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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后寿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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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萝行礼过后,太后朝她抬了抬手:
“免礼。”
王青萝这才起身,假装恭顺地低头垂眸站着:
太后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偌大的院子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半晌,王青萝终于打破僵局:
“敢问太后,您召见臣女是有什么事吗?”
太后见王青萝眼神无辜,一副对所有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的模样,终于短暂地收回了视线,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话家常:
“方才这小厮要推苏姑娘入水,被抓后反说是受了你们王府侧夫人的指使,要推你下水。你是当事者,那你觉得,这件事是你姨娘做的吗?”
王青萝闻言,沉默了一瞬,回头看向冯银燕,对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满眼都是刻毒。
但青萝转头面向太后时,却说:
“不,姨娘为人亲厚,平日里待臣女极是体贴慈爱,臣女以为,这件事定和姨娘无关。”
王青萝的话一出,太后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暗含着杀意:
“那就是这狗奴才虚言构陷,谋害主家——拖下去杖毙。”
太后的话音刚落,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侍卫已经先行上前,捂住那小厮的嘴,打断胳膊直接抬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小厮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侍卫生生地拖出了园子。
一时间大家都回过神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后又开口了,她忽然向王青萝发难:
“方才戌时的鼓声响了,众人都要去赴宴,你却不在此处,那你去哪了?”
此刻,站在园中的众人看向王青萝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悲悯,心疼她处境艰难,被自己的家人算计,还要遭太后问责。
可王青萝却是笑了笑,仿佛一点都看不出这份刁难:
“臣女去拿为太后准备的寿礼了。”
“寿礼?什么寿礼?”
王青萝回头,对一旁的云珠点头示意,云珠一拍手,便有几只萤火从远处飘来。
紧跟着,数十个丫鬟捧着各色花卉,从人群中穿过。
每一盆花卉上都有萤火缠绕,一字铺开,簇成一片幽蓝的星河,随着花香飘荡,缓缓流淌在整个庭院中。
众人一时都看痴了,不由得感慨:
“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花?”
“看上去是些寻常品类,山野间搜寻,应该也能弄到,可奇的是,这中秋时节,怎么有这么多萤火!”
“这花好看,心思也灵巧,看起来可不是一日之功。”
在人群中的角落,无人注意到,韩潜螭在看到那些花卉的一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另一边,见到满地萤火围绕鲜花的奇景,太后脸上的表情也稍微和缓了,看向王青萝的眼神总算带了笑意,王青萝这才开口说:
“半月前,臣女父亲带臣女上山拜佛时,在路上偶遇一片花林,花卉灿烂,铺开了漫山漫园都是飞舞的蝴蝶萤火,格外有野趣。”
“臣女听闻太后年轻时,最爱侍弄花草,常说养花烹茶为世间大雅,使人心性安定,静修起身,臣女仰慕太后德行,于是亲自选了这十几株鲜花,献给太后。愿太后松鹤长春,寿比天齐!”
王青萝说完,跪下行了一礼,太后脸上再没有方才的冷淡神色,她往前看了看,忽然看到被萤火环绕的群花中,竟然有一株稻子:
“那是什么?”
王青萝装作懵懂,顺着她指这的地方望去,随即笑着解释:
“哦,是一株水稻,臣女也是看它和平常五谷不同,结出的穗子比寻常水稻多一些,这才带来献给太后。”
太后凝神仔细看了几眼,随即对身边的近侍说:
“去把它带来。”
近侍便扑散了萤火,捧着那盆水稻上前,只见那水稻上结出的稻子颗粒极大,稻穗又多,恰好切中了太后的心事。
今春大旱,各地都有灾民饿死,可偏偏各地存粮不足,硬是从别国买了数百石粮食,才勉强凑齐。
眼看着又是一年隆冬,粮食不够困窘又成了难题,更有甚者,议论说是朝内的官员士绅太过奢靡,才逼得百姓都没了活路。原本就不太安稳的朝局,越发动荡。
可巧这时候,王青萝就送来了这么一株水稻。
太后没法不在意,她沉着脸问王青萝:
“这稻苗是哪里的种子?每年每亩可结多少稻子?!”
王青萝眨了眨眼,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这水稻是偶然从一个农户那得来的,臣女不知。”
太后皱了皱眉,她凝神看了王青萝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嘱咐身边的近侍:
“去把这稻苗送到户部,让他们尽快找到稻苗的来源,查清种植地和亩产,有消息了,立刻向哀家和皇上汇报。”
近侍像维护奢靡珍宝一般,小心地将那稻苗收好,低头回答:
“是。”
近侍抱着稻苗退了下去,太后这才回头看向王青萝,脸上已经带了明显的笑意:
“你送的贺礼,哀家很喜欢,说吧,你想要什么?”
