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7章 后半夜雨停 ...

  •   后半夜雨停了。

      陈岁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站着变成坐着的——大概是周景珩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的,也可能是她自己腿软了没撑住。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床头,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周景珩坐在她旁边,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他们没开灯。窗帘没拉,雨后的城市在窗外铺展开来,湿漉漉的灯光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琥珀色。

      “冷吗?”周景珩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怪的质地,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陈岁昭摇了摇头,然后想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他可能看不到,又补了一句:“不冷。”

      话音刚落,一件衣服落在了她肩上。

      他的卫衣。

      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黑色长袖,袖口勒着他的小臂,能看到 forearm 上那几条因为常年握方向盘而格外明显的青筋。

      “穿着。”他说。

      “你不冷?”

      “不冷。”

      陈岁昭把那件卫衣从肩上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领标——不是他塞给她那件。这件更新,面料更硬挺,还带着一点新衣服特有的、淡淡的浆洗味道。她把卫衣套上了,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十个指尖。

      周景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从卫衣的领口散出来,整个人被包裹在属于他的黑色布料里,像一只蜷在别人壳里的寄居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移开之后,又移回来了。

      “怎么了?”陈岁昭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然后真的移开了目光。

      陈岁昭不太信“没什么”这三个字。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身上那件黑色长袖的领口,有一行极小的白色字母。她凑近了一点去看,是意大利文,她不太认得,但隐约能拼出几个单词。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他的领口。

      周景珩低头看了一眼:“车队发的。不是什么重要的。”

      “你骗人,车队发的你为什么在酒店还穿着?”

      “因为没带别的。”

      “你不是带了卫衣?”

      “卫衣给你了。”

      陈岁昭哑口无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袖子长出半截的卫衣,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领口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的长袖T恤,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某种默许——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给她,给得不动声色,给得理所当然,好像不是在“给”,只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了,把她的手指裹进了掌心里。

      “周景珩。”

      “嗯。”

      “你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关于赞助商的那些。你是认真的吗?”

      周景珩偏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柔化成一种近乎温润的质感。

      “哪一句?”

      “就是……你说如果赞助商觉得谈恋爱比成绩重要,那他们可以找别人。”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跑比赛吗?”他问。

      陈岁昭摇头。她只知道他是车手,知道他的成绩,知道他在赛道上的样子。但“为什么”这三个字,她从来没有问过。好像他生来就该坐在赛车里,好像油门和刹车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好像不需要理由。

      “我小时候,”周景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在学校不怎么说话,老师觉得我有问题,让我妈带我去看医生。我妈没带我去,她给我买了一台二手卡丁车。”

      陈岁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说,你不会跟人说话没关系,你可以在赛道上说话。”周景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对某个人的怀念,“她说得对。在赛道上不需要说太多,油门、刹车、方向盘,就这三样东西,你说什么,它就怎么反应。不会误解,不会撒谎,不会突然不理你。”

      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在确认掌心里那只手还在。

      “后来我开始跑比赛,赢了一些,签了赞助,拿了工资。”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赛道上巡航,“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一件事——我能坐进赛车里,是因为我妈当年没听那个医生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然后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所以你妈知道你谈恋爱了吗?”

      周景珩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你没跟她说?”

      “没来得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周景珩想了想:“等她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的时候。她一定会问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已经问过了。”

      陈岁昭愣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周景珩看着她,琥珀色的光在他眼底转了一圈。

      “我说,‘还没有’。”

      陈岁昭的大脑飞快地运转了一下。“还没有”——那是过去时。那现在是“有了”。他跟他妈妈说“还没有”的时候,大概是在鄂尔多斯之前,是他们还没有在电梯里重逢,没有那场醉酒的告白,没有维修区里的戒指。在他说“还没有”的时候,“有”这件事还只是一个悬在未来的、不确定的、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可能性。

      可现在,“还没有”变成了“有了”。

      而他还欠他妈妈一个答案。

      “那你现在可以跟她说了,”陈岁昭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不是‘还没有’了。”

      周景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彻底停止呼吸的事情——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了通讯录。最上面是一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说,”他说,“我打字。”

      陈岁昭瞪大眼睛看着那部手机,像看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

      “你。”

      “不行不行不行,”陈岁昭疯狂摇头,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袖子在面前甩来甩去,“我还没准备好,我连你妈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能——”

      “姓周,”周景珩说,“叫周女士。”

      “这不是名字!”

      “够用了。”

      “周景珩!”

