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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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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明年开春就要选秀了,这雍都各个世家中,可有你中意的女子?皇帝?皇帝?!”
自郑弘章来永安殿请过安后,就在偏殿一直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太后叫过三四次,他才回过神,脸色阴沉,出奇地难看:
“母后,恕儿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临走前的最后一眼,都没有看王青萝。
见他神色有意,太后还有些奇怪:
“皇帝,这是怎么了?”
于是索性吩咐王青萝:
“午后,你去安寿殿送一碗养生汤,替哀家看看,皇帝是怎么病了。”
王青萝也不大明白,但她还是太后的吩咐,去了安寿殿送汤,可是刚到门口,就被何金宝堵了回来。
“唉哟,王姑娘,你来得不巧了,陛下午后看过奏章,便歇下了,只怕还有三四刻才能醒呢!”
察看郑弘章身体状况,是太后交代下来的差事,王青萝自然不可能这样轻易离开,于是她将养生汤交给何金宝,笑容无害又带着锋芒:
“何公公,这汤是太后吩咐,奴婢熬了两个时辰方好的,可见太后是真的担忧陛下。她命奴婢来看望,奴婢又怎敢怠慢。陛下睡了不要紧,奴婢就在这里等着,等陛下什么时候醒了,奴婢什么时候进去请安。”
“这……”
何金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是真不想王青萝守在这,因为郑弘章根本没睡。
他将养身汤端进去,郑弘章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时不时咳嗽几声,这一点他倒是没作假,前日受风,郑弘章的旧疾又复发了,坐卧难眠,一整日都不得安生。
何金宝叹了口气:
“陛下,既然辛苦,干脆就别做这费神的事了,不如奴才再去请郑太医过来,把一个平安脉吧。”
郑弘章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何金宝,那眼神说不出的冷淡与执拗。
但很快,他又收了回去,恢复往常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还在殿外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念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寿数不长,明明知道,她从未在意,可他还是放不下。
一想起堂兄,胸口就像有细细密密的蚂蚁在爬,他厌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别无他法。
“陛下,王姑娘为人是鲁莽了些,可她毕竟是太后的人,她说,要是不让她进来,她就一直守着。这,半个时辰过去了,总还是要见的,总不能不让她进来吧?”
“你没有将朕的意思转达,咳咳……”
提到王青萝,郑弘章的心绪被牵动,咳得越发厉害了。
但他依然装作不经意,捏着棋子的手攥得发白:
“叫她走吧,母后若在问起,就把太医院的医案送去。”
“朕这几日,谁也不想见。”
“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见郑弘章实在咳得厉害,何金宝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依照他的意思转达了。
“何公公是说,陛下不想见我?”
莫名其妙吃了闭门羹。王青萝也有些莫名。
她心想,郑弘章这一世的性情倒还像前世那样疏冷孤僻,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要她向这样的人献媚讨好,白首偕老,未免也太为难自己。
索性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攀附太后,至于接近郑弘章的事,便暂且搁一搁吧。
一连数日,王青萝都没有再见到郑弘章。
暑至了,太后特意命人在山上避暑别院开辟了几块田地,用以试验宋研的间种之法,她特意命王青萝一起去监工:
“既然当初是你举荐的她,那你就随她一起过去看看吧。”
“是,太后。”
宫里的马车驶过郊外,沿路上草木枯寂。
走到半路,车夫忽然在山坡上发现一具尸首,紧跟着侍从去看了,神色大变:
“不好了,王姑娘,是时疫!是时疫啊!”
近郊外的流民带来了鼠疫,很快便蔓延到避暑山庄内。
先前王青萝躲过的血光之灾,它又来了。
时疫横行,王青萝被困在山庄内,那里只有几个侍奉的大夫,余下的便是大批生病的奴隶农户。
瘟疫闹得最厉害的时候,连宫里都出现了一两例,太后、皇帝和大臣紧急商议治疫之法,出来的时候何金宝无意间说漏嘴:
“东郊那边的田庄闹得最厉害,王姑娘也在其中呢!”
“东郊?她去那做什么?!咳咳……”
听到王青萝就在瘟疫核心,郑弘章急得心绪浮动,竟咳出黑色的毒血出来。
何金宝吓了一跳,慌乱得手脚无措:
“陛下,这是又发作了!奴才这就去请郑太医!”
见郑弘章体内的旧毒复发,何金宝拔腿就要跑,被郑弘章伸手拉住了:
“去备几辆马车,朕要随太医,亲自去一趟东郊。”
何金宝惊得愣在了原地:
“陛下,您这是要奴才的脑袋啊,那东郊是到处死人的地方,您怎可过去。”
“要是让太后知道了,这满宫的奴才都要跟着受罚!”
郑弘章的胸口沉闷得厉害,但他还是把喉头的血腥咽了回去,抬头地看着何金宝,神色淡然,却不容质疑:
“那朕就可以再下一道旨,赦免你们无罪。”
“至于母后,朕的命是长是短,她最清楚,若朕死,即刻遵照遗旨,由长庆王即位,这江山也乱不了。”
“现下,你可安心了?”
何金宝面露难色,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奴才就当把脑袋栓裤腰带上了。”
“这……陛下去帮着治时疫,说出去谁会信!”
彼时,避暑别院,王青萝正有条不紊地指挥一起去的宫女侍从去山上采药熬药,并将重症轻症的病人分开隔离,药洗焚烧被褥衣物等物品。
明日三遍用艾草熏烧。
疫病暂时被控制住了,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山间采药的宫女来报:
“姑娘,不好了,藏匿在山里的匪徒,听说这里有粮又有药,都疯了,说要打上来。”
“奴婢只怕,就我们这些人,怕是撑不住啊!”
