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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全文完 ...
珠海的清晨是从海面上弥漫起来的雾气开始的。
陈岁昭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看时间,而是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捞过来。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个空白的通知栏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空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今天早上他有自由练习,大概很早就去了赛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酒店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他昨晚就睡在隔壁,只隔了一面墙,可她还是想他。这种想念没有道理——明明昨天才见到,明明今天就能见到,明明他就在那堵墙的后面。可想念不讲道理,它想来就来,不管两个人离得多近。
手机终于震了。
【周景珩:醒了?】
她回了一个“嗯”。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形,从左边耳朵一直弯到右边耳朵。
【周景珩:早餐在门口。】
陈岁昭愣了一秒,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纸袋的,印着酒店餐厅的logo,袋口微微冒着热气。她把袋子提进来,打开,里面是一杯拿铁,少糖;一个牛角包,还温着;一盒切好的水果,保鲜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吃完再来。”
是周景珩的字迹,略带凌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想象他早上出门前,先去餐厅买了早餐,然后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蹲下来写这张便签纸,写完之后看了两遍,确认字迹清楚,才站起来离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大概希望她多睡一会儿,所以没有敲门,没有打电话,只是把早餐挂在门把手上,写了一张“吃完再来”。
陈岁昭把那张便签纸贴在手机壳背面,喝了一口咖啡,不烫不凉,刚刚好。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她从醒来到出门需要多久,算好了咖啡在这个过程中会降温多少度。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过他在赛道上做的一切都不是“算的”,是“想的”。想了一百遍一千遍,想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子里。原来不只是赛道,原来她也在这份“想”里面。
她到赛道的时候,上午的自由练习已经快结束了。脖子上挂着周景珩提前留给她的通行证,穿过围场的时候,有车队的工作人员认出了她,朝她点头笑了笑。有人喊了一声“嫂子好”,她的脸瞬间就红了,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P房里,周景珩不在。他的工程师告诉她,他刚才出去了,好像是去赛道边上了。她走出P房,沿着围场往前走,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护栏边上,背对着她,正在看赛道上的车。他穿着黑色的防火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手里拿着头盔,夹在臂弯里。阳光从赛道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背影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周景珩。”
他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来了。”他说。
“嗯。早餐很好吃。”
“牛角包凉了没有?”
“没有,刚刚好。”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在确认。赛道上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台赛车从他们面前的高速弯呼啸而过,气流掀起了一阵风,把陈岁昭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下午的排位赛,”周景珩说,“你在哪里看?”
“P房?”
“看台。”
“为什么?”
周景珩看着赛道,没有看她。“因为我想让你在终点线上看我。”
陈岁昭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终点线,不是P房,不是维修区,是终点线。他想让她在终点线上看他,看他冲线,看他赢,看他在完成这场比赛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她。
“好,”她说,“我在终点线等你。”
他转过头来看她。海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轮胎和沥青的气味。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隔着那些乱飞的发丝,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这一刻应该被裱起来挂在墙上。
排位赛在下午三点开始。陈岁昭坐在看台上,正对着终点线。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大直道照得通亮。赛道上赛车一辆接一辆地飞驰而过,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她的胸腔都在发颤。她看着那台黑色的赛车驶出维修区,驶上赛道,在暖胎圈里左右摆动,像一头在热身的大型猛兽。
飞行圈开始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副耳塞,塞进了耳朵里。不是因为她怕吵——她在鄂尔多斯已经习惯了这种音量——是因为她想听清楚那个声音。那个从车载电台里传出来的、加密过的、只有车队能听懂的声音。她当然听不懂,可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他的。他在说话,在跟工程师沟通,在报数据,在说“轮胎感觉不错”或者“第三弯有点推头”。她听不懂,可她喜欢听,因为那是他的声音。
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动着,她不敢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上那枚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他说“你的戒指不要摘”时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希望,是陈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她确实没有摘,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有摘过。
看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她抬起头,计时屏上显示着新的圈速,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P1。
他做到了。
她站起来,和所有人一起鼓掌,掌声大得像要把整个看台掀翻。她用力地拍着手,拍到掌心发红发烫也不肯停下来。
排位赛结束后,她在P房门口等他。他从维修区通道走回来,头盔摘了,防火服的拉链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他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脸上还有头盔勒出的红印。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把整个午后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她说,“P1。”
“你在终点线上看的?”
