花再次开的时候,边境将再无战事,阿爹将不用再披甲上马了。
第二年,我真的见到梨花开了。
在长安。
永安巷两侧的梨树四月开花,雪白的花瓣落在戍卫的铁甲上,落在进谏官员的笏板上,落在刑场行刑官员的长刀上。
朱红墙、琉璃瓦,天地一片白。
那年,阿娘说,爹爹的军队打了胜仗,马上可以班师回朝了。
爹爹,马上可以回家了。
我天真地相信了,满心欢喜的守在院门口,望向长安的方向。
跨过三道关口,翻过五座大山,爹爹就回来了。
我望着黑漆漆的夜空。
重重山水的那边,是长安——是阿娘故事里的长安。它定是灯火通明,华光璀璨,好生热闹。
爹爹也看到了吗?
长安,故宫里的梨树。
真的也会像雪一样,把青石砖都落上白茫茫的雪色吗?
……
啊——
又一声惨叫撕裂夜空,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温热的血从井沿滴落,这次溅在了嘴角,腥得发苦。
阿娘...长安的梨树,今年还会开花吗?
当它们的根须吸饱了浸透洛家百余口性命的血水,当它们的花瓣飘过悬挂我父兄头颅的城楼——那香气,还镇得住这人间吗?
我忽然拼命伸手去抠井壁的泥土,指甲翻裂也不停。直到指尖触到一点坚韧的、细微的根须——是那棵老梨树的根,它竟然探到了这口废井深处。
我把那截根须紧紧攥在掌心,像抓住最后的答案。
长安有梨花。
它必须要有。
否则这漫天的雪、这遍地的血、这震耳的欢声,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镇得住了。
而我,洛漓——不,现在是白梨初,要看到它开花。
不管要杀多少人,做它的养料;死多少人,做它的土壤。
我……不在乎。
我本来是不在乎的。
但为什么……
“哎,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洛漓……唔……好记。我记住啦。”
“下次还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放花灯!”
“洛漓……”
不……那不是我。
洛漓不是我。洛漓早已经在上元灯节那晚,和着满城的欢语和震耳的炮仗,不在了。她亲眼看着母亲温柔的笑容溅上血迹,兄长的心脏被长刀刺穿。一夕之间,血染家邸,她不得不从天真无忧的小女娘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官兵手持皇书,腰横大刀,血洗将军府。
她四处逃命,慌不择路撞进了一条死胡同。
她蜷缩在角落里,认命的闭上眼睛。谁料等来的不是手持大刀的恶鬼,却是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姑娘。
少女戴着半边面具,狐面之下,唯有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露出来,眸光流转,蓄满笑意。
“你还好吗?”少女笑盈盈的伸出手。
洛漓抓起身旁的石子正要砸向来人,却在抬眸间猝不及防撞入那双桃花眼。
天边烟火升空的刹那,洛漓看见她眼中似有万千星河轰然盛放,双眼一弯,无数星子就此倾泻。
“你是偷偷溜出来的?好巧,我也是。”
“你长的真好看呀!比话本子上的仙女还好看呢。难不成,你真的是仙女?”
少女看着她,一脸傻笑。
洛漓垂眸不敢看她,却红了大半张脸。
”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许清欢!”
少女攥着她袖子不肯松开。
一行火把顺着巷子摸过来,官兵察觉到了她们,纷纷向这边赶来。
少女把她藏在角落里,冲她挥挥手,转身迎向火光处。
“再见啦,洛漓~下次上元灯节,一定还在这等我啊,我再找你玩——”
天玺二年冬,上元灯节当夜,大启镇远将军洛平川因行军不利,失守关河,折兵数万。依军令,罢其官职,判死罪。洛家,满门抄斩。
洛府满门三十二人,无一幸免。
“其中包括……她?”
许清欢放下信,指尖轻轻怃过那个熟悉的名字。眼底晦暗不明。
“公主,莫要难过了,逝者已矣,但您不能不吃饭啊。若是身子坏了可如何是好……”柳嬷嬷把热了三道的菜肴端到桌上,“公主,您好歹用些。”
“嬷嬷,她……真的……”
柳嬷嬷叹了口气,拿出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公主,洛小女娘是洛家幺女,洛府蒙难,她一个小女娘如何能逃过官府的大刀呢?”
“况且,那日您不是亲眼看到了吗?洛家满门之人,皆在那一队棺椁里面,满城的百姓送了一路呢。现下应当已经……下地为安了罢。”
“那万一……万一她没死呢……万一她逃出去了,不在那里面呢……”
“啊,说不定她根本不叫那个名字,我听错了也说不定……”
“公主,慎言!”柳嬷嬷一惊,忙捂住她的嘴,四下瞧了眼禁闭的门窗,这才稍稍安心。
“公主,那府中满门无一人生还。这是事实,官府都贴了告示的。以后这种话,公主同奴婢说说就好,切莫让旁人听了去。特别是……陛下。”
“我知道啦!我只是……”许清欢垂下头,不再言语。
柳嬷嬷以为她想通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公主,不要再想这些了。先用膳罢?”
