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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珠海的热是 ...

  •   珠海的热是陈岁昭没有预料到的。明明已经是十月下旬,她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一股闷热的、带着海腥味的风扑面而来,像一块湿润的毛巾捂在了脸上。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到达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周景珩的消息还停留在两个小时前:【落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她说不用接,他明天有比赛,今天应该很忙。他回了一个“等”字。

      她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方向走。一路上她设想了好几种见面的场景——也许他会在到达口等她,也许他会在停车场等她,也许他会让车队的工作人员来接她。她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他临时有事来不了,给她发消息说抱歉。最坏的可能她也能接受,因为她本来就没打算让他来接。她来了,她知道他在这里,这就够了。

      可当她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门开着,周景珩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完整的手臂线条。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眉骨。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停车场来来往往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他把咖啡放在车顶上,朝她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赛道上的巡航圈——不急,但笃定,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所有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到了。”他说。

      陈岁昭仰着脸看他,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她的声音卡住了,因为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行李箱的拉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好像他来这里的全部意义就是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今天没有安排。”

      “你昨天说今天有自由练习。”

      “上午练完了。”

      “那下午——”

      “下午没有。”

      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陈岁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整个人都软了。他骗她的。他下午有安排,他把安排推掉了,或者提前完成了,或者跟车队说“我今天下午有事”。他做了一件她不知道的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下午没有”,好像这不是什么值得被提起的事情。

      周景珩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转过身来看到她还在原地站着。

      “上车,”他说,“带你去酒店。”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了空调,冷气很足,和外面的湿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古龙水,是很浅的、干净的、像是刚刚洗过澡之后皮肤上残留的那种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周景珩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他的驾驶风格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快,不猛,甚至称得上温柔。换挡平顺得像在开一辆自动挡的车,刹车和油门的过渡几乎没有顿挫。这座城市的路况不算好,可他开得很从容。

      车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慵懒而温柔,像午后的阳光。空调出风口的风轻轻吹着,把车里那股属于他的气息吹得到处都是。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周景珩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况。

      “在听歌。”

      “你不喜欢说话吗?”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想了想,大概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需要。”

      陈岁昭看着他的侧脸。路口的红灯亮起来,他缓缓停下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等什么。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她。

      “你在的时候,不需要说太多话。说什么不重要。你在就好。”

      红灯跳成了绿灯。他转回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陈岁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风景,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大概已经出卖了她所有的心事。

      酒店在赛道附近,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赛道的一部分。周景珩帮她把行李箱搬进房间的时候,她很想知道他住在哪里,是不是在她隔壁。她记得在宁波的时候他帮她订了隔壁的房间。她记得他说“我想让你在我隔壁,这样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知道你在”。

      “你住哪间?”她问。

      周景珩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直起身看着她。“隔壁。”

      陈岁昭低下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像有人从两边拽着她的嘴角往上拉,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看着她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也加深了一些。

      “休息一下,”他说,“晚上带你去吃饭。有一个地方你应该会喜欢。”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过头来看她。“陈岁昭。”

      “嗯。”

      “珠海很热,”他说,“你的裙子好看,但是可能有点热。晚上你可以穿凉快一点。”

      门关上了。陈岁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裙子,还是那条奶白色的连衣裙,从鄂尔多斯穿到宁波,从宁波穿到珠海。这条裙子大概已经成了她的幸运战袍。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周景珩说“晚上你可以穿凉快一点”,这句话本身也许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珠海很热,穿凉快一点。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从他那把低沉微哑的声音里说出来,怎么就听起来那么让人脸红呢。

      她把自己摔进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味道。他的房间在隔壁,酒店的墙壁隔音很好,她什么都听不到,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面墙的后面,也许在换衣服,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想她。

      手机震了一下。从隔壁发过来的。

      【周景珩:休息好了吗?】

      【陈岁昭:还没开始休息。】

      【周景珩:那现在开始。睡半小时,我叫你。】

      她真的很想问他怎么叫她,但是忍住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珠海在她闭眼之前的样子,天很蓝,云很白,赛道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她闭上眼睛,在那些模糊的光斑里,看到了他的脸。

      半小时后,门被敲响了。不急不慢的三下。她几乎是弹射起床的,跑到门口拉开门。周景珩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大概也洗过澡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珠海的风。

