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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钱命贱 吴老狗琢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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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抬起下巴。覆在狗眼上的黑布被扯掉,天光从一个高大巍峨的身影后面刺入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神仙。
等他适应室内的光线后,“神仙”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是看蝼蚁的眼神。
狗向来对危险的信号十分警觉敏感。这种压迫感他觉得有些熟悉,那是在上一次跟张破五来万象楼的时候。
张破五说要带他去见一个神秘的大人物,接大活,赚大钱。只要这个活做完了,他吴老狗下辈子再也不用坑蒙拐骗赚狗粮了。
上次也是在万象楼的顶层。
那个神秘大人物全程没有露面,他只透过屏风看见那人的身影,岿然不动,像一座巍峨的险峰。张破五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两人谈了许久,他在屏风外面跪着听,盯着屏风上龙飞凤舞的大字从头数到尾,一个也不认识。
屏风上面肯定施法了什么符咒,嗡嗡隆隆的,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他实在饿得难受,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神秘大人物听见了他的窘迫,招来人,端了一盆羊骨来,叫他啃。
那锅羊骨炖的很烂,羊汤还咕嘟着冒泡。香气钻到他肚子里,把馋虫勾得歪七扭八。
可他不敢动。
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吃吧。”神秘大人物的声音在安抚他,但更像是命令。
他只能听从,从锅里抓起羊骨一根一根地啃。锅很大,羊骨装得满满的,他虽然很饿,却也吃不完。可大人物不叫停,他就不敢停,吃到最后,近乎每一口都是用塞的,塞到食管里、胃里、肠子里,连最后一点缝隙也用锅底的羊汤填满。等到大人物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他才把憋在嗓子眼里的饱嗝放出来。
“你好像认得我?”吴老狗颤抖的眼珠勾起了左执的兴趣,那是猎人逗弄猎物的乐趣。
“封,封老板……”
季平吓了一跳,手一松,吴老狗的尾巴滑了下去,紧紧贴在地板上微微发颤。
封老板?不是左执大人吗?
万象楼的楼主叫封青诀。
季平进楼一年多了,从来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且绝大多数听到的都是“封老板”这个称谓,毕竟没几个人敢直呼楼主名讳。
连他都没见过封老板,这个赌狗怎么会见过封老板呢?
他连忙踹了一脚吴老狗的屁股,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可高椅上的左执大人却笑着揭下了覆面。
左执大人标志性银色长发从发根开始往下变成了墨色,直到发尾;右眼的红瞳里是错愕的季平和瑟瑟发抖的吴老狗;天光之下,封青诀的脸色透着古铜色的光泽;嘴角挂着惊诧的笑意;妖异与狂野在他的脸上交杂融合,显出奇异的和谐。
“哎呀,被认出来了。”封青诀声音轻佻,吴老狗这几天被折磨得不成形,他竟一眼没认出来。没想到竟被对方率先识破的自己的伪装,“老狗耳朵还挺灵,你五哥呢?我可找他好多天了,他拿了我的钱,事却没做好,这可不行哦……”
张破五死的当天清早,死象诡异的尸体就被ACC第三小队的外勤带回去了,并及时封锁了消息,故而封青诀并不知道他的死讯。
而吴老狗虽然本事不大,但作为赌狗,躲债的能力可是一流。
他当晚连滚带爬躲回了位于哑市下水道口的一间废弃的地下杂物室。
那是他的老巢。
吴老狗关门闭窗,生怕被雷子找到。观望了几天,没见雷子在哑市搜查,又犯了赌瘾手痒,这才壮着胆子乔装去了运来坊碰碰运气。
本来凭着五哥亲传的手艺,赢了不少钱,没想到一时得意引起了老板的注意,接着又着了这个叫季平的道,两把就输了个血本无归。
输红眼的他不依不饶,还想翻盘。拿出五哥给的金叶子准备孤注一掷,没想到不仅技不如人又输了,还被抓到万象楼来吃了几顿鞭子。
他这才知道,张破五这厮给他的金叶子竟然是假的!什么称兄道弟?!什么带他赚大钱,发大财?!
都是假的!!!
吴老狗挨鞭子的时候,一边哀嚎,一边痛骂张破五,骂他该死,骂他死得好,又骂他不该教自己赌术,若非如此,他还能靠算命在哑市混口饭吃,这下不仅家底全输光了,连狗命也快保不住了!
“张破五……他死了。”奄奄一息的吴老狗咬牙切齿。
封青诀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破五像个拼凑的木桶,这也会点,那也懂些;一般人知道的事情他知道,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一般人会的东西他会,一般人不会的东西他也会。
而且这人滑不溜手,像只泥鳅,轻易查不到他的踪迹,更遑论要他的命了。
所以,那件事情他才找张破五去做。
但张破五有个坏处,就是胆大爱骗人。他失踪这几天,封青诀一度以为这人毛病又犯了,卷钱跑路了,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没几天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吴老狗神经衰弱,脑海里闪过那个暴雨夜里张破五被那颗诡异的血红珠子吸成人干的诡异画面,恍惚间张破五两颗眼珠子仿佛又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他惊恐地甩了甩狗爪。
“他,他被一颗珠子吸成了人干!”
