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3章 陈岁昭不记 ...
-
陈岁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大概是抱着那件外套,靠在床头,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周景珩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没电了,屏幕黑着,充电线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她在枕头底下摸了好一阵才摸到,插上电,屏幕亮起来,百分之三。未读消息里最上面一条是周景珩发的——
【周景珩:睡着了?】
然后是两分钟后的另一条。
【周景珩:晚安。】
陈岁昭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睡着之后他还在线上等了一会儿,等到确定她真的睡了,才发了一声晚安。这个人连说晚安都要确认对方已经听不到了。她回了两个字:
【陈岁昭:早安。】
发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已经快十点了,说早安有点晚了。可她还是发了,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睁开眼睛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这个时间他大概在车队,大概在忙,大概手机放在储物柜里人在赛道上。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下床,拉开窗帘。
窗户外面,熟悉的城市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远处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光,楼下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秋天真的来了,在鄂尔多斯的时候她觉得秋天还很远,在宁波的时候她觉得秋天刚来,现在回到自己的城市,站在自己家的窗户前面,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秋天来了,带着他来过之后留下的所有痕迹。
那些痕迹无处不在。床头柜上叠着的外套,行李箱里没拿出来的那件T恤,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几张照片——她在宁波的酒店里趁周景珩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他站在窗边晨光里的背影,他喝咖啡时喉结微微滚动的瞬间。每一张都是模糊的,每一张都是仓促的,每一张都拍得不好。可她舍不得删任何一张。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早。】
只有一个字,可她看着这个字,觉得今天大概会是很美好的一天。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快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两个小时的通话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挂断电话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总觉得手机是不是少计了半个小时。慢的是等他消息的时间——那种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的焦躁,像有一只小猫在她心口上踩来踩去,不重,但一直有。
他们的相处模式在这几天里慢慢固定下来。早上他会发一条消息,通常是一个“早”,偶尔会多一个句号。上午他忙的时候回消息慢,她也在上班,不能一直看手机。午饭时间他会主动发消息,问她吃了什么,她也问他吃了什么。他们的对话琐碎得像一本流水账,可每一页她都舍不得翻过去。下午他通常有训练或会议,消息更少。傍晚是一个空档,他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有时候她在回家的路上,背景音是车流和风;有时候她已经在家里了。
晚上是他们的时间。从他回到酒店开始,到她睡着结束。没有固定的时长,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两小时。他们聊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今天练了什么,她今天吃了什么,车队今天发生了什么,公司今天发生了什么。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不是说了什么,是说的时候他在听,她在说。
有一天晚上,陈岁昭窝在沙发上跟他打电话,中间大概沉默了几十秒。她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听到他那边的声音,很轻的翻页声,大概在看什么资料。
“周景珩。”
“嗯。”
“你在干嘛?”
“看你给我发的照片。”
陈岁昭愣了一下。她今天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午饭的,公司楼下新开的一家轻食店,沙拉碗摆盘很好看,她拍了发给他,配文是“好看吗”。他当时回了个“嗯”,她以为他在敷衍。
“你不是回了吗?”她说,“你就回了个嗯。”
“嗯。”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在看沙拉碗旁边的你。”
陈岁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周景珩”三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那不是我,”她说,“那是玻璃反光,根本看不清。”
“我知道是你。”
“你看不清的。”
“我知道。”
她不明白他的“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日子就在这样的对话里一天一天地流走了。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他们从宁波回来的那一天,翻到第二周,翻到第三周。每一次翻页,都在把她推向那个日子——珠海的比赛。
珠海。她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珠海国际赛车场的信息。知道它是中国最古老的赛车场之一,知道它有一条很长的直道和几个高速弯道,知道那里的观众席正对着维修区出口,如果坐在前排,可以看到车手从P房走出来的样子。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存进手机备忘录里,像一个考前复习的学生。可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
