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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洗筋伐髓 她不觉喃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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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方的白炽灯在夏夜发出抗议,频闪了几下。陈青亦看了一眼桌上堆积的书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甩甩手,继续处理手头这卷古籍。
商人从古至今都一个奸样。
自从在秘卷斋与何元文签订了合作条款,这人三天两头就往城中村跑。
每次他都是天刚亮就来。车铃从村口叮叮当当直到陈家门口。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筐,在城中村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的一路颠簸下,摇摇欲坠。
陈青亦很纳闷,他是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佶屈聱牙的老古董?
先前说好的他做好初期的翻译工作之后再给陈青亦送来,也并没有做到。
这些老古董一到他手里,他就忙不迭地送到城中村来了。
陈青亦,认真负责地翻译、校订,懒得跟他计较。
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又快又好。
何元文一般都是傍晚来取译文,陈青亦看着那张笑成皱菊的干巴脸,都咬着牙在心里骂他奸商,把自己当骡子用。
一边骂,一边揉捏发酸的手指。
这天傍晚,何元文来取前天的译文,又扔给陈青亦一堆老古董,还让她先把手头别的工作先放一放,说这次抢到一个大活,是天衍数科的项目,要的紧,得赶紧做。
何元文说起自己打败了其他几家翻译公司,拿下天衍这个项目的时候,神采飞扬,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他给陈青亦画了个大饼,信誓旦旦地承诺说,如果这个项目做得好,以后秘卷斋就可以和天衍数科长期合作了。
还许诺了陈青亦更高的分成。
陈青亦并没有相信何元文沉浸在飞黄腾达里讲的大话,看着手里的古籍陷入了沉思。
古籍上的雅文像一颗颗小蝌蚪,在炎热昏暗的浓重夜色里无序地游动,上面书写的内容让陈青亦的心海荡开了层层涟漪。
这是一本写洗筋伐髓锻炼灵骨体魄的上古修炼秘术。
不仅适用于修士,普通人也能从中学到开灵窍,通灵脉的法门,进而修炼精进。
这书若是放在几百年前,定然是万千修士争抢的至宝。
可如今灵气稀微,正儿八经的修士屈指可数,数不清的骗子打着修士的旗号招摇撞骗,这些修炼秘术也大多被束之高阁了。
这本古籍的其中一节写了没有根骨和灵脉的普通人的变体之法——凡是经过九转造化鼎洗筋伐髓的人,都能开灵窍,通灵脉,聚灵气。
陈青亦对修行一事并不感兴趣,但她几百年前被费明道抓走做炉鼎,体质已经虚损了。
那费老贼死前又心有不甘,恶毒地震断了她体内的所有灵脉。
所以,她现在可谓是手无缚鸡之力,体质连普通人都不如。
陈青亦仔细阅读这本修炼秘术,上面如是写道:荒古末年,天地灵气初分,九州初定。禹王治水功成,收九牧之金,以九州地脉之火熔练九九八十一载,铸成九鼎。
铸成之日,九道神光冲天而起,与九天星辰遥相呼应。禹王命九州之主各守一鼎,以九鼎之力镇压九州地脉,调和天地灵气。后世修道之人发现,每一尊鼎皆蕴藏着一种远古大道法则。
周氏衰微后,九鼎沉入泗水,从此失踪。
详细周全的九鼎介绍旁边,还附有九鼎的图画。
陈青亦的手指抚过泛黄的薄纸,在九转造化鼎上停了下来,反复摩挲。
“洗筋伐髓,重塑灵脉……”她不觉喃喃自语,心中萌生了一丝希望。
或许这鼎能修复她的筋脉?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陈青亦身躯一震,身后传来陈青珊的声音,“这东西在鼎沸轩,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接触得到的。”
陈青珊发现她翻译这段时间有个习惯,就是不喜被人打扰,打断思路。见她从何元文走了就钻进卧室没出来,一晚上没吃东西,直到将近十二点,怕她饿伤了胃,才轻手轻脚给她端来了快要冷掉的玉米粥和杂面馍馍。
她叫了陈青亦好几声,对方仿佛没听见一样。走近一看,这人像魔怔了一样对着一幅图自言自语。
陈青珊瞧了一眼,虽然她不识雅文,但图上的九转造化鼎却是认得的。
九鼎传闻并不是什么秘密,陈青珊自然也知道。但除了鼎沸轩,没人知道鼎的真正用途。
看陈青亦的样子就知道她一定对这东西动了心思,“你的灵脉已经碎的不成样子了,除非肖药神重生,否则不会有修复的可能。”
陈青亦抬头,看着她神色近乎淡漠的脸,惊诧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晚上疼痛发作时,她都偷摸翻下床,一步步挪到厕所,关上门,才敢咬牙呜呜地哭。却不曾想,陈青珊竟然知道!