吴老狗抬眼,对上封青诀质疑的目光,抬高了音调:“是真的!封老板!那珠子血红血红的,像个活人眼珠子!五哥就在手里攥了不到十秒钟,全身精血就被吸了个精光!”
听了吴老狗的描述,封青诀猛地来了兴致。比起张破五怎么丢的命,他现在更好奇吴老狗口中的血珠子。
“珠子现在在哪?”封青诀存世千百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自从天启末年正魔混战结束后,世间灵魔两气日渐稀薄,修炼真宝也损毁得差不多了,剩余大多都被他收入了宝库之中。
虽然他身为上古妖龙,生来就喜欢这些稀世珍宝,但搜罗这些稀罕物,倒不仅仅是满足自己的收藏癖好,更多的是为了哄抬古玩圈的行价。
现在的正统修士,不论正魔,都少得可怜。这些真宝没多少人会用,多半都成了有钱人的收藏,用以彰显身份。
身为万宝楼的楼主,手下还有成百上千张嘴等着他吃饭,光靠楼里那点娱乐服务业务,根本不够。
血红色,能吸人精血。光听吴老狗描述,封青诀就知道这珠子多半是魔道血神教的东西。
起初血神教因修炼方式过于残忍血腥,在魔教也是臭名远扬,规模十分不成气候。
后来化血老祖费明道这个鬼才改良了修行之法,又在封青诀沉睡期从他的珍宝库偷了不少真宝。
凭着费老贼这些家底,血神教逐渐发展,后在他的统领下终于壮大成为魔教名声和实力最强的一支。
但自从费老贼死在陆慎手里之后,血神教迅速落败,秘籍和真宝全被魔教其他分支瓜分殆尽,费老贼那颗看得比他命还重要的珠子也不翼而飞,封青诀找了上百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张破五竟然死在这颗珠子上,也算死得不亏。只是他和张破五的交易还没有头绪,这下只能重新找人去办了。
封青诀打量的目光落在吴老狗身上。
两人对上眼,吴老狗吓得差点又兜不住尿,连连摇头:“俺没拿!那珠子要命!俺不敢拿!肯定还在那个妮儿身上!”
“谁?”
“那天晚上那个要死不活的妮儿!珠子就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
“你是说,她碰了那个珠子一点异常都没有?”
“不知道,俺真的不知道!反正俺和五哥看到她的时候,她快死了……”吴老狗忽然想起那晚异常浓厚的魔气,“那妮儿身上的魔气忒重了,估计是活不成了。”
那个雨夜里的魔气确实浓厚得不正常,封青诀也察觉到了。
如此重的魔气,和天气二百四十九年正魔混战时青郡山魔气溢出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那魔气散得极快,没等他查到源头就消失了,没想到竟是一个垂死的女人。
“她在哪?”
“汉江路,城中村……”
封青诀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名——庄博翔。
这人在古玩圈有些名气,和他在生意上也常有往来,虽然在古董鉴别和作伪上有些造诣,但为人却很让他瞧不上。
庄博翔出身于申江辖区下的一个小村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因为村长姓庄,所以就叫庄家村。
但庄博翔和庄村长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他年纪轻轻就上申江打拼,打着庄村长的名号,跟着古玩圈老陈混。虽然庄博翔出身农村,却一点也没有庄稼汉的憨直老实之气,长得白白净净,一脸斯文。近水楼台先得月,庄博翔三天两头往老陈家里跑,不是请教手艺,就是给老陈送酒。一来二去的,就和老陈的闺女看对眼了。
后来庄博翔有一次作伪,栽在对家手里,折了一根手指,真实身份也被曝光,一度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
可老陈闺女不但不嫌弃他,反而更坚定地要嫁给他。老陈看他有天分,又勤奋,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等闺女和庄博翔结婚之后,将陈家家业悉数交给他打理,古玩圈众人看在老陈的面子上,才又重新接纳了庄博翔。
可好景不长,庄博翔学尽了陈家的手艺,逐渐掌握了圈内的人脉,就给老陈灌了迷魂汤,让他回家颐养天年。
老陈是个实心眼,打心眼里相信这个上门女婿,果真就回家享清福了。
庄博翔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把陈家铺子打理得红红火火,可时间长了,人人说起陈家铺子都改口成了“庄家”铺子,管庄博翔也改口叫作“庄掌柜”、“庄老板”。
彼时陈家闺女正大着肚子在家养胎。
陈家铺子就这样暗暗改了姓。
不久后,陈家闺女生老二的时候丧了命,庄博翔一夜之间就变了脸,把老陈、他大闺女还有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二女儿全都赶出了家门。
老陈气得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带着两个外孙女去店里闹,去家里闹,都被赶了出来。
陈家大宅上的匾额成了庄家,“陈宝轩”的百年金字招牌也换成了“博祥馆”。
