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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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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五年,夏。
蝉鸣声声,这是一个静谧的午后。帝王下了早朝后正坐在御书房批着折子,阳光如丝如缕投射在他的脸庞上,拖出长长的阴影。尽管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仍然不失年轻时英俊,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独属于君王的尊严。
“陛下,”永平帝的近臣毛公公走近他的身侧,低声提醒,“该去赤云殿了。”
永平帝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每日午时,他都会准时拜访皇后所在的赤云殿,可皇后依然是那不冷不热的样子。若是偶尔冷战也就罢了,日子一长,但凡是个人也有了脾气,更遑论皇帝?每当他想起皇后疏离冷淡的样子,就感到心里发闷,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阳光洒落在房内,灰尘一圈圈浮在光影之外。
永平帝摇了摇头,疲惫道:“罢了,朕与她计较做什么。”
他身旁的毛公公看着他矛盾不已,面上一声不吭,心中也是叹息。帝后的关系在这宫中是个不可言说的禁忌,但众人皆是心知肚明。他也曾听说帝后过去的事,二人伉俪情深,相携相依,可后来也不知是出了何事,等十年前他到宫中侍奉时,他二人就已经是这番模样。
“走吧。”永平帝抬脚就走。
“是。”正心下叹息,毛公公来不及反应,只得慌忙跟上。
赤云殿内,皇后正慢条斯理地打理指甲,暗卫的信鸽徐徐飞入,落入宫女若屏掌中。若屏取了纸条,读后附在皇后耳旁低低复述,她起身时皇后诧异问道:“当真?”
若屏点头,轻声回:“暗卫见到了具体动作,难以作假。”
皇后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若屏见她不慌不忙,自己反倒有些慌乱,不禁问道:“娘娘,是否该早作准备?”
皇后闻言,疑惑抬头,就对上若屏那焦急的眉眼。这时皇后恍然发现,距离自己入宫为后,竟已过去这么多年。自打她入宫起就侍奉在侧的若屏,如今也是芳华尽褪,再不复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娇俏少女。而自己……皇后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忆起少女明媚的心事和快乐、忆起自己嫁给永平帝时的真诚与欢愉……一晃间,这些情愫怎么就都烟消云散了呢?
若屏见皇后没有回应,眼神反倒更显迷离,心里愈发的焦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娘娘!到底该如何是好……”
皇后被若屏的动作吓醒,这才想起若屏方才递的消息。暗卫所监视之人,都是大人物,而他们如今这般动作,只怕……
皇后笑了,眼神冰冷:“宫变。”
就在这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殿内烛火跳动、忽明忽暗。
若屏不敢起身,她了解皇后。皇后虽素来与陛下不和,却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和权力。出身江湖为她笼络了不小的势力,让她以一己之力就统领了赤云卫这个独立于六部之外却又有着远大于六部权力的机构。表面上看似是监察百官,实则却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暗卫中枢、特务机构。
不管在任何人的眼中,皇后都是极傲的。一个能监察百官的皇后往往比一个铁血手腕的君王更让人感到害怕。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一个令所有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人。
可在若屏的眼中,皇后在情感上与其他女人并无太大不同。她仍旧记得刚入宫时,二十有五的皇后总想逃出这一道又一道的宫墙,她常常抓着若屏的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泪流满面;有时她也会夜半惊醒,口里唤着“郎君”,醒来却依然是无尽的黑暗和沉默;她曾亲眼目睹着自己的丈夫,为了所谓“稳固朝纲”,而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她将他亲手推出去,又渴望他能回来。
若屏仍清晰记得,有一次陛下传信来约定当夜见面,皇后便夜半立在门口盼他。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却怎么也没来。若屏劝她回屋,她却执意要在门口站着。
她说:“陛下有他的无奈。”
若屏一听这话,酸了眼睛。谁人不知天子多情,唯有局中人作茧自缚,弄得满身伤痕。那时帝后的相敬如宾七分,恩爱却不足的事情已是众人皆知,皇后也似乎从未想过要同永平帝做那种鸳鸯夫妻、非要一副缠绵情态。她只是想要他的承诺——伴在身侧的承诺。
可就连这,他似乎也给不起。
那夜,她一直等到寅时。他没有来。
待到第二日宫人来报,才说他被桐贵妃绊住了脚。
“桐贵妃的父亲是远镇西北的大将军,陛下虽急着要见娘娘,但总也不好拂了她面子的。陛下说了……”传话的毛公公抬起头来,郑重道,“不论如何,只有娘娘,才是他的妻。”
闻言,皇后没有反应。若屏心疼皇后,便赶紧将毛公公打发了。
待到毛公公退下,皇后依然沉默着。只在一瞬间,若屏突然看到她的表情。那是一种迷茫大过委屈,失望大于难过的表情。
若屏永远都记得她的那个表情。
那天大雨倾盆,和此时此刻,几乎一模一样。
皇后也曾那样地爱过陛下,那样地想要一个孩子承欢膝下,却最终都湮灭于无尽的时光和等待里。
“娘娘……”若屏抬头,眼中带着恳求,“娘娘,咱们逃吧!”
皇后冷笑,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她为什么要逃?
“传令下去,赤云卫一级戒备,违令者,斩。”皇后一字一顿,说得极其冰冷。
若屏闻言,知道皇后心意已决,自己多说无益,只得领命退下。
殿外大雨滂沱,殿内皇后孤身一人,静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