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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她的男朋友 ...

  •   周景珩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而是大片大片的、毫不客气的金色光线,从没拉严实的窗帘之间涌进来,铺了满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肩膀有点酸。第二个感觉是——

      陈岁昭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头发散在他卫衣的领口上——是他的卫衣,她穿着,袖子长出一大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指尖,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没有盖被子。被子全在他身上。她把自己那半被子也给了他,自己缩在他旁边,像一只怕吵醒主人所以不敢乱动的小动物。

      周景珩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

      晨光在她的鼻梁上落下一小片金色的光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有一点点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他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他赢了比赛,不是因为他拿了冠军,而是因为在这个普通的、雨停了的、阳光很好的宁波早晨,他睁开眼睛,看到她在身边。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来。她皱了皱眉,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周景珩看着她把那半张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另外半张脸的睡姿,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床,把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她立刻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截头顶。

      周景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的时候,陈岁昭动了动,但没醒。太困了。昨天晚上——不对,今天凌晨,她几乎没怎么睡。她靠在周景珩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到不知道第几百下的时候,天就亮了。她记得自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色,像有人在幕布后面点了一盏灯。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浴室的门开了又关了。周景珩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换了那件她在到达口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穿的黑色卫衣。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涌进来,在房间中央画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陈岁昭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皱着眉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周景珩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被子里蠕动的不明生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陈岁昭。”

      “嗯……”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

      “快八点了。”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被子猛地被掀开,陈岁昭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神涣散,嘴角还有一道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水痕。

      “八点?!”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我闹钟没响……不对我好像没定闹钟……”她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找到了,按了两下没亮,才想起来昨晚没充电。她在枕头底下摸充电线,摸到了一截温热的手指,才意识到那是周景珩的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周景珩没有笑她,只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根充电线,插上她的手机,递了过去。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电量百分之四。

      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四,大概是刚插上不久。他把她的手机充上了电,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岁昭低着头盯着那百分之四,眼眶又开始发酸。

      周景珩站起来:“我去买早餐,你洗漱。”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她慌慌张张地想下床。

      “不急。”周景珩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圈。“慢慢来,我等你。”门关上了。陈岁昭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到镜子前面看到自己的头发时,整个人呆住了。昨晚洗完头之后她没吹干就睡了——不对,是没吹干就“坐”了一整晚,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袭击过的鸟巢。她用水把头发打湿重新吹,吹到一半想起来她充电线还在床头柜上,又跑回去拔充电线,然后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房卡。

      她记得昨晚周景珩办入住的时候,前台给了两张卡。他放了一张在口袋里,另一张给了她。那这张是哪来的?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房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房间号——她的隔壁。周景珩的房间。便利贴的右下角,有两个很小的字,是他那种略带凌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字迹。

      我的。

      陈岁昭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她把那张房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周景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那种,能看到里面的三明治和饭团。另一个是纸袋,印着某家咖啡店的logo,袋口微微冒着热气。陈岁昭刚吹完头发,脸上还残留着洗漱时溅上的水珠,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翻找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你买了什么?”周景珩把袋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的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盖上,推到陈岁昭面前。

      “拿铁,少糖。”他说。

      陈岁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怎么喝咖啡?”

      “你上次说的。”

      上次。是在他家吃早餐的那天早上,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端着那杯深蓝色的杯子说了一句“我喝拿铁,少糖”。那天早上的事情太多了——她宿醉,她紧张,她在他的厨房里说了很多话。她不记得自己提到过咖啡的喜好,更不记得这句话。

      可他记得。

      周景珩已经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拆开包装,放在一张纸巾上,又推到她面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看她的表情,低着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被特别感谢的事情。

      陈岁昭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是她能入口的温度。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忽然鼻子又酸了。

      不行了,她觉得周景珩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脱水而送进医院。眼泪和水分从身体里流失的速度完全不成正比,他每做一件小事,她就得补一大杯水。这样下去,这几天她摄入的咖啡因和眼泪哪个更多,还真不好说。

      周景珩坐在她对面,吃着另一份三明治,吃相很好,咀嚼的时候嘴巴是闭着的,咽下去之后才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车队的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屏幕一直亮着,但他没怎么回,只是偶尔看一眼。“你忙的话不用陪我,”陈岁昭说,“我一个人可以。”周景珩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忙。”

      陈岁昭看着他扣过去的手机,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从周景珩的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两条消息——一条来自他妈妈,问他是不是有事没告诉她;一条来自林薇,说她妈要去鄂尔多斯了。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了,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看到的。她总不能说“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看了你的手机通知栏”吧。

      “周景珩。”

      “嗯。”

      “你妈妈……你后来回她消息了吗?”

      周景珩正在拆第二份三明治,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了。”

      陈岁昭的心提了起来。“你回了什么?”