“嗯。”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可他的眼睛在笑。
“明天正赛,”他说,“你也在终点线上等我。”
“好。”
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吃,在酒店的餐厅简单吃了一顿。明天是正赛,他需要早睡,她也需要。可她回到房间之后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正赛。不是担心他能不能赢——她在鄂尔多斯之后就不再担心了,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在赛道上就像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她想的是他说的那句话——“明天比赛结束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呢。
表白已经表过了,戒指已经戴上了,女朋友已经叫过了,还有什么话需要专门等到比赛结束之后才能说呢。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但她可以等。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她就在等。不是那种煎熬的、痛苦的等,是那种笃定的、相信的、知道他迟早会来的等。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景珩:睡了吗?】
【陈岁昭:没有。】
【周景珩:我也睡不着。】
她看着“我也是”三个字,笑了出来,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在被子里笑得浑身发抖。
【陈岁昭:你在想什么?】
周景珩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大概是在斟酌措辞,大概是打了删删了打。过了好一阵,消息才发过来。
【陈岁昭:想明天。】
只有三个字。可她知道这三个字里面装了多少东西。明天的比赛,明天的终点线,明天要说的话。明天的她。
她没有回“我也在想明天”,她回的是一句更简单的话。
【陈岁昭:晚安,周景珩。】
【周景珩:晚安,陈岁昭。明天见。】
明天见。上一次他在宁波说“明天见”的时候,第二天他们就分开了。可这一次的“明天见”不一样,明天见完之后,还有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以后的每一天。她不知道他明天要说什么话,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的答案都是“好”。
正赛日的珠海,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万里无云,阳光把整条赛道烤得发烫。看台上坐满了人,车队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陈岁昭站在终点线后面的护栏边,手里攥着那副耳塞,眼睛盯着发车区那台黑色赛车。车门上印着周景珩的名字和车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暖胎圈结束,赛车回到发车格。五盏红灯依次亮起,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赛道安静了一瞬。红灯全灭。二十几台赛车同时弹射出去,引擎的轰鸣声像一记重拳,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陈岁昭的心跳从那一刻起就没慢下来过。
比赛前半程,周景珩一直保持领先。他跟后车的差距在两秒左右来回变化,不算大的优势,但足够稳。他的圈速稳定得像钟表,一个失误都没有。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驾驶风格,把后面所有追兵都压得死死的。
然后安全车出动了。赛道上发生了事故,碎片散落一地,安全车从维修区驶出来,插在了周景珩的前面。他的领先优势瞬间归零。所有的圈数积累,所有拉开的差距,在这一刻全部清零。安全车压着整个车阵,以极慢的速度在赛道上绕圈。
陈岁昭站在终点线后面,双手在护栏上握得指节发白。她看着那台黑色的赛车跟在安全车后面,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车里,知道他现在大概在想什么,知道他会处理好的。他一定会的。
安全车在最后一圈进站了。赛道恢复绿旗的那一刻,陈岁昭觉得自己停止了呼吸。
最后一圈。决胜圈。
他在前面,后面的车在追。大直道上,后车打开了DRS,尾翼放平,速度更快。差距一点点缩小,零点三秒,零点二秒,零点一秒。她在心里喊——守住,守住,守住。他守住了。黑色的赛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冲线的那一瞬间,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在一起跳了起来。陈岁昭站在终点线后面,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赢了。
他说“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他没有骗她。
她从看台上跑下来,穿过围场,穿过那些举着相机和旗子的人群,朝车队维修区跑去。她跑得很快,快到有人在后面喊“小心”,快到差点被电缆绊倒。可她顾不上了,她只想快点见到他,快点到他面前,快点告诉他——我在终点线上看的,你赢了,你做到了。
维修区里一片欢腾。技师们从P房里涌出来,有人跳上了车顶,有人举着水瓶在喷水。她被挤在人群的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然后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周景珩从车里出来,头盔摘了,防火服的拉链拉开了,他把手套脱下来扔给旁边的技师。他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脸上全是汗水,冲线的瞬间,所有人都在尖叫,可他在那一刻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领奖台,不是香槟。是她在终点线上等他。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她走过去。
陈岁昭站在那里,眼泪流得止不住。她看着那张被头盔勒出红印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赛道上的那种冷静的光,是另一种,温柔的,滚烫的,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忍的那种光。他在她面前站定。
“陈岁昭。”
“你赢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了我会赢。”
她说不出来话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景珩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一颗眼泪,他的手指是烫的,大概是刚跑完比赛体温还没降下来。
“别哭了,”他说,“妆都花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她没有化妆,他每次都这么说,好像他分不清她化了妆和没化妆的区别。可她喜欢听,喜欢他用那种平淡的笃定的语气说一件根本不成立的事情。
