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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梦新痕 “所见即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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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昭在冰棺旁醒来时,唇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梦里师尊正握着他的手教“静”字最后一笔,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廓,带着后山新茶的清苦气息。
可现实只有指尖抵着的冰冷棺木。
“主上。”暗卫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仙门各宗代表已到议事殿,等您商议魔教余孽清剿事宜。”
他缓缓直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地面时,所有梦境带来的柔软瞬间褪尽。
“让他们等。”
指尖凝起灵力,他仔细烘暖今日要喂的药汁。五年来的每一天,他都会在清晨陪师尊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当季凌昭终于出现在议事殿时,满座仙门长老同时屏息。玄玉座上的青年支着额角,昭雪剑横置膝头,明明姿态慵懒,却压得整个殿堂落针可闻。
“说。”他眼皮都未抬。
北境宗主率先起身:“魔教残余势力聚集在葬神荒漠,疑似找到上古魔尊秘境……”话音未落,一道冰棱擦着他鬓边划过,击碎身后蟠龙柱。
“疑似?”季凌昭轻笑,“本座要的是坐标,不是猜测。”
满座死寂中,他突然起身。 “三日。”昭雪剑嗡鸣出鞘,“拿不到秘境确切位置,诸位便自己去填阵眼。”
众人仓皇退下后,药堂新任长老惴惴上前:“主上,您今日还未服用固元丹……”
“退下。” 季凌昭拂袖走向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青竹院——梦里的晨读声仿佛还在耳畔,可现实唯有北风卷着雪沫砸在窗棂上。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若当年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执掌仙门,吓得那些仙门长老战战兢兢,师尊会不会揉着他脑袋夸句“有出息”?
*
夜色降临时,他拎着一坛醉春风推开密室石门。这是师尊从前最爱的酒,他每年都会埋下新酿,却从未起封。
“今日剿了魔教三处据点。”他倚着冰棺坐下,拍开泥封,“有个使双刀的老头,刀法有点像您当年教我的第九式……”
酒液倾入玉杯,他却迟迟未饮。五年了,他始终不敢喝这酒——怕醉后梦太真,醒时棺太冷。
“弟子今日……做了件错事。”
他突然低头笑了笑,“北境宗主不肯说秘境坐标,我当着他女儿的面,拆了他三根肋骨。”
冰棺寂静无声。
“知道您要骂人。”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辣得眼眶发红,“可若重来一次,弟子还会拆得更碎些。”
醉意上涌时,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
师尊提着灯笼寻到练剑的他,无奈地叹着气替他包扎崩裂的虎口:“剑道非一日之功,何必逼自己至此?”
——因为想变成配得上您的弟子。
——因为怕稍微懈怠,就会失去这轮月亮。
“师尊……”他醉倒在冰棺旁,指尖徒劳地描摹棺中人的轮廓,“我好像……永远追不上您了。”
夜半骤雨敲窗,他在梦中蹙紧眉头。
梦里的师尊正在替他掖被角,温柔拭去他眼尾泪痕:“傻孩子,从来都是为师在追着你走。”
