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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宁波的雨下 ...

  •   宁波的雨下了一整天。

      陈岁昭站在机场到达口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开始后悔没带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她已经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在到达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屏幕上周景珩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

      【周景珩:飞机晚点,等我。】

      “等我”这两个字,她最近听得太多了。在鄂尔多斯的机场听过,在回家的路上想过,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看过。可每一次听到,心跳还是会不争气地加速,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发动机,明知道该冷静下来,却还是一遍一遍地轰隆隆地转。

      “岁岁!”

      一个声音从到达通道的方向传来,不是周景珩。

      陈岁昭转过头,看到陈枝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正费力地朝她这边跑过来。俞言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却始终保持着三步以内的距离,像一颗被引力锁定的卫星。

      “你怎么也来了?”陈岁昭看着陈枝,有些意外,“你不是说……”

      “俞言要来,我就来了。”陈枝喘着气,理直气壮得好像这个理由能解释一切。

      俞言从后面走过来,顺手把陈枝手里的小行李箱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他朝陈岁昭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景珩呢?”陈枝左看右看。

      “飞机晚点了,”陈岁昭晃了晃手机,“还在等。”

      陈枝“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陈岁昭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眼珠转了转,没有说什么。倒是俞言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他今天有媒体采访,下午四点结束,从赛道过来要一个小时。如果飞机不晚点的话,大概六点到。现在晚点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岁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的行程?”

      俞言挑了挑眉:“问的。”

      “问谁?”

      “问他。”

      陈岁昭沉默了两秒。她很难想象周景珩和俞言之间有过任何形式的对话,这两个人的对话风格就像两个不同频道的电台,一个信号太弱,一个频率太飘,放在一起大概只会发出沙沙的白噪音。但俞言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你们什么时候聊的?”陈岁昭问。

      “今天早上。”俞言说,“他问你姐来不来,我说来。他说那帮我接一下岁昭,她一个人。我说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小票,可陈岁昭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周景珩在飞机上,还在惦记着她一个人到了宁波没人接。他拜托的人是俞言——一个他见过没几次面、算不上熟、只是因为陈枝才搭上线的“连襟”。他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开了口。因为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等。

      陈岁昭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戒指。

      陈枝看着妹妹这个动作,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突然变得柔软又酸涩的气氛,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表情——她用力地、意味深长地、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微笑看着陈岁昭,看得陈岁昭耳朵又开始发烫。

      “姐,”陈岁昭说,“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我怎么看你了?”

      “你那种‘我妹妹谈恋爱了’的眼神。”

      “因为我妹妹确实谈恋爱了啊。”陈枝无辜地眨着眼睛。

      陈岁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姐姐一般见识。她转身看向到达口的方向,假装在看航班信息,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周景珩说“等我”时那个语气——很平,很稳,很笃定,像一只锚。

      俞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站在不远处的饮料贩卖机前,投了币,按了两下,弯腰从取物口拿出三瓶水。他走回来,把其中一瓶递给陈岁昭,另一瓶拧开盖子之后才递给陈枝,最后一瓶留给自己。

      陈枝接过水,喝了一口,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不拧开我也能喝”,声音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俞言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极其含蓄的弧度,如果不是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陈岁昭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她姐和俞言之间的关系,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简单得多。复杂到谁也说不清楚这三年发生了什么,简单到一瓶拧开盖子的水就能说明一切。

      到达口的广播响了一次,又响了一次。陈岁昭的手机终于亮了。

      【周景珩:落地了。你们在哪?】

      陈岁昭飞快地打字:【到达口B,你出来就能看到。】

      她把定位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到达通道的出口。每隔几秒就看一眼,像一只守在洞口等主人回家的猫。

      陈枝在旁边看着,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陈岁昭头都没回。

      “笑你啊,”陈枝说,“你看你那个样子,跟等投喂的小狗似的。”

      “姐。”

      “嗯?”

      “你再说我就不给你票了。”

      “我错了,岁岁最好了,岁岁是世界第一好的妹妹。”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到达通道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源源不断地吐出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陈岁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扫到眼睛都快要对焦不准了。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小半截下巴。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屏幕的样子专注得旁若无人。

      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有一层很浅的青色,像是没怎么睡好。可那双眼睛在抬起头、扫向到达口人群的那一刻,忽然之间就有了光。

      他看到了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旅客,隔着自动门开开合合的嘈杂声,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像一颗流星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落点。

      陈岁昭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褪色了。背景音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来来去去的人变成了流动的虚影,空气里的味道、头顶灯光的角度、脚底下地砖的纹路——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开始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可阻挡的、像赛车在直道上全速冲刺时的那种决绝。

      他在她面前站定。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混着旅途中飞机上特有气味的气息。

      “飞机晚点。”他说。声音有些哑,大概是飞机上睡了一觉醒来后没来得及喝水。

      陈岁昭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没事”,想说“没关系”,想说“我也刚到不久”。可这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句——

      “你瘦了。”

      周景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眼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道浅金色的闪电。