许清欢突然抓起柳嬷嬷的手,桃花眼里闪过一抹光亮:“嬷嬷,我知道了。我要去找她!她一定还在巷子口等我呢!”
“我和她说好了,要和她一起放花灯!”
“公主!”柳嬷嬷的表情僵了一瞬。
一月后。
“哎……公主,莫要白费心思了。宫中守卫森严,岂是想出就能出的?”
“您瞧您,逃跑不成,反而从墙上摔下来伤了腿……现下陛下关您禁足,就连贵妃娘娘都没办法放您走了……”柳嬷嬷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没完。
昭阳支着手趴在桌上,一脸不开心。
“可是……”
“好了,公主莫难过了。西域这次又新进贡了一颗玛瑙,陛下已经赏赐给您了。届时奴婢让人再给您打一副镯子,可好?”柳嬷嬷给身旁的宫女递了个眼色,宫女立即退下,不多时端来一个木托盘,托盘之上用锦缎裹着一颗艳色欲滴的红玛瑙。
“公主不想看看?”柳嬷嬷把玛瑙端到她面前,像从前一样耐心的哄着。
以往只要一提好看的珠宝首饰,小公主都会立马开心起来。
“不要。”许清欢嘟起嘴,显然一点也没变高兴。
“又是玛瑙……横竖一颗珠子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他们每次给的东西还不都一个儿样?”
“父皇就知道送本宫金银珠玉,难道本宫缺这些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天仙儿似的、还愿意和本宫玩儿的小女娘,父皇说杀就杀,都不跟本宫说一下……”
“父皇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本宫!要不是太子哥哥给的信,本宫说不定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许清欢恨恨地盯着信纸上一笔一画工整的字迹,藏在罗袖下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那这玛瑙……还做镯子吗?”
“……不做了。镯子都有那么多了,本宫就算再长十只手都戴不完。”昭阳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随便给谁都行。反正我拿了也没用……”她抬眼,视线扫过纸上的一行行人名,最后还是停留在那两个熟悉的字上。
她盯着那玄墨宋体书的名字,良久之后,突然一伸爪子,拍在纸上:“算了,要不还是留下吧……”
“万一……她回来了呢?留着送给她吧。”
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柳嬷嬷,食指抵住唇,语气格外认真:“嬷嬷不准告诉父皇!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柳嬷嬷望着她,终于还是妥协的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许清欢弯了弯眼,从收到信就一直阴云密布的脸终于露了笑。她跳下椅子,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哒哒哒跑到储物柜前翻找起来。
柳嬷嬷提着鞋子,急匆匆地从后面追来:“公主,您不要乱跑啊……”
“找到了!”
许清欢踮着脚,从储物柜顶端够下来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匣子上挂了一把同心金锁,锁上两只鸳鸯振翅而鸣,比翼齐飞。
柳嬷嬷见到木匣子,愣了一下:“公主!这可是娘娘留给您的……”
“我知道!嫁妆嘛。”
许清欢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把项链上的坠饰插进锁孔里,满不在乎道:“阿娘留在这里这么久了,就借这个匣子一用,又不会丢。”
说罢,只听得“咔哒”一声,金锁开了。许清欢迫不及待地打开。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半块鱼形玉佩。
“公主,这玉佩怎么少了一块!”柳嬷嬷指着匣子中剩的半块玉佩,惊的瞪大眼睛。
许清欢摆摆手:“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嬷嬷。送人了而已。”说着把玛瑙丢进了匣子里。
“这……这怎么能随随便便送人呢?“娘娘说了,这玉佩一半是要给您未来的……”柳嬷嬷压低了声音,“夫君啊……”
”将来你们可是要永结连理的!”
“我知道啊。”许清欢把匣子合上,重新把金锁挂了回去。
柳嬷嬷急的拉住她,直愣愣的盯着许清欢清澈的眼睛,还没缓过神来。半晌才支吾出一句:“公主,您……知道永结连理是何意思吗?”
许清欢疑惑的看着柳嬷嬷:“嬷嬷,你好奇怪哦。论读书,我虽然不如太子哥哥,但也还没笨到这个都分不清吧。”
“永结连理就是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啊。”
她把木匣子埋进泥土里。
“嬷嬷,在这里种一棵树吧!这样她一来,就能看到。”
“就种……梨花罢。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