翌日清晨,暗卫在密室发现昏睡的主上。季凌昭蜷在冰棺旁,掌心紧紧攥着一截破碎的袍角——那是五年前从师尊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主上?魔教秘境已有线索……” 暗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凌昭睁开眼的瞬间,昭雪剑已抵上来人咽喉。
那眼底未散的醉意与悲恸,惊得暗卫浑身僵硬。
“坐标。”他沙哑开口,剑尖洇出血珠,“别让本座问第二遍。”
昭雪剑尖的血珠坠落在青玉砖上,溅开细小而狰狞的痕迹。
暗卫僵跪在地,喉结在剑锋下艰难滚动。
“葬神荒漠…往西三百里…有处流沙旋涡……”他齿关打颤,“昨夜、昨夜吞了三个探路的弟子…”
季凌昭缓缓收剑。玄色广袖拂过案几,他拎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醉春风凛冽的香气混着血腥味,在殿堂里弥漫成一种诡异的暖意。
“秘境入口?”他问得慵懒,眼底却凝着寒冰。
“漩涡底部…似有结界波动……”暗卫慌忙捧出留影石,“但、但需要特殊法诀才能开启……”
留影石映出的画面剧烈晃动:滔天沙暴中,漆黑漩涡如同巨兽之口,隐约可见白骨浮沉。
季凌昭忽然轻笑出声。 “法诀?”他屈指弹在昭雪剑上,龙吟般的剑鸣震得梁柱簌簌落灰,“这就是法诀。”
暗卫还欲再劝,却见主上突然蹙眉按住心口——今日还未服固元丹,连番取血的旧伤在灵脉里灼烧起来。
“退下。”他背过身挥袖,“午时之前,本座要看到荒漠传送阵完工。”
石门合拢的刹那,季凌昭踉跄扶住冰棺。冷汗沿着下颌滴落,在玄冰上烫出细小的白雾。他熟练地吞下丹药,药效化开时却想起多年前染风寒,师尊板着脸往他嘴里塞蜜饯的苦味。
“真狠心。”他贴着棺壁滑坐在地,苦笑,“明知弟子怕苦。”
*
午后荒漠的风沙刮得人脸生疼。季凌昭立在传送阵前,看修士们战战兢兢调整灵石方位。
有人不小心弄错符文,他尚未开口,那修士便吓得瘫软在地——五年来,仙门早已习惯新主上比魔教更可怖的威压。
“主上,阵成了。”暗卫低声禀报,“但流沙漩涡需祭品才能稳定通道……”
季凌昭突然召出昭雪剑。剑光如雪绽开,众人尚未回神,队伍末尾的魔教俘虏已惨叫倒地。血线渗入沙地,竟让狂暴的流沙暂缓片刻。
“够了吗?”他淡淡问。
暗卫骇得不敢抬头:“还、还需三倍……”
剑光再起时,季凌昭忽然瞥见某个年轻俘虏的眼睛——倔强又恐惧,像极了许多年前巷口那个脏兮兮的自己。
昭雪剑悬在半空。他莫名想起师尊说过:“仙道非屠道。”
“押回去。”他突然收剑,“改用灵石催阵。”
众人愕然中,他已率先踏入传送阵。流沙吞没身体的刹那,他恍惚听见师尊无奈的叹息:“总是这般莽撞……”
秘境里的魔气浓得蚀骨。季凌昭挥剑劈开扑来的怨灵,昭雪剑嗡鸣着兴奋起来。这些邪物伤不到他分毫,反倒让他想起师尊教他第一式剑招时的情景——
“心正则剑正。”那人握着他手腕引剑,“莫被戾气反噬。”
剑锋狠狠斩碎最后一只怨灵时,他忽然怔住。秘境深处竟浮着一座冰棺,与他密室那具一模一样。
棺中躺着个雪衣散发的男子,心口插着柄匕首。那张脸……赫然是五年前的宋清!
季凌昭踉跄扑去,指尖触到棺壁的刹那,幻象骤灭。唯余一座石碑立在原地,刻着猩红的古魔文:
「所见即所失,所念即所囚」
昭雪剑劈碎石碑的巨响中,他单膝跪地喘息。灵脉里的旧伤疯狂反噬,喉头涌上腥甜。
原来秘境根本没有什么魔尊遗产,只有直击人心的诅咒。
返回仙门时夜色已深。季凌昭径直闯入密室,颤抖着抱紧冰棺。玄冰的寒意刺得灵脉生疼,他却低笑起来。
“师尊…今日见了处有趣的幻境……”他贴着棺壁轻声呢喃,像在分享秘密,“差点就信了。”
暗卫在门外禀报剿魔成果时,他忽然问:“当年……师尊可曾提过喜欢怎样的墓碑?”
满室死寂。他自问自答:“还是白玉吧,刻支青竹。要斜斜的,像他总握不正的笔。”
夜半骤雨敲窗,他醉倒在棺旁。梦里有人温柔拭去他唇边血渍,叹着气骂:“傻徒弟……”
晨光刺眼时,季凌昭怔怔看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白玉碎片——来自昨夜被劈碎的秘境石碑。
碎片上竟沾着极淡的,独属于师尊的灵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