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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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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王青萝毫不犹豫的拒绝,韩潜螭也没有恼怒,只是笑着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为什么我觉得,你很讨厌我呢?”
韩浅螭的笑像毒蛇,绞上了王青萝的喉咙,王青萝有些想吐。
而她身边的王晴雪比她更难受,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带了憋气的哭腔:
“你又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我表哥!”
没等王青萝说话,冯银燕先用鱼脍堵住了她的嘴:
“行了,都说了今日有好戏看,何苦为了一个畜生,和自己过不去。”
听到冯银燕的话,王青萝胸口闷得厉害,她正要喝口酒,把心里的郁气压下去,忽然又见冯银燕起身,对坐在最上方的安国公夫人道:
“姐姐,离开席还有半个时辰,不如我们一起,去外头赏月吧。”
安国公夫人原本在吃小食,听到妹妹这么说,她把筷子上的糕点放下,微笑着招呼周围的妇人,让她们一块过去。
很快,整个大殿内的人都散了。
临走前,冯银燕还不忘点一点王青萝:
“萝姑娘,长辈离席,你还不跟着一起走,旁人会议论我们王家没规矩的。”
王青萝沉着脸放下酒杯,冷冷地看向冯银燕:
“那姨娘想毒死我,也叫规矩吗?”
说完,她看也不看冯银燕瞬间黑沉的脸,并径直走了出去。
静林别院内,整个园子里挂满了花灯,每一盏都画了静心雕刻的花卉形状,灯下垂着用红绸写就的灯谜,在灯火的映衬下,宛如一条条浮动的红菱,说不出的飘逸好看。
但王青萝却无心赏灯,因为她很清楚,冯银燕特意叫她过来,并不只是为了来赏灯的。
果不其然,她刚到园子没多久,前厅处忽然听得下人来报:
“长庆王府长庆王,老王妃到!”
那一瞬间,烟花从半空中炸开,亮得整个庭院宛如白昼。
在月光和烟花的映照下,年轻了十六岁的郑弘宇款款从门外走来,身边还跟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那一瞬间,王青萝怔住了,只不过她看向的却不是郑弘宇,而是他身边的少女。
她有着一张和王青萝一模一样的脸,雁眼、琼鼻、月眉,每一处的轮廓都生得恰到好处的秀致,却让王青萝连看一眼,都觉得胸口像有火在烧。嫉妒、愤怒、憎恨、厌恶、不甘……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潮水,瞬间涌了上来。
因为那人就是郑弘宇前世的妻子,王青萝的死敌:苏玉茗。
烟花又响了一通,王青萝和少女分别站在两棵桂树下,宛如照镜子一般地望着彼此。
很快,有好事者就发现了两人的相似之处,忍不住议论起来:
“天哪,长庆王身边那姑娘怎么和王青萝长得这样像!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不知道,我记得王丞相长女,并没有一个孪生姐妹啊。”
“那就是巧合了,可那姑娘和王青萝长得这样像,长庆王还特意带过来,这不是打王家的脸吗?”
“论说,如果长庆王就喜欢这样的脸,那他为什么要和王青萝退婚呢?”
“那自然是因为她——”
人群中,王青萝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声音的来源,就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王晴雪。
她蓦然回头,目光冷冷地盯着王晴雪,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王晴雪被看得直发怵,下意识噤了声。
很快,人群安静下来,众人一起行礼说:
“拜见长庆王殿下。拜见老王妃。”
王青萝也跟着跪下了,但郑弘宇迟迟没叫起身,因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王青萝身上,连身边的小厮叫了三四次都没回过神:
“王爷,王爷……王爷!”
他身旁的老王妃见儿子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都起来吧。”
只说了这三个字,郑弘宇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走了。
身后,王晴雪却有些不满意了,她原以为是场大戏,却没想到是如此潦草收场,她气鼓鼓地向身边的冯银燕抱怨说:
“母亲,你这法子根本就不管用,她别说丢脸了,连油皮都没破一层!”
冯银燕无奈地按住她的手,不得不细细解释说:
“你懂什么,这才叫诛心。”
“用不了多久,王家长女和长庆王之间的种种恩怨就会传遍整个雍都。”
“当朝太后尊礼,最忌讳声名张扬,是非纠葛不清的女子。就算她王青萝的名字入了户部,进了安寿殿,也注定选不上——她废了。”
王清萝没有理会这对母女,因为她对于苏玉茗会出现在这场寿宴中,再清楚不过,早在半月前她就筹谋好了对策。
重来一世,她不会让任何人挡她的路。
“去告诉别院的管事,准备一屋子,就说,我要更衣。”
云珠跟在王青萝身后,眼中是藏不住的疑惑与忧虑,她觉得,自从那日王青萝醒来后,整个人就变了。
可她依旧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思,只说:
“是。”
到了别院管事安排的雅间,王青萝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郑弘宇坐在暗处,没有掌灯,他听见外头又脚步声响,才抬头,发现王青萝站在门口,皱着眉问他:
“你为什么在这?”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王青萝不由得失笑,看来觉得冯银燕方才那一出还不够,非得让她和郑弘宇相见,闹出些事来,她才觉得痛快。
想到这,王青萝脸上的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俯身向郑弘宇行礼说:
“是臣女不慎走错了路,还请王爷勿怪,臣女告退。”
然而王青萝的脚还没迈过门槛,郑弘宇就叫住了她: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在郑弘宇说话的间隙,王青萝看到纱窗上的树影抖了抖,有人过来了,想到眼前烂到泥里的局面,和前世今生的种种纠葛不堪,她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像是有万千蚂蚁在指尖上爬,可偏偏这时候郑弘宇还要来扰乱她的心绪,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回头,满脸的冷淡厌倦,说出的话像针尖一样刻薄:
“王爷还要臣女说些什么?是想让臣女多谢王爷,解除了婚约,才能叫臣女有机会进宫,更好地奔赴前程吗?”