      周景珩看着她又急又慌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克制的、转瞬即逝的微表情,而是一个真正的、舒展的、把整个眉眼都弯起来了的笑。

      陈岁昭被他笑得又气又恼,伸手去抢他的手机。周景珩躲了一下,她就扑过去抢,两个人就那么在床上你来我往地闹了几下,最后陈岁昭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举着他的手机,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然后她反应过来这个姿势。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红得在琥珀色的光线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周景珩被她压在下面,两只手举在她身侧,没有碰她,也没有推开她。他就那样看着她,琥珀色的光从他的瞳孔里流出来,像融化的糖浆,黏稠的、滚烫的。

      陈岁昭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滚到床的另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下面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我什么都没做。”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你也什么都没看到。”

      周景珩没有揭穿她。他只是伸手,把蒙在她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眼睛。

      “陈岁昭。”

      “嗯。”她的眼睛从被子上方露出来,像两只受惊的小鹿。

      “我妈姓林,”他说,“你可以叫她林阿姨。”

      陈岁昭愣了一下。

      “退休之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周景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知识点,“喜欢养花,最近在研究多肉。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很多功能,每次我回去都要教她。看我的比赛会紧张,所以不太看直播,都是等成绩出来之后才看回放。你送她花她会很开心,但不要送百合,她对百合的花粉过敏。”

      陈岁昭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它们在流,只是觉得脸颊湿湿的,伸手一摸,全都是水。

      “你哭什么。”周景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奈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陈岁昭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景珩看着她,琥珀色的光落在他的眼底,像黎明前最后一颗不肯隐去的星。

      “因为你要见她的,”他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是总有一天。我想让你提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你见到她的时候,就不会太紧张。”

      陈岁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真的不是。以前看爱情电影,旁边的女生哭得稀里哗啦,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吃爆米花。可周景珩不知道对她施了什么魔法,好像她的泪腺开关被他攥在了手心里,他随便说一句什么,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如果喜欢一个人会让你变成一个爱哭鬼,那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他的人。

      周景珩伸出手,拇指蹭过她的颧骨,擦掉了一颗正在往下滑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别哭了,”他说,“你要是哭成这样,我就不敢带你去见我妈了。她会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陈岁昭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周景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刚才,”陈岁昭说,然后想了想,“还有在鄂尔多斯的时候。还有在电梯里的那天晚上。还有你偷偷把衣服塞进我行李箱的时候。你一直在欺负我。”

      周景珩看着她认真的、带着泪痕的、一本正经控诉他的脸,沉默了片刻。

      “那怎么办,”他说,“你要报警吗?”

      陈岁昭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绽开了,又哭又笑的,丑得要命。可她不在乎。她伸手,没有用袖子——那是他的卫衣,她舍不得——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周景珩。”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我会想很多的。”

      “什么话?”

      “就是那种……你妈喜欢什么花,她对什么过敏,你小时候不会跟人说话,你妈给你买了卡丁车——这种话。”陈岁昭的声音小下去,“你说这些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以后的事情。以后去见你妈,以后去你长大的地方,以后……”

      她没有说下去。

      以后太远了。远到她觉得说出来就会像泡泡一样破掉。

      周景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一根一根地展开她蜷着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手指嵌进去,扣紧。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以后,”他说,“你想多远都可以。我陪着。”

      陈岁昭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经历一场温柔的、缓慢的、从里到外的崩塌。所有的墙都在倒,所有的防线都在溃败,她一点都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她就站在废墟中间,等着他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带她去看那个“以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琥珀色开始变淡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浅青色。

      要天亮了。

      陈岁昭睁开眼,发现周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靠在床头,头微微偏向她这边,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

      她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周景珩。GT车手。围场里的冰山。赛后采访从来不说超过十个字。

      此刻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一只大型犬,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计算刹车点。

      他是真的累了吧。今天早上在宁波有媒体采访,下午赶飞机,飞机晚点两个多小时,落地之后坐车到酒店,然后一直陪她到现在。

      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我累了”,没有说“我想睡了”,甚至在她问“你累不累”的时候,他的回答永远是“还好”。

      还好。

      这两个字大概是他最常用的谎言。

      陈岁昭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出来。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追了一下,没有追上,又落回了床单上。她从床尾拉过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把被角掖好。

      然后她坐在他身边,没有走。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建筑群从剪影变成实体,从灰色变成浅金色,最后变成一种温暖的、属于清晨的颜色。

      陈岁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周景珩的,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亮了。她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通知中心里躺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妈”:【景珩,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另一条来自“林薇”:【岁岁!你妈妈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说她下周要去鄂尔多斯!!!让你一起去!!!你到底跟阿姨说了什么啊???】

      陈岁昭看着这两条消息,愣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属于周景珩的卫衣,又看了看靠在她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人,再看了看窗外那个全新的、干净的、被雨水洗过的清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林薇回了一条消息。

      【陈岁昭:你跟阿姨说,让我妈去。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我有个惊喜给她。】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把周景珩的手握进掌心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宁波的清晨,安静得像一首还没写完的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