去珠海要请假,要买机票,要订酒店,要跟妈妈解释又要“家庭旅游”。她上一次去鄂尔多斯用的是“家庭旅游”这个借口,妈妈已经起疑了——那天陈枝在电话里说漏了嘴,说了一句“岁岁跟朋友一起去的”。妈妈问“什么朋友”,陈枝说“普通朋友”。妈妈说“普通朋友你脸红什么”。陈枝说“我没脸红”。妈妈说“你现在就在脸红”。陈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手机没电了,挂了。
陈岁昭知道妈妈迟早会问到她头上。她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每次拿起手机要发消息的时候,那些说辞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她不想骗妈妈,可她还没准备好把周景珩的事情说出来。不是因为不郑重,是因为太郑重了。郑重到她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在电话里说,不应该在消息里说,甚至不应该在她一个人的时候说。
它应该发生在某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坐在妈妈对面,手放在桌子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她说“妈,我交了个男朋友”,然后把周景珩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给妈妈看,紧张地等着妈妈的反应。
要等到那一天,至少要等到她能在提起“周景珩”三个字的时候,不脸红。
那天晚上,通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周景珩忽然问了一句。
“珠海的票,要不要给你留?”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他大概已经躺在床上了,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陈岁昭握着手机,心跳快了起来。要不要。这是一个选择题,可她觉得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一个机会题——她在选择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去珠海意味着请假,意味着花钱,意味着要对妈妈说更多的谎。也意味着可以看到他,在赛道上,在维修区里,在那个他属于的地方。可以站在看台上,看他从P房走出来,看他戴上头盔,看他坐进那台黑色的赛车。可以在他冲线的时候和所有人一起尖叫,可以在他赢了的时候和所有人一起欢呼。可以在他摘下头盔的那个瞬间,让他知道——她来了。她在看台上,他来接她的时候,她会在那里。
“留吧。”陈岁昭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决定了?”周景珩问。
“嗯。”
“不怕你妈妈问了?”
“怕,”她说,“但是更怕不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
“陈岁昭。”
“嗯。”
“你每次都说要来看我比赛,每次都来了。鄂尔多斯,宁波,珠海。你来了我没有输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岁昭摇头,然后想起来他看不到,补了一句:“不知道。”
周景珩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意味着你不能不来。”
陈岁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她在手机这头笑了很久,笑到周景珩在那头喊了她的名字两次,她才从枕头里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笑意:“知道了,我来了,我不会输的。我是说,你不会输的。我是说,我们不会输的。”
她说得颠三倒四的,可周景珩听懂了。因为他在电话那头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转瞬即逝的微表情,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气息的笑声。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笑。隔着电话,几百公里的距离,那个笑声像一阵温暖的风,从听筒里吹出来,吹进她的耳朵里,吹进她的心里,把她整个人都吹得软绵绵的。
“周景珩,”她说,“你笑了。”
“嗯。”
“你再笑一次。”
他没有再笑。可她没有失望,因为她知道那个笑声存在过,她听到了,记下来了,存在了心里最深处那个专门放“周景珩”的地方。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写字楼熄灭了最后几盏灯,只剩下路灯和霓虹灯还在夜色里不知疲倦地亮着。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出一道弧线,像流星,像她此刻亮晶晶的心情。
“晚安,周景珩。”她说。
“晚安,陈岁昭。”
她等着他挂电话。每次都是这样,通话结束的时候她等他先挂,他等她先挂。最后往往是她说“你挂吧”,他说“你先挂”,她又说“你挂”,他又说“你先”。有几次他们在这段对话里来回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了,笑着说“那我真挂了”,他说“嗯”。然后她挂了,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看着那个时长数字,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可今天她不想先挂。
“周景珩。”
“嗯。”
“你今天先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很多年前,大概是在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天,在鄂尔多斯的那个晚上,她枕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不喜欢听嘟嘟嘟的声音,好像对面的人已经走了一样。”她以为他没听到,因为他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可他听到了。
所以他每次都让她先挂。
“陈岁昭。”他说。
“嗯。”
“明天早上,我跟你说早安。”
“好。”
“那挂了。”
“嗯。”
通话结束了。没有嘟嘟嘟的声音——他只会在确认她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之后,才挂断电话。陈岁昭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早上,他会跟她说早安。后天早上也是。大后天,大大后天,每一个明天。
她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22楼的灯大概也暗了。18楼的灯也暗了。
可有一盏灯刚刚被点亮,在她心里,从他说“陈岁昭”的那天晚上起,就一直亮着,亮到天荒地老也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