“你要入宫?”
郑弘宇的话轻快而急促,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低哑。
然而王青已经不想开口了,她看着墙角的人一步步逼近,心想,如果郑弘宇再废话,她就将他打晕。反正他对她不义,那她为什么不能对他不仁?
可是刚等她从袖中拔出迷针,就要朝郑弘宇刺过去时,却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目光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
他凭什么痛苦?
没等王青萝想透,郑弘宇已经别过眼,他讥讽地笑了一声,呼吸沉沉落在王青萝耳边:
“我以为你会难过,会怪我,会想问清楚缘由,可原来,你和父亲一样,都没有心。”
说完,郑弘宇一路穿过庭院,率先离开了屋子,留下王青萝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风口,听四面八方穿过的簌簌风声,孤独空旷得可怕。
她疲倦地合上眼,半晌,才回头看向纱窗外,那人方才被郑弘宇这么一闹,已经吓走了,只留下一管木筒,落在石砖上。
云珠带着衣裳赶了过来,她看到王青萝手中的木筒,眸光闪了闪:
“姑娘,这是什么?”
“迷烟。”
王青萝将木筒随手扔到一旁,脸上犹带着讥讽的笑:
“派来做事的人手脚太笨,不小心遗漏了。”
云珠顿时明白了,是有人要害王青萝,不由得眉心微蹙:
“那现在该怎么办?”
王青萝将一块粗制的令牌,塞到云珠带来的衣服间,说:
“你替我去办两件事。”
“第一件,去请长庆王身边的苏姑娘来与我相见,其二,你带着这块令牌,去见一个人。”
云珠听到王青萝要见苏玉茗,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这时候见苏姑娘,会不会又有人要议论?”
而王青萝却是笑了,笑容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我就是要她们议论。”
一盏茶后,苏玉茗过来,王青萝看着她穿过长廊,跨越角门,仿佛又看到前世那个她无比憎恨的女子,跨过十几年的岁月,向她走来。
她以为她会连一刻也忍不住下去,要动手杀了她。
可她只是起身,给她倒了杯茶:
“谢苏姑娘愿意来见我。”
苏玉茗看到她这张脸,还是愣了一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接过茶杯,下意识行了一礼:
“姑娘找我,是想见王爷吗?其实我和王爷……”
“不,苏姑娘误会了。”
王青萝打断了苏玉茗的话,莫名的,她还是不喜欢当着苏玉茗的面提起郑弘宇,哪怕只是开了口,都忍不住皱眉:
“我请苏姑娘来,是有件事,要求您。”
大约是没想到王青萝会这么说,苏玉茗一时也愣住了,呆呆地有几分懵懂:
“求我?”
王青萝看着前世死敌如今这个傻模样,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她依然挤出一个虚伪的笑,装作伤感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苏玉茗。
说明了她的目的:
“求您将这个,转交给王爷。”
王青萝和苏玉茗的话不能说太久,因为庭院外,宴席的鼓声敲响了一通,宴席开始了。原本在院子里赏灯的人,都陆续往大殿的方向走。
而苏玉茗走在人群,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想王青萝方才的话,不知道该不该将玉佩交给郑宏宇。忽然一个人撞了过来,直挺挺地将她要推进湖里。
幸好苏玉茗在家中也曾习武,她身子一转,就要将那人擒住,可那人见偷袭不成,竟要和她打起来,一时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咦,那是谁啊?是王家的姑娘吗?”
“不是,是长庆王带来的,好像是姓苏。”
“那小厮哪来的?怎么有人敢公然在陛下的静林别院行刺!”
“谁知道呢?这一晚上净出些古怪的事!”
打到最后,苏玉茗用力往身后一劈,终于在那人吃痛倒地,将他擒住,但是弯腰低头间,她不小心将怀里的玉佩掉了出来,场面太乱,苏玉茗没有察觉,只沉着脸问那个被擒住的小厮:
“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那小厮原本有些嘴硬,只梗着脖子说:
“我不会出卖我家主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明白,这小厮背后有人指使,于是也没妄动,只等待别院的护卫前来处置。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会不会是王家姑娘做的啊?”