王青萝眉头紧锁。
瘟疫灾荒有人闹事是常有的,但是这些人趁火打劫,未免也太无耻了。
“把在外采药的人召回来,再将熬药照看病人的一半人掉出来,病人里有症状轻,让他们自己照看自己。”
“所有空出手的人,都拿上棍棒锄头,在别院各处抹上油和金水,若有人赶来,便用木箭点火,能杀多少是多少。千万不能打开这个口子,否则我们即便不被匪徒杀死,疫病蔓延,这里的人也都活不下去。”
到了山匪攻打别院的那一日,王青萝亲自带着人退敌。
奈何那些人本就是活不下去了,为了进院抢药,拼了命地爬上来,很快就撞开了别院正门。
王青萝只能拿着兵器,指挥侍从和那些山匪打了起来,并命人去将后头的小门封死。
见侍从要封小门,那些山匪顿时红了眼,甚至有几个盯上了王青萝,持刀就朝王青萝砍来:
“就是那贱人拦我们,去,把那贱人砍了!”
前世经历过几次宫变,王青萝是学过些皮毛拳脚的,但学得不精,再加上这具身体不似前世,相对较为孱弱。
尽管被几个侍从护着,但很快也在几个山匪的围困中落了下风。
王青萝无奈,只能刺伤一个山匪,从角门掉头就跑,一路跑到了后头的山道上,那山匪还在追赶,其中有一个持长刀朝王青萝砍来,王青萝避之不及,就要生生挨一下,忽然一只手臂护住了她。
刀入皮肉,一声闷响,可是王青萝身上却没有痛感。
她蓦然抬头,看到了郑弘章那张清俊疏冷的脸。
“竟有人敢行刺陛下,来人啊,把他们都宰了!”
一旁,何金宝指挥侍卫对上那些山匪。
周围兵戈之声,杀声不绝于耳。
然而王青萝却听不见了,她跑得气喘吁吁,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郑弘章,嘴里冒犯的话脱口而出:
“郑弘章,你疯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弘章没有说话,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像是要融入血肉,眼眶发红,带着惶恐和庆幸,呼吸温热,带着匆忙跑过来的急促:
“王青萝……”
他只说了三个字,剩下的话便说不出口了,背后的血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倒带了,回到上一世,第一次宫变的时候。
郑弘章也是这样,替她挡了一下,他抱着她,嘴里喊的是两个字:
“青萝……”
而王青萝几乎是下意识地,和前世回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没事,你疼不疼?”
一瞬间,王青萝顿时清醒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可以直呼皇帝的名讳。
慌忙之下,她想推开郑弘章,试图遮掩自己的逾举。
可是郑弘章抱得更紧了,他红了眼,这一瞬间,什么放下,什么成全,他什么都不想顾了:
“这时候你还要推开我,我在你眼里便如此碍眼,如此遭人厌弃吗?”
“陛……陛下何出此言?”
王青萝怔了一瞬,她不明白郑弘章这话什么意思。
便见他缓缓松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脸,开口,似乎要说什么。
可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忽然猛烈咳嗽了几声,目光涣散,整个人栽倒了下去,落在王青萝怀里,王青萝才发现,他嘴角有血。
郑弘章染上时疫了。
太医诊断的时候,连手指都在颤。
他原本想说,皇上旧毒复发,又染上时疫,情况危急,却被郑弘章一个抬眼噤住了。
“郑院判,你在宫中多年,即便这时疫如此凶险,朕相信你,一定可以遏制住此次灾情。至于朕,就劳烦你在百忙之中,费心照顾了。”
“这……微臣遵旨。”
接下来的几日,郑弘章时醒时昏迷着,都是王青萝在照看他。
她想起郑弘章昏睡前,说的话,怎么想也想不透。
如果要厌弃的话,不应该是他先厌弃她吗?
她只当那是郑弘章又认错了人,随口说的胡话。
傍晚,她靠在郑弘章床边,给他上药,看着郑弘章为她挡的那一刀,几乎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有些心悸。
索性放下药膏,对郑弘章说:
“陛下,要不我们这一世,也和前世一样算了吧。”
“总之,您不爱我,我也不爱您,你我各取所需,我助您坐稳帝位,你帮我救下我母亲。”
“活过两世,在男女情爱上我向来大度,若陛下有心上人,我可以帮您助她登上皇后宝座。但求今后我要做的事,您不要拦我,等此事做成,我自会退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当是我从来没有来过。”
说完,王青萝替郑弘章将里衣,便端水走了出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走后不久,郑弘章就醒了过来,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睡。
他自嘲地笑了:
“井水不犯河水?”
她那么喜欢堂兄,可是于他,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生了贪念,明明经历过上一世,他原本是想要成全她的。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看见山匪砍向她,竟生出了恶念,想把她囚在深宫,和他一样行尸走肉似的地活着,哪怕不快乐,哪怕被宿命禁锢,但至少,她在他身边,活着。
“皇帝,你放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大概是时疫控制后的第三日,太后亲自来了别院,她看着郑弘章独自在屋内喝药,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斥责。
然而郑弘章神色淡淡地,望着她:
“母后,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活不长了吗?无论我做什么,这大雍的帝位,都需要一个新的主人。”
“我不会问,我这从出生起,就有的毒是怎么来的,也请您,允许儿子任性一回,忘记今日的事,可以吗?”
冯玉玄的脸色阴沉,僵在原地。
她忽然意识到,十七年前的那场旧案,和她所做的事,郑弘章知道了。
她的儿子,当今皇帝,一直都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