他从防火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盒子,和鄂尔多斯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小,更方。黑色的绒布面,他握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周围的喧嚣好像一下子远了。技师们的欢呼声,车队工作人员的笑声,远处看台上还在持续的歌谣,全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他,和她。
周景珩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戒指。不是一枚,是一对。两枚银色的指环,并排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看到戒指的内侧刻着字。一枚刻着“昭”,另一枚刻着“珩”。
“陈岁昭。”他叫她,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跑完比赛还没完全恢复。
“上次在鄂尔多斯,我跟你说了很多话,经纪人帮我润色了几句,但大部分是我想说的。今天我不让任何人润色了,我自己说。”
他把那枚刻着“昭”的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指尖。
“上次那枚戒指,我说‘做我女朋友’。那是一个开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珠海的蓝天、午后的阳光、她流泪的脸。“今天这枚戒指,我想让它成为一个承诺。”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比赛有赢有输,轮胎会磨损,赛车会故障,天气会变化。很多事情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但是有一件事是在我控制范围内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对你的喜欢,从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海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轮胎烧焦的气味和珠海特有的潮湿。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去拨。他就那样看着她,像一个在赛道上等待发令灯全部熄灭的车手,耐心地、笃定地,等她给出那一个信号。
“陈岁昭,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以后’这两个字,变成一个又一个的‘今天’?”
她哭得说不出话。眼泪流得又凶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伸出了手,左手,那枚鄂尔多斯的戒指在无名指上闪着光。
周景珩拿起那枚刻着“昭”的戒指,慢慢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与她的那枚同样款式,同样质感,内侧刻着她的名字。然后他拿起另一枚——刻着“珩”的那一枚,拉过她的手,套在了她的中指上。一枚在无名指,一枚在中指。一枚是“开始”,一枚是“以后”。
陈岁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两枚戒指,阳光落在上面,把银色的光泽折射成细碎的光斑,洒了一手。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脸上还有头盔勒出的红印,防火服上沾着灰尘和轮胎的碎屑。这个人刚刚跑完一场高强度的比赛,在赛道上跟对手缠斗了十几圈,在最后一圈守住了领先优势,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然后他连汗都没擦,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对戒指,问她愿不愿意。
“周景珩,”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可每个字都带着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加起来比你过去三年接受采访说的话都多。”
周景珩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很轻很轻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不刺眼,但是很暖。
“那你答不答应?”
她踮起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珠海午后的阳光里,在赛道的轰鸣声还在耳边回响的这个瞬间,吻了他。这一次不是脸颊,不是嘴角,是他的嘴唇。她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个瞬间,周景珩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腰侧,收紧了。
人群又一次炸开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有人喊“我录下来了”。技师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连旁边车队的对手都忍不住鼓起了掌。这一次比鄂尔多斯的维修区还要热闹,因为这一次不是“做我女朋友”,是“一起把‘以后’变成今天”。
是的。她答应了。从鄂尔多斯到宁波,从宁波到珠海。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个夜晚,到今天。从“做我女朋友”到“以后”。她都答应了。
赛车场的喧嚣渐渐远了。人潮开始往颁奖区涌动,香槟的瓶塞弹射出去,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可陈岁昭和周景珩没有跟着人群移动,他们站在维修区出口旁边那条不太起眼的通道里。周围的吵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地传过来,明知道很近,听起来却很远。
“你今天不用去领奖台吗?”陈岁昭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鼻音。
周景珩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防火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这幅样子确实不太适合上领奖台,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着急,好像领奖台可以等,好像全世界都可以等。
“要去,”他说,“但是先把这个做完。”
陈岁昭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两枚戒指,一枚在中指,一枚在无名指。它们靠在一起,在阳光里轻轻地碰着,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她忽然问:“为什么一枚戴中指,一枚戴无名指?”
“无名指是‘现在’,中指是‘未来’。”他顿了顿,“无名指是‘你是我的女朋友’,中指是‘你是我以后要娶的人’。”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今天大概是她在周景珩面前哭得最多的一天,多到她觉得自己大概要脱水了。可他说的每句话都像一颗柠檬,酸酸的,甜甜的,挤在她的心口上,挤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说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到底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周景珩看着她。“你不知道?”