王青萝脸上一派纯然,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看向太后的眼神充满了濡慕:
“臣女仰慕太后,愿侍奉太后左右。”
“呵……”
太后被王青萝逗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她主动抬手,让她起身:
“好孩子,你这么年轻,又这么聪明,只是侍奉哀家可惜了……”
太后说着,仔细打量了王青萝一眼,眸中依稀可见对王青萝的满意和赞赏:
“这么着,从今日起,哀家封你为尚仪局的司赞,掌礼仪赞相导引事宜,你平日得空了,记得常来哀家宫里,陪哀家种种花。”
听出太后言语中的调侃之意,众人纷纷笑了,满院子都是各府女眷轻快的笑声。
王青萝也跟随着众人,微笑着行礼:
“谢太后。”
她要一步步爬上去,从女官,爬上妃子,再到皇后,直到有一天,她能像太后随口封赏她一个女官一样,覆灭整个王家。
经此一遭,整个宴席上绝大多数人人都对王青萝有了改观,至少觉得她还是个不错的官家女,除了冯银燕、王晴雪,还有郑弘宇。
他在人群中,始终皱着眉,直到太后封赏完王青萝,他才骤然上前,对太后行礼道:
“太后,其实还有一个人,要向您送贺礼。”
太后也怔了一瞬,大约没想到,今晚会接连收到两份特殊的贺礼,,但还是抬手,示意郑弘宇起身:
“弘宇,快起来吧,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人?”
“扶阳县令,苏家的长女,苏玉茗。”
王青萝脸上的笑淡了,因为同样的情形,上一世也有过,无论哪一世,郑弘宇总是这样急着出面维护苏玉茗。
维护她的平安,维护她的体面,维护她的前程,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合该是她苏玉茗的,旁人碰了碰,都像是有罪。
太后这才定眼看向苏玉茗,神色自若,仿佛看不出她和王青萝的相似:
“哦?你就是日前被污贪腐、最后以死殉节的扶阳县令的女儿?”
听到父亲的死因,苏玉茗脸上流露出一丝哀伤的情绪,她低头,掩饰着自己的伤感:
“正是臣女。臣女今日也为太后带了一份寿礼,还请太后移步前厅。”
不出所料,太后答应了。
在往回走的人群中,王青萝和郑弘宇隔着花灯,遥遥对视,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冷意。
王青萝怨他,又一次踩着她的脸,为了苏玉茗筹谋,那他,又在怨些什么呢?
王青萝想不透,她坐在宴席的中段,又一次看着苏玉茗捧着一幅长长的画卷,走入大殿。
画卷上一百幅大小不一、形状迥异的寿字,每一幅都用宣纸裱好,横排在画卷上。
有人议论说:
“这字怎么文不成文,样不成样的,这么粗糙?”
“到底是太后的寿宴,送幅字也就罢了,好歹也该是大家之作,哪有这样胡闹的。”
“长庆王也是糊涂,被美人迷了心了。”
可是当苏玉茗说起这幅百寿图的来历,所有人都噤声了。
只见苏玉茗跪下,行了大礼,这才对太后说:
“这幅寿图,是扶阳境内数百位地方乡贤为太后所写,一百字,每一个字的写法和样式都不同,代表着扶阳百姓对太后的仰慕敬重。”
“愿太后福泽,庇佑天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官员家眷纷纷起身,拜道:
“祝太后千秋长寿,我大雍万载兴隆!”
经历过萤火送花事件后,太后脸上的兴味并没有那么浓,但还是起身笑道:
“好一个百寿图,哀家收下了,众卿免礼。”
“谢太后!”
王青萝跟随众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她原本以为,自己引出一条岔路后,太后会对寿图的在意程度会减一些。
然而她才坐下,便听到太后说:
“扶阳县令是个忠正的好官,他为保清名殉节而死,可惜了。”
“哀家竟然收了你的寿图,就该为扶阳百姓照顾他的遗女,冯忠,让户部将苏姑娘的名字记上,加入明年选秀的名单里,哀家相信,一位好县官的女儿,将来也会是一位贤妃。”
此话一出,在下方的三人,脸色都很难看。
苏玉茗是惊,她下意识抬首,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郑弘宇按了下去。
郑弘宇先是缓缓摇头,随后目光冷冷地,看向一旁的王青萝,眼神里说不出的怨愤。
而王青萝跪坐在下方,遥遥看着苏玉茗,眼神很冷很冷,像是上一世在地宫里被风雪的冻住。
她不明白,为什么重来一世,苏玉茗仍然这么幸运,哪怕她重重阻挠,她依然得到了郑弘宇的庇护,太后的亲眼,和她苦求不得的权势。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苏玉茗其实只想做女官,知道郑弘宇原本是要在不久后和她求亲的,对于这些世俗钱势,他们都避之不及,却依然得到了最好的东西。
她想着,心里一阵阵的恶寒,前世的恨意像腐坏的苔藓,穿过十几年的岁月,又再次印刻在了她的胸口,旺盛生长着,几乎要绞碎她的理智。
她真想问问郑弘宇,他的心是怎么长的。为什么对苏玉茗那么好,却又对她,这么不好。
然而这时,苏玉茗突兀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太后,臣女不愿入宫为妃。”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违抗太后的懿旨。
就连一旁的郑弘宇都连忙跪下告罪说:
“太后,苏姑娘生在乡野,初次入宫,不懂规矩,还请太后勿怪。”
然而太后却没有发怒,只是皱着眉问苏玉茗:
“不想入宫,那你想做什么?”
只这一眼,王青萝就知道,苏玉茗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是她的阻碍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放弃大好的前程,公然违抗懿旨,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真想着,便见苏玉茗郑重地下跪,无比坦然地对太后说:
“臣女想效仿先帝林昭容之德,进宫做女官,为太后尽心,为天下人谋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