此时圈里人大半和庄博翔有利益往来,没有一个人帮老陈。好在陈家还有个老宅,老陈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外孙女回了老宅。
闹这一遭之后,老陈的脑子就不好使了,糊涂是常事,也时常认不得人了。
文玩圈的人茶余饭后聊八卦时常常说起陈家的往事,背地里骂庄博翔不地道,不是人。但当面还得笑盈盈地叫“庄老板”,求“庄老板”掌眼作伪。
封青诀对庄博翔嗤之以鼻,但他作伪的手艺确是一流,就连鼎沸轩都被他骗了。
他找张破五正是和鼎沸轩这档子事有关。
张破五消息灵通,路子广,得知封青诀在找异物汇灵鼎,带着小道消息找上门来。
他说鼎沸轩里供着的那尊鼎是假的,造假的人正是庄博翔,而真鼎也在庄博翔手里。
张破五张口就要一万枚金叶子。他拍着胸脯说,只有他张五哥能从庄博翔手里搞来真鼎。
封青诀不在乎金叶子,只想找到真鼎,爽快地答应了张破五的价,出手就是两千枚金叶子作为定金。
“你张五哥拿了我的钱,却没把事办好,这笔账怎么算?”
吴老狗听封青诀的话音,似是把他和张破五当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古以来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张破五已经死了,没办好的事自然落在他的头上。可他哪里有本事替封老板办事?
他壮着胆子说:“封,封老板。俺也是被张破五骗了。金叶子俺可一片也没拿!不信你问他!张破五给俺的全都是假的!”吴老狗目光瞥向一旁的季平。
“那我的金叶子呢?”封青诀目露精光,盯着欲言又止的吴老狗,“要么,替我办事;要么,连本带利还万象楼两千七百枚金叶子。”
两千七?!
吴老狗听说过万象楼银钱铺的利息高,却没想到高得如此离谱,就算卖了他全身的零部件,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啊!别说七百的利息,就连两千的本金他都不知道被张破五藏在哪里。
他低着头琢磨了许久,横竖自己已经是封老板砧板上的肉了,既没钱,又命贱。不如接了张破五的烂摊子,若是成了,封老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想通之后,吴老狗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封青诀的目光,“封老板,我干!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好好好,这就对了。”封青诀很满意吴老狗的态度,抚掌笑道,“我要你帮我找异物灵汇鼎。”
刚鼓起士气的吴老狗听到封老板找的是这个东西,立马就泄了气。
谁都知道,异物灵汇鼎是鼎沸轩遗失多年的镇派之宝,两年前才找回来,现在可是当做贡品供起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管,保不准还设有上古阵法。他一个瘸腿老狗,怎么能拿得到呢?
封青诀看透了他打退堂鼓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鼎沸轩那群蠢货,供了个假鼎当宝贝。”
“假的?!”吴老狗猛地抬头。
“你去找调查一个叫庄博翔的古董商,真鼎在他手里。查到藏鼎地点,我给你两千枚金叶子;你若是能把鼎给我带回来,我再给你一万枚金叶子,”封青诀说着,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指向吴老狗那条萎缩的后腿,“再帮你把腿治好。”
有钱拿,还给他治腿,风险也不高。
吴老狗顿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感觉僵麻的前爪忽然垂了下来,低头一看,勒在身上的麻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松开来。他强撑着控制上半身,朝封青诀磕了几个响头:“多谢封老板给俺机会!俺一定把事办好!”
吴老狗正撅着腚磕头,身后传来升降梯上行开门的声音,一名穿着白袍的骨执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左执大人,楼下来了一名ACC的调查员,姓万。”吴老狗狗躯一震,被轻飘飘的女人说话声吓了一跳,“说是要调查一个叫‘张破五’的人,楼里没这号人,我查了近一个月的客户信息,有一个‘张五哥’的,是楼上的客户,我们要配合调查吗?”
封青诀又把覆面带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朝季平挥挥手,说:“把这只贪鸡先关起来。你带这老狗下去吃东西,金叶子造假的案子就交给你负责了,先下去吧。”
季平称是照做,一手抓住鸦首,一手抓着吴老狗,退出了顶层。
吴老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重新放回了肚子里。他转了转肩膀,长吁了一口气,试图和季平套近乎:“刚才那女人跟鬼一样,走路都没声音。”
季平目不斜视,幽幽说了一句:“别惹肖疏白,她是和我同期入楼选拔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