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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嗯嗯怪 ...

  •   赛道的风比市区大得多。

      陈岁昭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一阵裹着轮胎碎屑味道的秋风迎面扑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手忙脚乱地按住头发,耳边是陈枝毫无同情心的笑声。

      “让你扎起来你不听。”陈枝幸灾乐祸地站在背风处,头发整整齐齐地扎成一个低马尾,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陈岁昭瞪了她一眼,从手腕上撸下一根皮筋,一边咬着皮筋一边把头发拢起来。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手里那根快要滑落的皮筋抽走了。

      周景珩站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陈岁昭整个人僵住了。

      周景珩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头发拢顺,然后一圈一圈地用皮筋扎起来。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不上熟练,但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手工。皮筋绕了第三圈的时候,他大概觉得紧了,又松了半圈,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微微点了下头。

      “好了。”他说。

      陈岁昭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一个低马尾,不紧不松,不高不低,位置刚刚好。她转过头看着周景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陈枝在旁边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O”型,俞言靠在车门上看手机,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是在笑。

      “周景珩,”陈岁昭说,“你怎么会扎头发?”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看视频学的。”

      “什么视频?”

      “扎头发的视频。”

      陈岁昭等他继续说下去,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打算继续说了。周景珩说“看视频学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语气平淡得好像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是那种人——不会说很多话,但会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而且往往是在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需要做”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

      陈枝终于把那张“O”型的嘴合上了,用一种“我服了”的表情看着俞言。俞言从手机上抬起眼,对上陈枝的目光,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也要学”。陈枝把脸别了过去。

      四个人走进赛道的时候,上午的自由练习赛已经开始了。几台赛车正在赛道上飞驰,引擎的轰鸣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旷的赛道上方回荡。车队的工作人员看到周景珩,纷纷点头打招呼。有人喊了一声“景珩哥”,有人喊“珩哥”,还有人喊了一声“嫂子好”——目光落在陈岁昭身上。

      陈岁昭条件反射地想往周景珩身后躲,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他握住了手。

      “不用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不会咬人。”

      那个喊“嫂子好”的工作人员笑嘻嘻地凑过来:“嫂子要不要进P房看看?外面风大。”

      陈岁昭看了周景珩一眼,周景珩微微点了下头。她就那样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了P房。车队P房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要大得多,也嘈杂得多。工程师们蹲在赛车旁边调试数据,技师们在拆装轮胎,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设备堆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又混着咖啡和能量饮料的味道。

      陈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正站在一个显示屏前面,好奇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俞言站在她身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枝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恍然变成了“你居然懂这个”的惊讶。

      “俞言开过车。”周景珩的声音从陈岁昭耳边传来。她侧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多了一杯水,递给她。

      “开过车是什么意思?”陈岁昭接过水。

      “他以前跑过比赛,低组别的,后来不跑了。”

      陈岁昭看了看俞言——那个人正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完全不像一个“曾经的车手”。他又看了看周景珩,周景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她决定不问。有些事情,如果一个人不想说,她就不该问。这是她从陈枝和俞言那段反反复复的感情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自由练习赛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周景珩下午有车队会议,不能陪她太久。他把陈岁昭送到P房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通行证挂在了她脖子上。

      “下午我要开会,你拿着这个,可以在围场里随便走。累了就去休息室,有人会带你过去。”他顿了顿,“陈枝和俞言也在,有事给我发消息。”

      陈岁昭低头看着脖子上那张通行证,上面印着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昨晚她睡着之后他用手机拍的那个角度,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嘟着。她看着这张照片,耳朵又开始烫了。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睡着的时候。”

      “你偷拍我?”

      “嗯。”

      “还打印出来了?”

      “嗯。”

      “还贴在了通行证上?”

      “嗯。”

      陈岁昭深吸一口气。她想说的大概是“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或者“这种照片怎么能给别人看”。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这有什么问题吗”的脸,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别的照片了吗?”她问。

      周景珩想了想:“有。”

      “什么?”

      “不告诉你。”

      这个人。陈岁昭咬了咬嘴唇,把那句“那你能不能发给我”咽了回去。她觉得如果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她的脸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烧起来。

      周景珩走后,陈岁昭在P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陈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车队发的能量饼干,嘴里还嚼着一块。“岁岁,你来看看这个。”她被陈枝拉着走到一台显示器前面,屏幕上是一段车载录像,视角来自赛车的驾驶舱。陈枝让工作人员调了回放,画面里是周景珩的车,方向盘在画面下方,前方的赛道在飞速后退。

      “你看你看,”陈枝指着屏幕,“他过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特别顺,你看旁边那台车,就没有他这么——”

      “姐,”陈岁昭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陈枝嚼饼干的动作顿了一下。“俞言跟我说的。”

      “俞言还跟你说什么了?”

      “还说了一些别的……”陈枝的目光开始飘忽,飘了两秒之后突然定住,“岁岁你看,你男朋友这个超车!这个超车绝了!”

