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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斩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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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萝忽然发觉,这个前世和她作对了一辈子的敌人,这一世,好像有点傻。
她不但拒绝太后的妃位,只谋了个司籍的位子,还在宴席退场时,特意追上了王家的车马,笑着同她说:
“王姑娘,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王青萝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她们好像还达不到这样的交情,况且,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喜的。
就在这时,郑弘宇上前,横亘在她们俩之间,目光沉沉地望着王青萝:
“我有话要问你。”
王青萝看着那一张,前世追寻半生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厌烦:
“我没有话要和王爷说。”
直到郑弘宇亮出了那块玉佩:
“天地为媒,有你我的丫鬟、小厮云珠、长青为证,这块玉佩我在十二岁时,就给了你,今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苏姑娘身上?”
王青萝还是跟着郑弘宇去了,他们一路走着,到了一处静室。
郑弘宇的话清晰磕在石砖上:
“你就这么想要入宫吗?甚至不惜将我送你的东西,推到他人头上。”
王青萝的身影隐在暗处,半边脸被静林院池水倒映的树影覆盖,忽明忽灭:
“所以说,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了。王爷觉得是我陷害了苏姑娘?”
在池水的倒映下,郑弘宇一步一步向王青萝逼近,不知是那里来的风,吹皱了池面的影子,连带着郑弘宇和和王青萝的衣衫都交织在一起,看似很近,实则却始终隔着两棵树的距离:
“难道不是吗?为什么这么巧,你姨娘准备要害你的人,却找到了苏姑娘。又是这么巧,我当年亲手给你的玉佩,就被塞到了苏姑娘的身上。”
有宫人点了灯在外头,树影被打破,灯火照亮了王青萝的脸,暖融融的,然而她脸上却带着化不开的讥讽和冷意:
“呀,被王爷发现了。对,是我让人冒充我姨娘的管事,告诉那小厮,要推穿月白衣衫的人落水,好报复姨娘在宴席上对我的羞辱。”
“是我提前安排,将那块寓意非凡的玉放在苏姑娘身上,以此洗脱我和王爷纠缠不清的关系,免得将来选秀,被旁人冷眼看轻。”
“也是我早早备好了萤火,就是为了在演完这一出后,能借机献给太后,好博一个出头的机会。”
“只可惜,太后的懿旨已下,我想要的东西,也都拿到了。王爷即便再恨我,也阻拦不了。”
王青萝嘴上说着最刻毒的话,可在郑弘宇看不到的角落,她眼里却有一丝晶莹闪过。她很想知道,如果这一世,她向郑弘宇暴露最真实的她,他还会不会向前世一样,对她有一丝心软。
在灯烛的映衬下,郑弘宇的眸光闪烁,眉头皱紧,或许是因为灯火不够亮,让漏夜的凉风渗了进来,他看着王青萝的眼神说不出的幽怨:
“王青萝,你就这么狠,为了权势和富贵,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割舍吗?”
王青萝的心彻底冷了下去,他还是觉得她狠毒,还是怨她不如苏玉茗良善,那许多话,也就不必说了。
“是。”
王青萝骤然抬眼,直直地对上了郑弘宇的视线,表情很冷,满眼都是狠厉和决绝:
“难道王爷直到今日才发觉?我就是这样的人,生性狠毒,睚眦必报,喜爱富贵,贪恋权势。所以我要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最高的位置,让所有辜负我,亏欠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至于今夜,若非是那小厮脓包了一些,我是真的会要将她苏玉茗推下湖。因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心都可以割舍,更何况是我讨厌的人。”
王青萝说着,忽然笑了笑,她眼角有一丝晶莹闪过,像是恨意,又像是泪。
郑弘宇怔了一瞬,像是被王青萝的惊人之词给震撼到,他眉头皱紧,张了张口,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颓然地说出一句:
“你恨我,那你为什么不报复我呢?为什么要用出给人玉佩这种曲折的手段?”
