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归故乡》戏言说

2、长门怨

　　“陛下驾到！”
　　通报声响彻大殿。
　　永平帝抬脚踏入殿门，便看见了静立着的皇后——她的神情平静，一双眸正抬眼看着他。
　　皇后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可她的眉眼间却没有失掉年轻时的清澈。无论情感如何疏离，永平帝都必须承认，皇后，是极其美丽的。她身着一袭红裙，如同一朵等待盛放的野蔷薇，冷漠而孤独、高贵而优雅，举手投足间都彰显着一国之母的威严和端庄。
　　那一刹那永平帝看着她，竟也有些恍惚。永平帝依旧清晰记得他们初遇时的样子：她策马飞扬、一身红衣、眼神清亮。每每想到这，他都仿佛能看到她迎面而来的样子，好像这样便是永远，从而忽视那些在无数岁月沉淀中迫使她转身离开的瞬间。
　　还没等永平帝回过神来，皇后已经迎了上来。她没有笑，但她的眸底似乎浮着淡淡的忧虑：“臣妾恭迎陛下。”永平帝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只觉有些烦躁，摆摆手示意她免礼。
　　皇后这才抬起头来，给了若屏一个眼神示意她屏退左右。若屏点头会意，不过片刻，大殿里就只剩帝后二人。
　　“陛下……”皇后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犹豫，“您可知……”
　　可却还未等她说完，永平帝就出声打断了她:“今日朕有些乏了，先别谈公事，为朕弹上一曲可好？”
　　皇后闻言，一愣，抬头却对上永平帝那双满是复杂的眼睛。皇后在心中轻叹一声，那一瞬间也好似有些五味杂陈。在永平帝炯炯目光的注视下，她只好先坐了下来，抬手抚琴，幽幽旋律如泉水一般从她指下流出。

　　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
　　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深宫一段愁。
　　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
　　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永平帝听着曲子，只觉得有些失神，这首曲子在皇后的演绎下仿佛有了生命。永平帝此刻也不知皇后选这首曲子的用意到底为何：究竟是对他的有意揶揄还是无意之间的恰巧。然一曲长门怨，却道尽宫中人的苦楚。
　　永平帝心下叹息：这一道又一道的宫墙，对于她而言，兴许终究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罢了。
　　就在此时，毛公公忽然有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永平帝身侧并低声耳语了几句，永平帝瞬间脸色大变，即刻他便有些神色复杂地瞟向了此时恰巧抬眼的皇后。二人目光相撞，皇后看到永平帝的神色，心下了然，便立刻站起身来道：“陛下，臣妾……”
　　永平帝摆了摆手，堵回了皇后接下来要说的话：“此次是朕的过失，而非你之过。不过你的赤云卫一向是京中的前哨，知晓消息最快，你可知他们最新的动向？”
　　皇后刚想开口，若屏却在此时冲了进来：“娘娘，不好了!”
　　“若屏！”皇后轻声呵斥，“不得放肆！”
　　“无妨。”永平帝抬了抬手，示意若屏继续往下说，“你说吧。”
　　若屏神色十分慌张，皇后心中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京中……京中不知为何只剩，只剩三百赤云卫……陛下，娘娘，如今……该如何？”若屏的表情混着绝望和惊恐。
　　皇后只觉不可置信：“怎会……京中明明布置了一万赤云卫，这怎么可能？！”
　　“赤云卫……赤云卫是被调走了！如今能联系到的最近的部队都远在齐州，就算快马加鞭赶回来也要五日……”
　　皇后听着，一时间竟也失了主心。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西临只有三枚可以直接调配赤云卫的赤云令，一枚在她自己手上、一枚归属永平帝、而这最后一枚……皇后瞳孔骤缩，难道……
　　就在此时，永平帝也抬起头来，他和皇后目光交汇，皇后目中满是惊愕，而他的目中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深沉而晦涩。
　　“是他……”皇后喃喃自语，身形有些摇晃，眼看就要倒下。就在这时，永平帝上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才将她稳住。
　　皇后眼神迷离，有些疑惑地抬头，却碰上永平帝那双深沉的眼眸。
　　这第三枚令牌属于何人，两人皆是心知肚明。可皇后却不愿相信——怎会是他呢？这人明明……想着，皇后狠狠地闭了下眼睛，此时纠缠这些也无益，必须要尽快掌控局势才是。
　　皇后站直身体，看似有些随意地抖了抖肩膀，实则却是为了挣开永平帝的手。永平帝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可他还是将双手撤开，算是顺应了皇后。
　　皇后不敢抬头看永平帝的表情，她直接对若屏道：“调集京中所有的力量，守卫皇城。”
　　若屏愣了愣，看向永平帝。永平帝点了点头，认可了皇后的命令，若屏即刻就领了命退下。毛公公见若屏退出殿外，也急忙跟上帮忙。顷刻间，殿内又是只剩永平帝和皇后二人。
　　殿外，雨越下越大，皇后看着这大雨滂沱，只觉她的心情，亦然如此。
　　二人在殿中静静地坐着，良久，都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永平帝的一句话打破了寂静：“你知道是他，不是吗？”
　　皇后没有作答，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种种证据都已经明确指向了那个人，可是她就是不愿意相信。皇后相信凡事总有例外，而她生命中的例外，则恰恰是那个人。那个人永远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月朗风清，仿佛永远都不会沾染上尘世间的哪怕一丝灰尘。而就是这样一个如同皎皎明月一样的人，如今，却选择了谋反。
　　皇后不相信。尽管没有任何理由，她却偏偏……无法相信……
　　永平帝看破了她的心思，可他却没有说穿，大殿再度回到了寂静当中。天色渐暗，殿内仅有几盏微小的蜡烛照明，看上去显得十分昏暗。
　　终于，殿外传出了一声有些奇怪的、如同鸟叫一般的哨声——这是布防完成、敌方开始进攻的信号。永平帝叹息一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苦涩：“朕要走了……你……”他犹豫了一下，“要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便向殿外走去。这一刹那间，皇后竟感到有些恍惚，她没能控制住自己，喊了出来：“阿文，你一定要……”
　　永平帝听到她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地站定，回头看她。二人目光交汇，两双眼睛都似有很深的情绪在其中翻滚。永平帝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接着他抬起了手，挥了挥，一如曾经少年时的样子。
　　皇后晃神，一时间竟好像看到年少轻狂的他穿着一身青衣、迎着风用力地挥着手向自己告别。等再一眨眼，永平帝已经出了大殿，再看不见了。
　　很多话不需要说出口，他们彼此都心里清楚。
　　皇后捏紧了裙边，双手指节发白。
　　阿文，你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