“我们陈家家学深厚,祖上在修行和医术上都很有造诣,可惜妈妈死的早,不然凭妈妈的天赋,一定能让陈家在三派辖外之地有一块立锥之地。”
陈青珊话里满是不甘和遗憾。
她对陈奕珊的印象仅限于陈泓昌珍藏的一张旧照片,和一本陈奕珊遗留下的笔记。
陈奕珊从小天赋很高,很爱读书,学什么都很快。虽然现世修行艰难,她却从祖辈传下来的书籍中,摸索到了末法时代修行的门道。
她刚学会聚气的那一天,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陈泓昌,第一次冲她发了好大的火。
现世修行耗费太高,不仅仅是钱财。
黄白俗物对陈家向来不是什么难事。
主要是十分危险。
陈家在古玩圈有些名气,都知道陈家有家学,想进天衍、幽游和鼎沸轩,必须上交家学,否则是没可能的。
而没师承的散修,极易走偏,轻则入魔,重则丧命。
除此之外,修士还是妖邪眼中的大补之物,天赋奇高的散修更是唐僧肉。
因此,陈泓昌并不希望女儿走修行这条路。他在陈奕珊的哭声中烧毁了她的笔记本。
看着心血在火舌中化为灰烬,陈奕珊伤心至极,却没有放弃。
在研习家学——古物鉴别和医术的空隙,陈奕珊挤时间挑灯偷学,暗自修炼,并将心得再次整理成册,藏在书柜的夹层里。
只可惜天才长了个恋爱脑,栽在了能哄会骗的庄博翔手里,还因二胎难产丢了命。
大外孙资质平平,小外孙年纪尚小,失独老人陈泓昌独自抚育两个孩子,经历了几年的磋磨,心气逐渐被磨光了。
随着年纪增长,他的脑子也越来越不灵光了,以前的老主顾来得越来越少,家里的积蓄只出不进,三个人的日子越过越艰难,到后来险些揭不开锅。
好在老宅的街坊领居看陈家老幼可怜,偶尔送来些米面和不穿的衣物,帮衬帮衬。
陈青亦资质平庸却懂事很早,十二三岁的她,看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外公,还有睁着澄澈双眼望向她的妹妹,只思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出门打零工了。
而陈青珊从咿呀学语的时候就爱听姐姐和外公给她念书,不论什么书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长大一些,陈青亦教她识文断字之后,家中藏书很快就被她搜刮干净了。
当她从书柜夹层翻出陈奕珊那本“末法修行秘笈”时,简直如获至宝。
她按照陈奕珊的笔记尝试,试图踏着妈妈的脚印,替她走完曾经想走的路。
只可惜,她虽聪慧,却未青出于蓝。不仅是智力,还有体质。
陈青珊因为早产一月有余,体质比普通人稍弱,故而修行之路异常艰难,在无数次聚气失败之后,她放弃了。
可她没有放弃追寻妈妈的脚步,开始自学医术,短短一两年,便基本学完了陈家祖传的所有医术秘籍。
所以,要诊出奕轻尘的身体状况,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救你回家那天就诊过你的脉象了,你天生开灵窍,通灵脉,能聚灵气,是修行的最最上等的体质,现世没有多少人能比得上你,哪怕是那三派的现任话事人,可能都不如你。
“但可惜你的灵脉全碎了。体内没有灵气还好,若是强行聚气,灵气入体,便会在你体内乱窜,很有可能五脏俱损,或者爆体而亡。
“所以,要想活命的话,我劝你趁早断了走修行这条路的念头。”
陈青珊的话一字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陈青亦的心上。
“难道。我只能做一个废人了吗?”陈青亦不相信,也不甘心。
陈青珊并没有理会陈青亦的不甘。
“给你的,”她拿出汉江管辖所寄来的陈青亦的新ID卡递给她,“你顶着我姐姐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活着,就得对我和外公负责,你如果死了,九泉之下见到我姐姐,她一定不会原谅你。”
陈青珊说话很冷淡,仿佛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但每个字都把陈青亦的不平堵了回去。
陈青亦望着她张了张嘴,许多字到嘴边,重新拼凑成一句:“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刚开口她就后悔了,害怕掀开这个这个女孩的伤疤。
“因为我,”陈青珊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有了些颤抖的波澜,陈青亦听出来,那是后悔与难受,“因为我想念书,我想去玄玑学院,姐姐那天是去找庄博翔要抚养费的。姐姐太单纯了,那个人怎么会给我们拿钱呢?”
她恨极了庄博翔,死也不肯叫他“爸”,连名带姓咬牙切齿地叫庄博翔,仿佛要把他的骨头嚼碎。
陈青亦忽然想起那天那几个ACC的人提到的户籍,还有申请贫困户。
在天启二百四十五年的时候,当朝皇帝颁布过一条文法,凡有户贯者,均可入学府读书,即便是贫窭户,也能申请进入特殊学府。
户籍应该就是户贯吧?
贫困户应该和贫窭户也差不多?
“如果把户籍迁回陈家,是不是可以申请贫困户?贫困户有没有优待政策?会不会有读书的机会?”陈青亦听了陈青珊的话,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不甘,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担起陈家老小的重担,脑子飞转,想帮陈青珊解决读书的问题。
陈青珊眼睛忽然亮了。如果和庄博翔谈判,只要把她的户籍还回陈家,她可以不要那笔劳什子抚养费。
“或许可以试试……”她心里燃起了一颗小火苗。
“你把庄博翔的地址给我,我明天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