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夜寒凉九

31、31何谓俗子

　　“有的时候，你也不必太过隐忍，以致于还要仰仗旁人的相助。”
　　我愕然语塞。
　　原来那时一直有影卫在场，这样看来，本想抽空提及的太子，日后也可不必操这份儿心了。
　　“不然十一还能怎么办……”话一出口我却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口气？居然好像赌气一般令人尴尬。
　　我思忖片刻终是没再解释，有时候说多了反而麻烦。
　　父皇闻言抬起头，竟然有一丝笑容印在两颊。“做你想做的，说你想说的就好。如今的大烨朝，除了朕，旁人想把你怎么样还是没那个权力的。”
　　我惊讶于父皇这些话中的含意，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游魂般惴惴的走出华清阁，我还是没有明白。

　　紫妍殿的水榭周围依然盛放着千叶莲。缭绕的水雾下一朵一朵的安然伫立于平静的水面，如同那忘川河水中的星点灯火。
　　如同令往生者留连的灯火。是我的私心在作祟，企图留住那个魂牵梦绕的人。
　　妄想着所谓的“如果他此刻陪在我身边……”
　　可是他却不在了。

　　死是什么？
　　是只有回忆，没有温度。
　　是仅有一步却不能牵手的距离。
　　我静静的凝视着那些洁白的莲花，想着那些不如归去的悲剧。那些喜欢看悲剧的人是认为生活太过安逸么？还是能在不幸中感怀呢？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悲剧，但人却总是要活下去的。不过即使因为绝望而死去，也没有人能去指责什么，因为他可能不懂亡者心中的苦闷，也或者说，这就是命，没有那么多的对与错。

　　“星燃……”
　　“乐慈？”
　　我如惊醒一般脚下一颤，面上却对他露出笑容来。
　　这些日子我们的见面无形中渐渐减少，因为我们彼此都在做着各自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他明显的成熟起来，俨然如同一国的世子。从那张日渐变化的面孔上只能看出依稀的少年的痕迹，他已经有了青年的修伟。不肯长大的少年也变成了过去，但我却仍然坚信我们之间所有的秘密。
　　“情势很不好么？”我思忖良久，借着傍晚的红霞凝望着他略带疲惫的双眼。
　　他颔首低眉，淡淡的点头回应我，“是不好，但目前回不去，灵枭带回来的也是不可靠的情报。”
　　“胡齐格怎么说？”
　　“安静。他说所有的都太安静了，不只是鄯钺，就连这座宫殿都太过安静了。”他从鲨鱼皮囊里抽出自己贴身的短刀，坐在长长的石阶上，一下一下的擦拭。
　　我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泼散在秋日清凉的空气里。
　　“太过安静让我想起风沙来临的夜晚，那也是如此的宁静，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漫天的风暴！我亲眼看见那些被掩埋在砂砾中的废墟，没有人能在自然的暴虐下反抗。”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我，晶亮的眼睛如同倒映着无风之夜的岑寂。
　　“或许你是过于紧张了，所谓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用较好的耳力确认周围没有暗藏的干扰后，才将我们的谈话继续下去。
　　“等待。乐慈，你要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等待。你的对手总有松懈的一刹那，而你，一定不能比他先倒下，否则局面将会扭转到对方的手中。这个时候，除了等待，你不能有过多的举动。”
　　我其实并不清楚鄯钺具体的情况，乐慈也没有与我刻意的说明，如同我也没有与他坦白现在的身份一般。但这样的相互隐瞒却又是我们彼此清楚的事情，丝毫不影响我们相互的信任。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的话，你会一起么？我知道你从来不曾喜欢这里。”他将短刀收进囊中，淡淡的说到。
　　我一愣，惊讶的看着他。
　　“烨国习惯由嫡长子继承王位，我们束月族却不是。阿爸只会将王位交给最信任的儿子，我无法逃避这样的责任，但你不同。”他的眸子映进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只矫健的兽般盘据在洁白的石阶上与我对视，坚定而不可忽视的气魄令我一瞬间的陌生起来。
　　“跟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你。好像另外一个人，我都知道的。”
　　他扬手指着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半眯起的眼睛与皱起的眉头直接宣示着不满。仿佛要与落日一同燃烧般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威仪。
　　我不禁苦笑。
　　每一个人都在变化，就连最亲密的朋友也由一个少年变成了沉稳而威仪的男子。
　　似乎只有我，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步履蹒跚不得前行。
　　“我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是要走的。”我微笑着回答。却将目光落在那些被晚霞沁染成火红的莲花上。如同业火般燃烧着的红莲，那样美丽而诡异的声色。
　　一只长脚的水鸟倏地拍打起翅膀，朝着夕阳的余晖飞去。
　　那道背影如同马上就会被成片的火红色吞没般羸弱，但它仍旧坚定的飞行，直到完全消失。
　　我们都在沉默，望着不同的方向。沉默而寂寞，寂寞的如同那只孤独的鸟。
　　它有翅膀，可以飞走，哪怕飞到没有着落的天空。
　　而我们，却只能作为一名俗子，在这喧嚣的一天一地里感怀着自身的际遇。

　　“当我觉得我们不得不分开的时候，你知道我对他说了什么么？”我自顾自的说着，乐慈也并没有答话，他只是听，安静而岑寂的眺望着遥远的彼方。
　　“我对他说，如果我死了，那你一定要忘记我，彻彻底底的忘了我。但却不可以在再像爱我一样去爱上别人，你终其一生只能爱我一个人。不许再爱任何人，不许再受到爱情的伤害……只要爱自己就好了！我对他说这样自私的话，可他却马上就哭出来，眼泪不停的流。我们都疯狂，也曾相互折磨，却从没想过放弃这疯狂的爱情。”我轻轻的说着，低沉而暗哑。
　　“假如人心能够控制，那这个世上就再不会有疯狂的事了。可惜啊，可惜。”我说到这里却突然的一笑，而乐慈仅仅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交织笑与叹息的声音最终安静的跌落尘土。

　　我们都是俗子，终于是不肯放开手中紧紧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