      周景珩把三明治从包装纸里拿出来,放在纸巾上,慢慢地、仔细地把包装纸叠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我跟她说,等你有空,带你去见她。”他把叠好的包装纸放在桌角,抬头看着陈岁昭。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金色。

      陈岁昭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本来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像昨天晚上那样疯狂摇头说“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可是此刻,在宁波这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在对面的男人把三明治包装纸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的这个瞬间,她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她想见那个在他不会跟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带他去看医生、而是给他买了一台二手卡丁车的妈妈。想见那个退休之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最近在研究多肉、对百合花粉过敏的林阿姨。想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看他小时候跑卡丁车的赛道,看他上学时走过的路,看他变成“周景珩”之前的样子。

      “好。”陈岁昭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又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他开口。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真好”,甚至没有说“嗯”。他只是伸出手,把陈岁昭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圈。轻轻的,痒痒的,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陈岁昭的耳朵又开始烫了。她把那只手缩回去,假装在拿咖啡,结果手抖了一下,咖啡洒了一点在桌面上。周景珩抽了两张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陈岁昭看着他叠纸巾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不会说出口的话,都叠进了这些整齐的方块里。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陈岁昭的手机响了。陈枝。

      “岁岁!你们起来没有?俞言说带我们去赛道看看,周景珩今天不是要去车队吗,我们一起去呗?”

      陈岁昭看了一眼周景珩。他正在喝最后一口咖啡,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

      “我姐说想去赛道看看,”陈岁昭捂住话筒,“你今天要去车队吗?”

      周景珩想了想。“下午有车队会议,上午没事。”

      陈岁昭松开话筒:“他说上午没事,下午有会。”

      “那正好!我们在楼下大堂等你们,你们快一点啊,俞言说太晚了过去就赶不上看——”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俞言的声音,含混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说“我没说这么多”。然后是陈枝压低了声音的一句“你别抢我手机”,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岁昭看着结束通话的屏幕,叹了口气。她姐谈恋爱的时候就像一个永动机,永远精力充沛,永远情绪高涨,永远能把身边所有人的节奏都带得乱七八糟。

      周景珩站起来,把桌上的垃圾收进袋子里,系好,放在门边。然后他转身看着陈岁昭。

      “你穿这个?”他问。

      陈岁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条奶白色的裙子,昨晚从鄂尔多斯穿回来的,今天又穿上了。她的行李箱里其实还有别的衣服,但她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拿了这一条。大概是因为他说过“好看”,她就想多穿几次,穿到他觉得不好看为止。

      “不好看吗?”她问。

      周景珩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子领口,然后伸出手,帮她把翻进去的领标翻了出来。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锁骨,凉凉的。

      “好看。”他说。

      陈岁昭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法对“好看”这两个字免疫了。不管他说多少次,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不管她那天穿了什么、头发乱成什么样、脸上有没有妆——只要他说“好看”,她就会像被点击了一下某个开关,从耳尖红到脚趾。

      他们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周景珩走在她前面半步,她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他刷卡锁门,看他试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他的习惯很好,每一个细节都很认真。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我下个月回来,住22楼”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不是“我想”,不是“我希望”,是“我回来”。

      电梯来了。门打开的瞬间,陈岁昭看到里面的两个人,脚步一顿。

      陈枝靠在俞言身上,俞言一只手撑在电梯壁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两个人的姿势介于“在等电梯”和“在电梯里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之间。看到陈岁昭和周景珩走过来,陈枝飞快地从俞言身上弹开,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俞言倒是没什么反应,把手从电梯壁上放下来,朝两个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个“你们懂的”的笑容。

      陈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于正式的语气说:“早啊,你们都起来了,那正好,我们走吧。”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脸上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连耳朵都是红的。

      陈岁昭看了她姐一眼,又看了俞言一眼。俞言的表情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陈岁昭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陈岁昭心里叹了口气——她真的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这辈子都不想知道。

      四个人走进电梯,陈枝和陈岁昭站在前面,俞言和周景珩站在后面。陈枝凑到陈岁昭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的裙子好看。”

      陈岁昭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脖子怎么了?”

      陈枝猛地抬手捂住脖子,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捂住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又把手放下来,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蚊子咬的。”

      陈岁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宁波。昨晚下了雨,今天阳光灿烂,气温大概十度出头。这个季节,这个温度,有蚊子。她选择不去深究这个问题。

      好在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陈枝第一个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在逃命。俞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速和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陈岁昭走出电梯的时候,手忽然被握住了。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扣着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我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玻璃窗外,宁波的阳光倾泻而下。今天是这趟旅程的第二天。真正的第二天。他们认识——不对,他们“重逢”的第四天。可陈岁昭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她记不清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久到她觉得牵着他的手走在陌生的城市里,是世界上自然的事情。

      陈枝已经跑到了酒店门口,回过头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笑了。俞言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车钥匙,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查路线。周景珩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不是松开,是换了个姿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重新扣进去。十指交握。

      陈岁昭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可他扣着她手指的力度,比刚才紧了一些。

      酒店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陈岁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会记住很久。宁波,秋天,雨后,清晨,牵着她的人的手,十指交握。周景珩,她的——男朋友。

      陈岁昭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男朋友。

      多好听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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