原本是句无端的臆测,可禁不住王青萝和苏玉茗方才相见的场面太过热闹,让众人都忍不住议论起来,说起各自知道的一些或真或假的传闻。
不远处,站在人群中看戏的冯银燕见此情形不禁笑了,对着身边的王晴雪说;
“我就知道那小畜生沉不住气,定要闹些乱子出来。这下你父亲,可要被她丢了大脸了。”
听到王青萝的名字,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等别院护卫过来的苏玉茗眉头一拧,索性下了重手,手臂向后一拉,差点将那小厮的胳膊折断。
神色冷厉地逼问道:
“你若再不说,我就将你送官,只要有你的画像和衣物,以大理寺的能耐,不用三日便可便可查清你背后的主使!”
“你仔细想想,是要再遭罪,还是现在就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免受皮肉之苦。”
那小厮被拿捏到了痛处,疼得面目扭曲,额头直冒汗,终于忍不住大喊:
“我说!我说!我的主人是丞相王家的侧夫人!冯银燕!”
听得这话,众人纷纷看向一旁的冯银燕,像是没想到会是她,全都一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神情,连冯银燕自己也愣住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指着那小厮骂道;
“你这贱奴别血口喷人!我和苏姑娘素未平生,我为什么要害她!”
那小厮原本正揉着被扭疼的胳膊,听见冯银燕这样骂他,一时委屈得不行,索性摊开来全说了:
“我哪知道,就是侧夫人身边的刘管事来找我,说要推我家王姑娘入水,事成后给我赏钱!还告诉我说王姑娘穿着黛蓝色的衣裳。”
他说着,有些埋怨地瞥了苏玉茗一眼:
“你不姓王啊,那你和王姑娘长这么像干什么?”
小厮的话有理有据,还明显带着气,围观的众人更信了几分,看向冯银燕的眼神甚至带了鄙夷。
“方才就听她说,要王姑娘难堪,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手段。”
“好歹是位姨娘,何苦对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王姑娘也真是难做,方才被王爷退了婚,现在还要被自家人算计!”
“你们胡说什么!”
冯银燕愤怒地回头,气得胸口都在抖,她又没法把那些嚼舌根官眷命妇都揪出来,只能指着那小厮,恨不得将他的皮扒下来:
“混账东西,你要是再敢把事赖在我头上,你看我不把你送官,把你浑身的筋骨都打断!”
那小厮听到冯银燕还要打他,顿时吓得跪下了,苦不迭地解释:
“我没说谎,真是夫人身边的刘管事来找我的,他虽然穿着斗篷,但他身上的令牌我认得,就是我们王府的令牌。”
说着,他指向冯银燕身边的管事,仿佛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冲冯银燕大喊:
“你看他腰间,就系着那令牌!”
冯银燕身边的管事听了,也慌了,他将腰间的令牌摘下,对着冯银燕又是一番解释,在场的,絮叨的絮叨,解释的解释,场面顿时乱做一团。
吵吵嚷嚷中,不知道是谁看到了地上的玉佩,小声喊道:
“那不是长庆王的贴身玉佩吗?”
有知情的人看了一眼,点头道:
“好像是,而且这玉佩是当年先长庆王在西北后受先帝封赏得来的,传给长庆王后,王妃也曾说,要将这玉赠予未来的儿媳,只是长庆王十岁后就不见他佩戴了,没想到竟在苏姑娘手上。”
“这么说,长庆王和苏姑娘早就相识,那王姑娘未免也太可怜了些,怪不得连婚约都作废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苏玉茗这才低头看到玉佩,她连忙将它捡起来,正要收回去,一抬头,却对上了人群中郑弘宇的视线,慌乱交加下,她忙开口解释说;
“不是的,这玉佩是……”
“太后、皇上驾到!”
苏玉茗的话还还没有,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宦官的叫喊声,紧跟着就是大批的太后皇帝仪仗,簇拥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浩浩荡荡地驾临庭院。
眼看着太后的依仗落到了眼前,苏玉茗又只能把所有的话咽下,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拜见太后,拜见皇上。”
太后冯玉玄莫约四十岁的年纪,比她的姐姐生得更为庸常,眉眼五官都不算太差,也并不出挑,只是行走间有一种上位者的天然气度,目光淡淡的,看向人的时候说不出的威严:
“发生了什么事?”
在园中值班的管事上前,三两句就把这小厮要推苏玉茗落水,又反咬了冯银燕一口的事说完了。
太后她听了,环顾一周,看过了气得浑身发颤的冯银燕,和像怨妇一样哀声跪着的小厮,和站在一旁满脸官司的苏玉茗,她忽然开口问道:
“不是说,这下人要推的是王姑娘吗?她怎么不在?”
“去派人,把她叫来。”
“回太后,臣女在此。”
花园的左侧角,传来王青萝的声音,众人纷纷回头,便见她果真穿着一身黛蓝的长裙,气度从容地,朝太后跟前缓缓走来:
“臣女王青萝拜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