      “你看错了。”他说。

      陈岁昭不知道怎么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个人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好好的,从飞机上走下来,平安落地了。她知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航班,普通的晚点,普通的到达。可她还是觉得,看到他从到达通道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心里那块悬了几个小时的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你瘦了。你看错了。

      这段不算对话的对话,被陈枝看在眼里,她咬着嘴唇,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俞言站在她身后,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慰,又像是在说“别跟着瞎感动”。

      陈枝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躲开。

      陈岁昭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到达口站了太久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不争气的热意逼了回去,然后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陈枝和俞言:“我姐和俞言也来了。俞言说今天是你让他来接我的。”

      周景珩的目光移向俞言。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周景珩微微点了一下头:“谢了。”

      俞言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水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回应。

      四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陈枝拉着陈岁昭走在前面,两个男人在后面隔了几步远。俞言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辆SUV,后备箱很大,三个人的行李箱放进去还有空余。他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拎起来放进去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陈岁昭注意到周景珩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黏黏糊糊的看,而是一种很克制的、不动声色的看——他在跟俞言说话的时候看她一眼,在放行李的时候看她一眼,在上车前拉开车门的时候又看她一眼。每一次看的时间都不长,短暂到如果不刻意去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可每一次看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陈岁昭被他看得腰都软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雨还在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陈岁昭坐在后座,周景珩坐在她旁边。上车的时候他让她先上,她在往中间挪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腰侧虚虚地扶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但那道隔着空气的温度,比碰到还要让人心痒。

      开车的不是俞言——他叫了一个当地的朋友来当司机。俞言坐在副驾驶,陈枝坐在后座的另一边,和周景珩之间隔着一个陈岁昭。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城市灯光晕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陈枝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到陈岁昭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来自某赛车论坛的帖子,标题是:【GT车手周景珩鄂尔多斯站赛后维修区疑似向女友求婚?】

      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几百条回复,主流的画风是这样的——

      “卧槽真的假的?周景珩???那个采访从来不说超过十个字的周景珩???”

      “我就在现场好吗!亲眼看到的!他当时从领奖台上跳下来直接走过去了,整个维修区都疯了!”

      “有视频有视频,链接在此,你们自己看。”

      “女的是谁啊?圈内的吗?”

      “不知道,没见过,好像不是围场里的人。”

      “姐妹们我破防了,周景珩居然会笑???他居然会笑???他对着那个女生笑得跟冰山融化似的我哭死。”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给她戴的是无名指???无名指啊姐妹们!!!”

      陈岁昭看到“无名指”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陈枝收回了手机,朝她挤了一下眼睛,什么话都没说,但那表情比什么话都让人脸红。

      陈岁昭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景珩。他正侧着头看向车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斜的痕迹,路灯的光芒从水痕里透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湿漉漉的光。他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陈岁昭说,“你上热搜了。”

      周景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经纪人说过了。”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陈岁昭想了想:“比如说……影响你的形象?赞助商什么的?”

      周景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过了两秒,他说了一句让她哑口无言的话。

      “我赢了比赛,拿了冠军,遵守了交通规则,没有酒驾,没有超速,没有闯红灯。如果赞助商觉得谈个恋爱比这些都重要,那他们可以找别人。”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半秒钟。然后副驾驶的俞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笑声。陈枝在后面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岁昭看着他,灯光在他眼底流转,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箭,是一颗子弹,很温柔的那种,打在心口上,不疼,但是整个人都麻了。

      好吧,她彻底输了。

      到达酒店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南方秋天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清冷感。

      周景珩在前台办入住的时候,陈岁昭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俞言和陈枝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陈枝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正拿着手机给俞言看,俞言偏过头去看屏幕的时候,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

      前台的工作人员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周景珩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其中一张放进了口袋里,另一张捏在手里。

      他转过身,走到陈岁昭面前。

      “你的房间,”他说,把那张房卡递了过来,“在我隔壁。”

      陈岁昭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房间号。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

      “不是,”她说,“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房间号?你又不是我。”

      周景珩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

      “我订的。”

      陈岁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不刺眼,但是很暖。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不想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订房间”这种愚蠢的问题了。因为她知道答案。答案就在他看她时那种怕惊动什么的眼神里,在他每一次帮她摆拖鞋、拧瓶盖、拉车门的手里,在他把最喜欢的T恤塞进她行李箱然后写了个“防丢”的笨拙里。

      答案太长了,长到要用一辈子才能说完。

      酒店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四个人两间房,俞言和陈枝进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关上的时候,陈岁昭听到了陈枝一声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哎呀”,然后就被关门声盖了过去。

      陈岁昭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周景珩跟在她身后,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放在了行李架上。他的动作很轻,行李箱落在架子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房间里的灯还没来得及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没关上的门缝里透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陈岁昭站在那片暗里,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她能看清他的轮廓——肩膀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喉结微微起伏的节奏。

      “周景珩。”她说。

      “嗯。”

      “你今天累不累?”