      陈岁昭看着屏幕上那台黑色的赛车在弯道里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一次超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没有告诉陈枝,这个超车她已经在直播里看过好几遍了。那次比赛她翘了半个下午的班,躲在公司的茶水间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周景珩超车成功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喊出来,还好茶水间的门是关着的。

      陈岁昭一个人在围场里走了一会儿。通行证上的照片在她胸口晃来晃去,每次低头都能看到自己睡着时那个毫无防备的样子。她想起周景珩说“不告诉你”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他在得意。周景珩,那个在赛道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那个采访时从来不说超过十个字的人,那个连笑都笑得克制而短暂的他,因为保留了一张她的照片没有给她看,就得意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陈岁昭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不是故意要睡的,只是休息室的沙发太软了,暖风开得太足了,她蜷在沙发上给林薇回消息,回着回着眼睛就睁不开了。她梦到很多东西,梦到鄂尔多斯的风,梦到赛道的轰鸣声,梦到周景珩从领奖台上跳下来朝她走来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

      她还梦到一枚戒指在发光。很亮很亮的光,亮到她睁不开眼。

      然后她就真的睁开了眼。

      休息室里暖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室,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她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黑色的,车队队服,胸口印着赞助商的logo和周景珩的名字。她翻了个身,看到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双鞋。不是她的,是一双男款的运动鞋,并排放在沙发边上,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周景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上午那件黑色卫衣了,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车队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像是开完会之后直接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

      “几点了?”陈岁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五点半。”

      她睡了快两个小时。她把盖在身上的外套拿下来,看到他名字的那一刻,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周景珩。这三个字印在黑色的布料上,白色的字体,简洁得像他的为人。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低下头找鞋。

      她的运动鞋还在沙发下面,但旁边多了一双棉拖鞋。

      酒店的拖鞋。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白色的,软底的,新的一样。

      她把脚伸进去,尺寸刚好。

      “周景珩,你什么时候买的?”

      “酒店前台有。”

      “你专门去前台拿的?”

      “嗯。”

      “就因为我没穿鞋?”

      “地凉。”

      陈岁昭低下头看着那双白色的棉拖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温暖,柔软的,像踩在云上。

      她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穿着他的卫衣和他的拖鞋,脖子上挂着一张印着她睡着照片的通行证。

      她一定看起来很傻。可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一点都不觉得她傻。

      “走吧,”周景珩站起来,伸出手,“去吃晚饭。”

      陈岁昭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紧了,力道不轻不重,像握着一件知道不会松手的东西。

      走出休息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赛道的白天的喧嚣已经散了,只剩下远处维修区还亮着灯,几个技师在收拾设备。宁波的夜晚来得比鄂尔多斯早,天空是一种深邃的靛蓝色,没有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像一枚银色的钩子。

      “周景珩。”

      “嗯。”

      “你下午开完会了?”

      “开完了。”

      “说什么了?”

      “下下周的比赛,还有一些商务的事情。”

      “商务的事情?”陈岁昭想起他在车上说过的话,关于赞助商的那些,“不会是因为……”

      “不是,”周景珩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车队给我接了一个新的赞助,要拍广告。”

      陈岁昭愣了一下。“拍广告?”

      “嗯。”

      “什么广告?”

      “手表。”

      陈岁昭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拍手表广告?你平时连手表都不戴。”

      “戴的。”周景珩抬起左手,手腕上确实有一块表,黑色的表盘,简约的款式,低调得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到。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戴表。大概是她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他的手腕上。

      “那你要穿西装拍吗?”她问。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可能。”

      陈岁昭想起鄂尔多斯的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上,说“我想看你穿西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个遥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的愿望,结果这个愿望的保质期只有不到一个礼拜。

      “什么时候拍?”

      “下个月。休赛期。”

      她还想问能不能去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一个工作场合,她去了大概会影响他,她不能那么不懂事。

      周景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来。”他说。

      陈岁昭抬头看着他。“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可是我去了,你可能会分心。”

      周景珩想了想。“分心也没事。”

      “你不是说你在赛道上不会分心吗?”

      “赛道是赛道,”他说,“拍广告不是赛道。”

      陈岁昭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虽然她不太确定道理在哪里。

      他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俞言的车已经在那里了。陈枝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朝她招手。俞言在驾驶座,侧着头跟陈枝说什么,嘴角带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

      陈岁昭拉开车门的时候,听到俞言说了一句:“明天回?”

      周景珩“嗯”了一声。

      陈岁昭的动作顿了一下。明天就回。她知道这趟宁波之行很短,短到只有两天一夜,可当“明天”这两个字真的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车子驶出赛道的时候,陈岁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周景珩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她在每一盏灯光亮起的瞬间,努力记住他的样子。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嘴角那一条永远不太明显的弧度。

      回去之后,他们要回到各自的城市,住各自的楼,过各自的生活。他飞往各个城市比赛,她朝九晚五地上班。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休赛期,也许更晚。

      可他的手握着她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周景珩。”

      “嗯。”

      “你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下周末,珠海。”

      珠海的赛道她去网上看过照片,靠在海边,有几段高速弯道很出名。她想说“我来看你”,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去珠海要请假,要买机票,要订酒店,要跟妈妈解释为什么又“家庭旅游”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周景珩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回应。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别急,”他说,“还有很多个下周末。”

      陈岁昭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

      在红色信号灯的光芒里,她睁开眼,侧头看他。

      “周景珩。”

      “嗯。”

      “你会在珠海赢的。”

      周景珩看着她,红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像两团安静的火焰。

      “你不在看台上,”他说,“也会赢吗?”

      陈岁昭想了想。她想起鄂尔多斯那个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傍晚,他站在维修区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

      “会赢的,”她说,“因为你的看台上,永远都有一个座位是空的,那个座位是留给我的。我不在的时候,它也是我的。”

      红灯跳成了绿灯。车子驶过路口,光芒从红色变成绿色,又变成一片流动的昏黄。

      周景珩没有说“好”,没有说“嗯”,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在昏黄的光线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窗外,宁波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早黄的叶子。这座城市他们都不会停留太久,他只是路过,她也只是路过。可在这个路过的夜晚,她的手里握着他的手,他的手里握着她的手。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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