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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封竹影 “今日是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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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更漏声透过石门,闷闷地响了三下。
季凌昭在黑暗中睁开眼。寒雾正从冰棺四壁缓缓溢出,凝在他睫毛上结成细霜。
他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左臂垫在棺中人颈下——五年来他总这般睡着,仿佛只要贴得足够近,就能骗过自己那片衣袖仍残留余温。
“今日是霜降了,师尊。”
他支起身,指尖拂过棺壁上新凝的冰纹。玄色寝衣滑落肩头,露出心口处尚未愈合的伤疤——昨日取血的创口又渗出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理会那点痛楚,只专注地打量棺中人的面容。
永恒凝固的眉眼,霜色覆盖的唇瓣,连眼尾那点小痣都冻成了冰晶。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张脸从未有过分毫改变。
也好。
他俯身用唇暖化那人睫毛上的霜,尝到永眠花的苦香。
若师尊醒着,定要蹙眉训他“不成体统”。
可如今他连被训斥都求不得了。
他竟梦见了初遇那年。梦得太真切,直到此刻掌心还残留着扯住那道袍袖角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糖糕的甜香。
可现实里只有永生花的冷香,和冰棺永不消散的寒气。
“主上。”
暗卫的声音在密室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敬畏,“北境急讯。”
季凌昭缓缓直起身。
玄色衣袍拂过冰面,他最后替棺中人理了理鬓角——尽管那墨发早已被寒霜冻结成型。
“说。”他推开密室石门,周身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
暗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魔教余孽出现在北境荒漠,疑似找到了上古秘境……”
季凌昭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炼丹室。
五年了,这些消息早已不能让他动容。比起剿灭魔教,他更在意今日要喂给师尊的灵药是否温好了。
丹炉上煨着琉璃碗,里面是他今晨新取的心头血,混着九转还魂草。
他伸手试了试温度,却突然皱眉——碗沿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谁来过?”他轻声问。
暗卫吓得几乎匍匐在地:“是、是药堂长老……说想为主上分忧……”
季凌昭注视着那道裂痕。五年间他杀了太多人,仙门上下早已学会对他的逆鳞避之不及。敢动他师尊药碗的,要么是蠢得可怜,要么……
“带他来。”他淡淡说道,指尖抚过腰间昭雪剑。
当药堂长老被拖到殿前时,季凌昭正坐在师尊常坐的那张紫檀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昭雪剑。
“说说。”剑尖挑起老者下巴,“本座今日心情尚可。”
长老浑身颤抖:“属下、属下只是担心主上日日取血,修为有损……”
“哦?”季凌昭轻笑,“那你可知,这碗药若是凉了一分,师尊会难受?”
剑光闪过,血线溅上丹炉。他甚至没看那具倒下的尸体,只专注地将药汁倒入新的玉碗。
“收拾干净。”他端着药走向密室,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日常小事,“传令下去,再有人敢碰师尊的药,便去寒潭底下陪那些多嘴的。”
密室石门再次合拢。
喂药是日复一日的仪式。他盘坐冰棺前,先将药汁含在自己口中温透,再小心渡进去。
多数药液会从唇角溢出,他便用鲛绡帕子一点点蘸净。
有时他会低声说些话,说仙门近日的琐事,说后山新开的梅花,唯独不说那些血雨腥风。
但今日却格外安静。他望着棺中人衣领上的云纹出神——这是师尊最常穿的道袍,他每年都会做一套相同的新衣替换,料子要选江南最软的云锦,绣娘需闭目刺出流云纹,因为师尊不喜繁复。
“您总嫌我铺张。”他忽然开口,指节叩了叩冰棺,“可知现在仙门库房堆满了珍宝?都是各宗进献的……他们怕我。”
药汁快喂完时,窗外已天光大亮。
他忽然不想起身。索性倚着冰棺坐下,从袖中摸出块半旧的桂花糖——用琥珀封着的,糖粒早已泛黄。
“最后一块了。”他对着棺中人晃了晃糖块,“您当年塞给我的那包,就剩这些。”
糖块在齿间碎裂时,甜得发苦。
他记得那天自己正为剑法不进反退赌气,师尊变戏法似的掏出油纸包:“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说着自己先拈了块含进嘴里,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
季凌昭扯了一下唇角。
“今日梦到您抱我回宗门那日了。”他一边擦药一边低语,仿佛在闲话家常,“当时觉得您袖口的云纹真好看,现在想想,那绣工实在普通。”
擦完时,他忽然怔住—— 师尊唇角似乎也动了动。
他扑到棺前,却发现那只是药汁流淌造成的错觉。
“……真是疯了。”他低笑着用额头抵住冰棺,昭雪剑在鞘中发出悲鸣。
五年来第一次,他允许自己瘫坐在冰棺旁。玄衣散落在地,像只折翼的鸦。窗外晨曦渐明,今日仙门还有无数事务待他处理,魔教余孽也要清剿……
可他只是闭上眼,又一次将手伸进棺中,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再睡一刻。”他喃喃自语,“就一刻。”
昭雪剑嗡鸣着落下结界,将晨光与尘世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