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竹染墨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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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撞破云海时，季凌昭正蜷在锦被里发怔。他盯着帐顶绣的仙鹤纹样，猛地张嘴咬住被角——蚕丝的清甜气息漫开，确不是梦。
“叩叩。”
竹门轻响两下，竟自行滑开。宋清端着铜盆立在霞光里，盆沿蒸腾着热气。
“宗门规矩，卯时作戌时息。”素白道袖卷至肘间，露出腕骨清瘦的线条，“今日先学净面束发。”
季凌昭僵着身子看那人拧干帕子。
温热巾帛覆上面颊时，他触电般后仰，后脑却抵上温厚掌心。
“闭眼。”
指腹带着薄茧，擦过他眼睫结着的眵目糊。帕子游移至耳廓时，他忍不住缩脖子——从前巷口王屠夫给他擦脸时，总嫌他耳垢腌臜要弹他脑崩。
可宋清的指尖稳而轻，连耳蜗褶皱都细细揩净。
“手。” 他迟疑着伸出黑乎乎的爪子，立刻被按进温水里。皂角清苦的气息漾开，宋清捏着他指根，一根一根擦洗指甲缝里的污垢。
“这是沐兰汤？”他忽然嘶着气问——昨日偷听外门弟子闲聊，说仙门净手都用香汤。
“是后山溪水兑了艾草汁。”宋清冲净他腕间陈年灰迹，“沐兰汤华而不实，不如艾草杀菌消肿。”
铜盆水换了三遭，终于澄澈见底。季凌昭盯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发呆，忽觉发间微动——宋清拆开他打结的乱发，木梳蘸了桂花油，正细细通开发尾死结。
“疼要说。” 他咬牙不吭声，直到梳齿刮到额角旧疤才吸凉气。
那木梳立刻转向，宋清并指抚过伤处，青光流转间刺痛骤消。
“是摔伤？”新绷带缠上他额角，“以后旧伤都要报与我知。”
晨光跃上梳好的圆髻时，季凌昭偷瞄水盆倒影——镜中小孩眉眼秾丽，倒真像世家小公子。可他立刻龇牙，看着倒影也咧开嘴，才安心些。
早膳是鸡丝粥并四样点心。他啃着蟹粉酥含糊问：“你喂貂也这么精细？”
宋清正挑出粥里姜丝，闻言筷子微顿：“那雪貂咬坏我三卷道经，罚去思过崖面壁三日。”
眼尾扫过他鼓囊的腮帮，“你若撕书，照样去陪它。”
练剑安排在竹林西侧。宋清折竹为剑，起手式如流云舒展：“清静宗剑道重意不重力，看好了。”
季凌昭抡着竹枝胡乱劈砍，专往对方道袍下摆招呼。可任他如何刁钻，宋清总堪堪错步避开，月白袍角翩跹如蝶，连尘泥都不曾沾及。
“手腕沉三分。”竹枝突然点中他肘弯，“破绽太大。”
他戾气横生，假意跌倒去抱宋清左腿。却见那人竹尖轻挑，他竟天旋地转摔进厚竹叶堆里。
“阴招不错。”宋清俯身递来竹枝，“可惜气息浊重，三步外就听清了。”
习字时墨点飞溅满墙。季凌昭故意将“山河”写成“山祸”，歪扭墨迹如蚯蚓爬沙。宋清也不恼，只并指抹去错字：“重写。”
“写不好！”他摔笔大吼，“我是废物行了吧！”
静默中唯有竹帘轻响。宋清忽然执起他右手，引他在纸畔画圈：“幼时师尊教我运笔，说腕悬如鹤颈，心静似潭深。”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你戾气太重，笔锋都在发抖。”
季凌昭突然狠狠咬住那只手。铁锈味漫开瞬间，他害怕得闭眼——预想的耳光并未落下，腕间反被轻轻塞进支新笔。
“咬够了？”宋清看着手背渗血的齿痕，“现在能好好写字了？”季凌昭却是盯着那道齿痕发愣，咬着牙出神。
“为什么捡我回来？”笔尖狠狠洇出墨团，“我这种乞丐……”
“因为眼熟。”
宋清抽走污纸，另铺新笺，“像我幼时养过的雪貂，凶巴巴的，咬人却不敢真用力。”
季凌昭气得去抢笔，却被按住手腕。
“不急，先用饭。”
晚膳是炙鹅配荠菜羹。他扒着饭粒偷瞄宋清手背——那道齿痕已消得只剩浅粉印子。
“仙尊都这么……”
“善疗伤？” 宋清看着他吃饭，眸光微闪：“是嫌某些小狼崽口水脏，得赶紧治。”
他啃着荷叶鸡，含糊问：“你真是仙尊？怎么闲得只管我？”
“闭关百年，宗门事务早交给师侄了。”
宋清夹走他挑出的姜丝，“如今只养个徒弟，还算清闲。”
“养徒弟像养狗。” 小孩小声嘀咕。
“确实。”宋清忽然轻笑，“都得教规矩，给饭吃，偶尔顺毛哄一哄。”
季凌昭噎得满脸通红，却见对方递来一盏冰糖雪梨汤。甜水润过喉咙时，他偷偷把凳子挪近半寸。
夜风卷着桃瓣扑进书房时，季凌昭正与《清静经》较劲。
油灯爆了个灯花，他抬眼发现宋清倚窗睡着了，书卷斜搭在膝头，露出腕间一道旧疤——似是极凌厉的剑伤。
他鬼使神差伸手，却在触及前被攥住手腕。
“好奇？”宋清不知何时睁了眼，烛光在眸中跃成碎金，“旧伤罢了，不如你今日咬得疼。”
季凌昭猛地抽回手，却听窗外传来讥笑。 “哟，仙尊真捡个乞丐当宝贝？”
三个蓝袍弟子堵在院门口，为首那个嗤笑着踢翻竹凳：“这细皮嫩肉的，别是养来……”
话音戛然而止。宋清甚至未起身，只拂袖轻扫案上镇纸。那弟子突然凌空飞起，重重撞上结界青光！
“辱及同门，罚扫山阶百日。”宋清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现在就去。”
待惨叫声远去，季凌昭盯着地上翻滚的竹凳发呆。忽然有温热掌心落在他发顶。
“怕了？” 他摇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多年街巷挣扎，从未有人为他出过头。
夜雨忽至，敲得竹叶簌簌作响。宋清起身关窗，忽觉袖口一沉——小孩用两根指头捏住他衣袖，眼睛盯着鞋尖。
“那个……”声音细如蚊蚋，“谢谢。”
灯火噼啪炸响，映亮仙尊微怔的眉宇。檐外雨声渐密，盖过了某人震耳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竹染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