她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日历的截图,日期被红圈标了出来。下面有一行备注,只有两个字。初见。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年的今天,他们在电梯里重逢。那不是一个什么纪念日,不是什么生日节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可他把那一天记了下来,标在了日历上,备注写着“初见”。也许从那天晚上起,他就做好了准备,准备把她留在他的生命里,留很久很久,久到“初见”会变成“重逢”,会变成“在一起”,会变成“以后”。
“周景珩。”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景珩想了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
“你那时候都不认识我。”
“认识。”
陈岁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搬家那天,”他说,“我在楼下看到了你的名字。从那天起,我就认识你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所以她搬进那栋楼的那天,他就在那里。她抱着纸箱走进单元门的时候,也许他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如果她当时回头,也许能看到他。可她没有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了18楼。他没有追上来。他等了三个月。等到电梯门重新打开的那天晚上。
“周景珩。”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等那么久。”
周景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等了,”他说,“以后都在你身边。”
远处有人喊周景珩的名字。大概是车队的人来催他去领奖台了。陈岁昭推了推他的手臂:“你快去吧,他们在叫你。”
周景珩没有动。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珠海的蓝天,映着她哭红了鼻子的脸,映着未来很长很长的路。
“陈岁昭。”
“嗯。”
“今天的领奖台,”他说,“你陪我上去。”
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车队可以带家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两枚戒指。一枚刻着“昭”,一枚刻着“珩”。一枚是她,一枚是他。两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她。她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可她还是笑了。
“好。”
颁奖区里人群已经聚拢了。周景珩走上领奖台的时候,整个围场都在欢呼。他站在最高的那一级上,手里举着奖杯,和平时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这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可他的目光在看台下方的某个地方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动作——他把左手举起来,朝着人群的方向,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看台下方的某个位置,陈岁昭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她的左手也举着,中指和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交相辉映。
这个瞬间被无数镜头捕捉了下来。后来这张照片上了赛车杂志的封面,标题是“围场里的爱情”。照片里周景珩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左手举起,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光。照片的右下角,人群的缝隙里,能看到一个女孩模糊的侧脸,她也举着手,两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安静地发着光。
那是他们第一次同框。不是合影,不是合照,是他在领奖台上,她在台下。可他们的手举着同样的方向,戒指在同一个阳光里发光。这样的瞬间,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颁奖仪式结束后,周景珩从领奖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他把手里的奖杯递给她。“给你的。”
陈岁昭接过那座奖杯。金属的底座,透明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抱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礼物,不是重量上的重,是心里的重。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交给了她——不仅仅是这座奖杯,是他的荣誉,他的汗水,他的努力,他在赛道上度过的每一个日夜。他把她当成最重要的人。不是之一,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
“周景珩。”
“嗯。”
“这座奖杯我会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放在你方便看到的地方就行。”
她当然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每一次路过的时候,都会想起今天,想起珠海午后的阳光,想起维修区里那对戒指,想起他站在领奖台上朝她举手的那个瞬间。她抱着奖杯,他站在她旁边,珠海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不是“像要”,是已经融在一起了。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个夜晚,从他说“何漫”的那个瞬间,从维修区里那句“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开始,他们的影子就再也分不开了。
回酒店的路上,陈岁昭坐在副驾驶,奖杯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被周景珩握着。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开得不快,很稳,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发着微光,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周景珩。”
“嗯。”
“你说要把‘以后’变成‘今天’,那你明天还在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周景珩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明天也在。后天也在。每天都在。”
陈岁昭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那你以后比赛,我都会来看。每一场都来。”
“你不用每一场都来,”周景珩说,“太累了。”
“可是你说你在看台上就不会输。”
周景珩看着她,红灯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种温暖的红色。
“你在不在看台上,我都会赢,”他说,“因为你在等我回去。”
红灯跳成了绿灯。车子驶过路口,光芒从红色变成绿色,又变成一片流动的昏黄。陈岁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风景。珠海在夜色里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景珩,你妈妈知道你今天比赛吗?”
“知道。”
“她看直播了吗?”
“看了。”
陈岁昭的心提了起来。“那她看到你在领奖台上举手的那个画面了吗?”
周景珩想了想。“大概看到了。”
“那她没问你?”
“问了。”
“问你什么?”