      “走吧。”他说。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就再也没有慢下来过。

      餐厅在海边。不是那种装修华丽的景观餐厅,是一个藏在巷子里的小店,门面不大,但走进去之后有一个很大的露台,正对着海。夕阳正在海面上燃烧,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远处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漂着,桅杆上的灯还没有亮。

      陈岁昭站在露台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在那天早上刚学会的低马尾——周景珩教她的那个——被风吹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在脸侧飞舞。可她不在乎,因为眼前的景色太美了,美到她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问。

      周景珩站在她旁边,手臂撑着栏杆。

      “上次来比赛的时候发现的。”

      “上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一个人站在这个露台上,看着同一片海。那时候的他大概不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会带着一个人来,站在这同一个露台上,看着同一片海。那个人站在他身边,他的手搭在她身后的栏杆上,没有碰到她,可她感觉他整个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空调房里那种冷冰冰的干燥都赶走了。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里。天空从金红变成玫瑰紫,又从玫瑰紫变成深蓝。

      “周景珩。”

      “嗯。”

      “明天比赛,你会紧张吗?”

      周景珩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陈岁昭偏过头来看他,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的侧脸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着海面,表情很平静。可他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她身后,指尖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腰侧。不重,但她能感觉到。像在确认她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陈岁昭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海风吹着她的头发,让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脸上,让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眼前这片海,不是因为明天那场比赛,是因为他的手在她腰侧,他的气息在她周围,他在她身边。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海面上的渔船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撒在海面上的碎金子。餐厅的露台上也亮起了暖黄色的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

      服务员端上来他们点的菜,是当地的海鲜,做法很简单,但很新鲜。周景珩给她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她吃了,他又剥了一只。她吃了,他又剥。到第三只的时候她忍不住了。

      “你别光给我剥,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

      “你哪里在吃?你一直在剥。”

      周景珩看着面前那盘虾,又看了看她。然后他拿起一只虾,剥了,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一只,剥了,放进她碗里。

      “现在好了,”他说,“我吃了,你也吃了。”

      陈岁昭盯着碗里那只虾。她觉得周景珩的逻辑大概是一种她永远都追不上的逻辑,但她很喜欢,喜欢到连他说“你也吃了”的时候,都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海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很多。陈岁昭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马尾早就散了,她干脆把皮筋扯下来,让头发散在风里。

      周景珩走在她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他的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陈岁昭。”

      “嗯。”

      “明天比赛结束之后,”他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陈岁昭的心跳忽然快了。不是什么“我有话跟你说”,是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很郑重,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想起鄂尔多斯比赛结束之后,他在维修区打开那个黑色绒布盒子时的表情,也是一样的郑重。

      “什么话?”她问。

      “明天说。”

      “现在不能说吗?”

      “不能。”

      “为什么?”

      周景珩看着她。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得乱七八糟,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眼睛。隔着那些乱飞的发丝,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

      “因为明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他说。

      陈岁昭想了好一阵也没想出来明天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他们的纪念日。她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特别的日子?”

      周景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明天的日期默念了好几遍,还是想不出来。可她不想问了,因为他说“明天说”。那就明天吧。明天她会知道。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陈岁昭站在她的房间门口,周景珩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两个房间之间只隔了一面墙。她以前觉得“隔壁”只是一个表示位置的词,现在她觉得这个词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之一。隔壁,他在隔壁,她在这边,中间只隔了一面墙。如果她敲一敲这面墙,他也许能听到。如果他把耳朵贴在墙上,也许能听到她的心跳。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刷卡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到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近,然后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然后远处传来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他进去了,就在隔壁。她走到床头那面墙前面,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

      什么都听不到。酒店的隔音太好了。可她觉得他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确信存在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明天,比赛结束之后。】

      【周景珩:等我。】

      她把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等他,她什么时候不等他呢。从鄂尔多斯等到了宁波,从宁波等到了珠海。从那个电梯门打开的夜晚等到了现在。她会等的,不管他说的是明天比赛结束之后的那几分钟,还是以后的很多很多年。

      【陈岁昭: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空调风口嗡嗡的低响,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她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的缝隙里,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的,从隔壁传来的。也许是他在关灯,也许是他翻了个身,也许是他也在想她。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明天,比赛结束之后。不管他要说什么,她都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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