王青萝笑了,她因为郑宏宇的天真而可笑,其实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但她偏要说出来,诛郑弘宇的心:
“因为你是王爷,杀你,要偿命。”
倘若不是,她不光会推郑弘宇下湖,还要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就像今夜刚入宴席的自己一样。
经历两世,对于郑弘宇,她早就不爱了,但恨,依然长久。
郑宏宇听完,满脸的愕然,甚至还有点委屈,没等他再说什么,一直等在外头的苏玉茗忍不下去了,她快步上前,制止郑弘宇要拉住王青萝的手,挡在王青萝身前说:
“王爷误会了,这玉佩是我自己愿意带在身上的。”
“是苏姑娘说,她和王爷的婚约已废,再将这玉佩戴在身上,不合情理。”
“然而今夜王爷带我赴宴一事,已引来太多非议,倘若王姑娘再和王爷同室处之,只怕会引来更多的流言蜚语,所以王姑娘才将那玉佩交给我,让我还给王爷的。”
“是我自己的不小心,才使玉佩遗落,我已经够拖累王姑娘了,还望王爷不要再徒生误会。”
王青萝怔了一瞬,她没想到,苏玉茗竟然会跳出来维护自己,虽然她骗她带玉佩,的确说了些真假掺半的虚言,但更多是为了利用。
可如今苏玉茗却将她洗得如此清白,倒让她有些看不懂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当世菩萨,还是蠢到以为她这个同僚比郑弘宇这个王爷更管用,所以另有图谋。
可苏玉茗只是回头,满脸歉意地对王青萝说:
“王姑娘,今日之事非我所愿,实在是许多事太过凑巧,譬如说我们……实在生得太像了,所以才招致许多误会,还请王姑娘不要介怀。”
“我不介意。”
苏玉茗的眼神很暖,像前世她母亲抱她的怀抱一样暖,但王青萝还是打断了苏玉茗的话,她避开了苏玉茗的视线,脸上没有了看郑弘宇时的冷意,只是态度依旧疏远,带着前世今生解不开的冤仇:
“反正从今夜起,我和王爷就一刀两断,既无牵扯,也不会再见面了。夜深露重,回家的路还很长,臣女告退。”
说完,王青萝看都没看郑弘宇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脚步虚浮,因为走得太快,没有听见苏玉茗接下来的话:
“王爷,就算您恨王丞相,也不该迁怒于王姑娘,她是内宅女眷,经历退婚一事,本就受流言纷扰,处境艰难。”
“若我们还将她父亲的过错,怪在她的头上,这对她而言,太不公平了。”
而郑弘宇远远望着王青萝离去的身影,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苦:
“你不明白她,她本就不是什么纯良的性子。如今她要入宫,又因我记恨上了你。”
“我怕她受她父亲牵引,来日会害了你。”
苏玉茗闻言微微皱眉:
“可她还没有啊,哪有判官在案件还未发生前,就给人定罪的。”
“还是说王爷其实还是在乎王姑娘,所谓怨她狠毒,也不过是为了靠近她,而找的一个借口?”
郑弘宇愣住了,他回头看向苏玉茗,半晌没有说话。
是夜,原本热闹的雍都都静了下来,整条街只能听到马车的轱辘声,连带着树上的寒鸦,都在打盹。
马车刚听到门口,王青萝就被王晴雪堵住了,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话的声音咬牙切齿:
“王青萝,踩着自己的妹妹和姨娘向上爬的滋味,很痛快吧?”
对于她这种蠢货,王青萝连一丝眼神都欠奉,只说:
“这应该问你自己啊,你母亲倒是想踩着你往上爬,你不是掉下来了吗?”
王晴雪气得直跺脚:
“王青萝你!你会有报应的!”
这时一位小厮上前,向王青萝行了一礼:
“萝姑娘,老爷请您过去。”
王青萝便撇下了气成乌眼鸡的王晴雪,跟随小厮去了书房。
书房内,王扬鹤在练字,王青萝跪下行了礼,就听到他说:
“萤火送稻的确是个奇巧的法子,就是太过张扬了,未免招致暗敌。”
没等王青萝开口,他蘸了蘸墨,又继续说:
“但这做女官的封赏,倒是个意外之喜,往后路途虽然曲折了一些,但过程相对稳妥。”
毛笔落到纸面,簌簌作响,像是从王扬鹤手中发出,牵在王青萝身上的线,看来她父亲虽然不参与这些纷争琐事,却对她的事了如指掌,那就说明,她今后也要受他牵制了。
想到这一处,王青萝眼中有了些许寒意,但表面上的神情,依旧恭谨: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对于王青萝的顺从,王扬鹤还算满意,于是他收了笔,目光淡淡地落在王青萝身上:
“不日就要入宫了,寻个时候,去看看你母亲吧。”
听到母亲,王青萝的心口漏了一拍,那是对死亡的恐惧,毕竟她生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她至今都记得,自己的血冷在母亲手中,那浓稠僵硬的质感,和肢体不受控,慢慢滑下去的绝望。
其实她是不愿意见到她母亲,就像不愿意见到前世那个可悲的自己一样。想起来都觉得心口一阵阵发冷,就像是回到了乱军兵临城下,那个一连下了三场大雪的冬天。
但她还是去了,身边跟着云珠,一起立在佛堂外。
母亲所在的小院相对僻静,外头有奴仆看守,小厮里外通报了几层,才有丫鬟从屋里出来,对她行礼说:
“夫人已经做过晚课,姑娘进去吧。”
刚走进卧室,扑面而来一股厚重的檀香味,屋子正中是一尊倒坐的观音像,法相厚重,直直对着王青萝的脸。
紧跟着她母亲走到近前,看了她一眼,忽然突兀地说了一句:
“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