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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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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只剩皇后孤身一人在这赤云殿内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正眼看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很多年以前,当她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她也曾天真地认为——只要永平帝能够一直真心待她,这座密不透风的囚笼或也可以算是一个“家”。
然而她大错特错了。
事到如今,她终于又一次有了理由和勇气来正视这个地方,可是已经太迟太迟了。
对于即将到来的结局,皇后其实是持悲观态度的。已经有过线子来报:此次兵变,敌方出动了约莫五万兵马。而由于赤云卫意想不到的调动,整个皇城的守备力量极度空虚,各种林林总总的军团加上御林军竟也不到一万人。
这是一场无论如何也打不赢的仗。
尽管平日里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超然到好像已经放下了尘世的一切,可皇后此时感到的,却尽是遗憾。对于永平帝的、对于自己的、对于若屏的......太多太多未竟的遗憾。这些遗憾如同无形的枷锁,捆在她的身上,既令她感到悲哀、也让她无法呼吸。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走到生命尽头才发现此生未完。只要有这些遗憾在,她就永无自由之日。
皇后长叹一声,走到了大殿的最深处。她从一个有些不起眼的暗格中拿出了一柄火红色的长枪。这柄枪被她放在这暗格中已经有很多年了,久到她几乎已经有些忘了它的存在。
皇后细细端详着这柄枪,火红的枪身上雕着一只凤凰。
抚凤。皇后想起来了,这是它的名字。
抚凤这个名字还是永平帝起的,这柄枪是皇后十八岁那年永平帝送给她的生辰礼。
一晃已过去这么多年了,皇后想来也有些怅然。然而,就在她恍神的这一瞬间,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既不吃惊,也不恐慌,皇后缓缓的转过身去。只见这赤云殿内,已经多了一人。
眼前这人一身白衣,身量很高。他穿着一身柔和的白袍静静地站在在一圈圈从窗外泄进的月光中,竟让人感觉是一派浑然天成。虽然在黑暗之中有些看不清容貌,但皇后却清楚地知道来人是谁。
因为这个人,她曾经再熟悉不过。
“果真是你。”皇后语气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人、看着他腰上挂着的赤云令,感觉有些窒息,又觉得讽刺,“我的好师兄。”
听到皇后的话,那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似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进攻的信号,皇后心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白衣男子,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忽然,没有任何征兆,白衣男子抽出长剑,身形一闪就朝皇后冲了过来。皇后心中一紧,挑起长枪,一咬牙就迎了上去。
就在一瞬之间,火红色的长枪与银白色的长剑撞在一起,碰撞出了细微的火花。
就在这交手的电光火石之间,皇后才得以近距离看到了那人的脸。他的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在她曾爱过也为之痛过,而陌生却在他的缺乏生气、没有神情。他空洞的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皇后心下疑惑,脚步一晃躲过对方的攻击,又脚尖轻点,身形顿时向后倒飞了一些,一下就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衣男子的神情让皇后想到了一种蛊。它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灵魂、失去意识、丧失理性,只听从下蛊之人的号令。而此时这白衣男子的状态就很符合中了那蛊毒之人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
而这种蛊毒也恰是皇后曾经遇到并研究过的:这是凤氏一族所特有的血蛊之术。
想到这里,皇后感到有些晃神。她终于知道了眼前这白衣男子——也就是她的师兄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出于本心。他被控制了,成为别人的傀儡,就像很多年前某一时刻的她自己。
皇后知道这蛊毒的解法,她也知道这么做将会带来什么代价。
可是她必须要这么去做。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曾经那么光风霁月的师兄犯下将令他痛苦余生的错误。
窗外的兵戈之声也愈发响了起来,她知道这意味着这场冲突也愈发接近尾声。
就在这时,她的师兄又一次朝她冲了过来。
没有时间了,也没有机会让她犹豫了。皇后看着迅速逼近的师兄,笑了,几十年以来她头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解脱。
就让我用我的生命再最后做一件好事吧。
皇后闭上双眼,她的身躯上亮起了大片的符文:这些符文组合在一起是一只凤凰的形状。
阿文,请原谅我。
一声尖锐的凤鸣响彻夜空。
与此同时,皇城太和殿外,一群士兵正在厮杀。人群的中心,一身戎装的永平帝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夜空中有一只凤凰展开了它巨大的翅膀,好像在骄傲地宣告着什么。
永平帝一惊,觉得不妙,那只凤凰简直好像……简直好像要在陨落前最后一次用力的飞翔。
阿水……
永平帝双眼用力一闭,他听到有士兵高喝着要取他的项上人头、也听到他的属下拼尽全力厮杀的怒吼,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宫变最终的结果。
这些牺牲的意义是什么?
可是投降……投降在此时又能改变什么呢?他听到吏部尚书张广那张狂的声音:“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们要的是一个彻底,自己的牺牲换不来部下的存活。
他们要的是彻彻底底颠覆许氏江山。就像自己和父亲曾经做的那样。
永平帝咬紧牙关,没有退路了吗?
就在这时,一匹栗棕色的马儿冲进了这混乱的战场,永平帝愣住了,那是他的马儿黑风。
“黑风,是黑风!”他的贴身侍卫梅林惊喜地叫道。
顿时,周围一双双炽热的目光落在了永平帝身上。永平帝有些怒了,他回瞪着那些目光,试图威慑他们,然而那些目光却没有退缩。
此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誓死保护陛下!”’他周围的那些部下便一个个都红了眼,狂吼着杀了出去。
永平帝的手有些颤抖,他从未比此刻更加感到渺小。在人性的衬托下,他的一切算计、一切城府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那些弟兄们这样为自己拼命。
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不配过。
他抬起剑,想要加入那些誓死护卫他的弟兄们,然而一双有力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永平帝回头一看,是梅林。
梅林正咧着嘴笑着,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阿文哥,如果你真当我们是兄弟,就为了弟兄们活下去。”
永平帝有些失神,他死死地盯着梅林。
“你只需答应我们一句,那就是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杀回来,再为弟兄们报仇!”
永平帝双眼血红,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只得用力一点头。就在这时,黑风冲到了他的身侧,他深吸一口气,飞身上马。马的速度很快,一瞬之间,一人一马就已经将那混乱的战场抛在了身后,再看不见了。
永平帝脑中只剩下梅林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和那句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