“问她是谁。”
陈岁昭的心跳更快了。“你怎么说的?”
周景珩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流转。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
“我说,这是我以后要娶的人。”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又在这一刻重新开始跳动。停止了很久,重新开始了更久。久到她觉得这辈子剩下的所有心跳,都只能为这个人而跳了。
窗外的珠海还在亮着。远处的赛道还在喧嚣着,大概有人还在庆祝,有人还在收拾设备,有灯光师在关灯,有清洁工在扫地。这个城市的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在看海。他在她身边,手握着她的手,戒指在他们手上发着光,把“以后”这两个字,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今天”。
“周景珩。”
“嗯。”
“你说明天也在,后天也在,每天都在。”
“嗯。”
“那你今天先兑现一下。”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熄了火,他侧过身来看着她。车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在他的眼睛里汇成两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
“陈岁昭。”
“嗯。”
“你今天答应了我两件事。一件在维修区,一件在领奖台下。”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周景珩伸出手,把她的左手拉过来,低头看着她手指上那两枚戒指。一枚刻着他的名字,一枚刻着她的名字。他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的,像一片落叶。
“意味着你跑不掉了。”他说。
陈岁昭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小到像一颗尘埃,又大到占满了他整个瞳孔。
她弯起嘴角。
“谁要跑了。”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一个真正的、认真的、笃定的吻。像他的驾驶风格一样,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笃定。她的嘴唇覆上他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的后颈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微微收紧。她感觉到那两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发烫。她感觉到她的心脏在他的心跳旁边找到了一个位置,住了进去,再也不打算搬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分开。周景珩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在这辆停在路边的车里,在珠海温柔的夜色里,他们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陈岁昭。”
“嗯。”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她闭上眼睛。“好。”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握,两枚戒指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地发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陈岁昭拿起来一看,是陈枝发来的消息。
【陈枝:岁岁,我看到直播了。他那个举手是什么意思?你们在干嘛?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笑着把那条消息划了过去,没有回复。现在不想回。现在她只想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明天再回吧。明天,她有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回消息,来说明一切。可今晚,今晚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和她。
车子驶过珠海渔女,驶过情侣路,驶过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街道。海在右边,城市的灯火在左边,他们在中间。
“周景珩。”
“嗯。”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
“我上午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明天早上可以一起吃早饭。”他说。
她笑了。同样的对话,在宁波发生过一次。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明天早上”之后,不是“再见”。之后还有之后,以后还有以后。明天早上的早餐只是无数个早餐里的一个,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周景珩。”
“嗯。”
“你上次说‘下次你来我家住22楼’,还算数吗?”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算。”
“那我把18楼的房子退了?”
“不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22楼是卧室,18楼是你家。两个都是你的。你想住哪里住哪里。”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湿润的气息。这个气息她以前从来没有喜欢过——太黏了,太重了,太潮湿了。可今天她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之一,因为这是珠海的夜晚的味道,这是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的味道。
“周景珩。”
“嗯。”
“你的戒指,不要摘。”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道浅金色的闪电,可她听到了。
“不摘。”
“永远不摘?”
“永远不摘。”
陈岁昭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可有一件事是不变的——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一直在发着光。微弱但是坚定,像一颗不灭的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想让这句话留到以后,留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在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的时候,再拿出来说。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个夜晚,没有假装不认识我。谢谢你,在鄂尔多斯的维修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枚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谢谢你,在珠海午后的阳光里,对我说“一起把以后变成今天”。谢谢你不嫌我烦,不嫌我爱哭,不嫌我每次见到你都会脸红。谢谢你出现在我二十二岁的秋天里,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可以这么美好。
谢谢你。周景珩。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酒店的灯光在前方亮了起来。珠海的夜晚还很年轻,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她会坐在他的对面吃完最后一顿早餐,他们会各自登上返程的飞机。可这一次,分别不会让她觉得难过。因为她知道,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没有尽头——赛道的尽头是终点线,终点线之后是颁奖台,颁奖台之后是下一场比赛。可他们之间的路没有终点线,它会一直延伸下去,延伸到珠海之后的下一个城市,延伸到休赛期那个三周的假期,延伸到22楼和18楼之间的那一段走廊,延伸到“以后”这两个字变成“永远”的那一天。
夜色温柔,海风轻拂,陈岁昭靠在周景珩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应该会有番外的!这一本题材不是我熟知的类型所以写得很累 …
期待下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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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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