      他想了一下。“还好。”

      “骗人。”她说,“你今天早上在宁波有媒体采访,下午要赶飞机,飞机还晚点了两个多小时,落地之后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到酒店。你连晚饭都没吃。”

      周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了我的航班?”他问。

      陈岁昭的耳朵又开始烫了。“没有,”她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查了一下。”

      周景珩没有笑她。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很轻很轻的目光看着她,看得她整个人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

      “飞机上吃了,”他说,“不怎么饿。”

      “面包不算饭。”

      “……你怎么知道是面包?”

      陈岁昭后悔了,她真不应该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把他的航班号背下来了顺便查了那趟航班供餐情况”的技能。

      周景珩看着她不说话,走廊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汇成两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光点。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房门关上了。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窗帘没拉,城市的灯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他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光里变得更加清晰——肩线,腰线,手臂自然垂落时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

      他走回来,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站定。

      “陈岁昭。”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订这间房吗?”

      陈岁昭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他一定听到了。

      “为什么?”

      周景珩伸出手,在灰蓝色的光里,他的手指看起来像是用月光雕刻出来的。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不是握上来,是碰。轻轻地,试探地,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小心翼翼地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手指滑进了她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

      掌心贴着掌心。

      那枚戒指在他们的手心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

      “因为,”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想让你在我隔壁。这样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知道你在。”

      陈岁昭的眼眶又热了。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也睡不着”,想说“你不在我隔壁的时候我也会想你在不在隔壁”,想说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矫情的、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肉麻的话。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踮起脚的时候,他低下了头。

      这不是在机场送别时那个落在脸颊上的、轻得像落叶一样的吻。这个吻落在嘴角,不偏不倚,精准得像他在赛道上走线。

      他的嘴唇是凉的。大概是走廊的冷气吹的,大概是紧张的,大概是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夜风。

      只停留了一瞬。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就飞走了。

      周景珩退开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飞机上干燥空气的味道。

      陈岁昭的心脏已经不是跳动了,是在胸腔里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得她头晕目眩,炸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闭着眼的——看到周景珩眼底那片灰蓝色的光影里,有两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她的影子。

      他的耳朵红了。

      在灰蓝色的光线里,那层红不是很明显,可陈岁昭看到了。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忽然就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连带着他也被传染了。

      周景珩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嘴角。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你嘴唇是凉的。”周景珩说,声音还有一些紧绷的沙哑。

      陈岁昭觉得自己的嘴唇凉不凉她不知道,但她的脸现在绝对可以煎鸡蛋。

      “你也是。”她说,声音小得像是用气音在说话。

      周景珩看着她,灰蓝色的光线在他的眼睛里流转,像深海里流动的暗涌。他的拇指从她的嘴角滑到她的脸颊,停在那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然后他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询问,而是一种确定的、笃定的、像他在赛道上全力踩下油门时的那种决绝。

      他的嘴唇覆上她的。

      不再是蝴蝶了。是风,是雨,是鄂尔多斯赛道上那股干燥的、带着轮胎焦味的、让她心跳加速的风。是不紧不慢的、一寸一寸深入的、让她从嘴唇到指尖都在发颤的雨。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指,十指交握,那枚戒指在两个人的掌心里被捂得发烫。

      陈岁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稳的。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羽毛,被一阵温柔的风托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就那么飘着,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景珩慢慢退开。

      他的呼吸不太稳,但他的手很稳——一只在她后颈,一只在她手心,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灰蓝色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陈岁昭。”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下次,”他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来订房间。”

      陈岁昭愣了一下。

      “你住我隔壁,”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或者我住你隔壁。都行。”

      陈岁昭看着他那双在灰蓝色光线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鼻尖都红了,笑得她的嘴唇蹭着他的嘴唇,像两只蝴蝶在花间追逐。

      “周景珩。”

      “嗯。”

      “你怎么连谈恋爱都像在跑比赛,”她说,声音里带着泪意和笑意,“每个环节都算得这么准。”

      周景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东西。

      “不是算的,”他说,“是想的。”

      想了一百遍,一千遍。在赛道上想,在飞机上想,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她住在他隔壁,想她在他怀里醒过来,想她踮起脚时他应该低多少度才能让她的嘴唇刚好落在他的嘴角。不是算的,是想的。想到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子里,想到所有的不确定都变成了笃定,想到他终于有勇气,在维修区里,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把一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

      陈岁昭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她听到他的心跳。

      还是那么快。

      陈岁昭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她伸手,攥住了他卫衣的拉链头,攥在掌心里,小小的、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融化的星。

      窗外的宁波还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水痕。城市的灯火在水痕外面晕开,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灯光,哪里是夜色。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酒店房间里,陈岁昭攥着周景珩的拉链头,没有松手。周景珩的手在她后颈上,也没有收回去。他们就那样站着,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像两棵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树,枝叶交缠,根系相连,谁也分不开谁。

      隔壁房间里,陈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对着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说:“妈,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跟岁岁说的……嗯嗯,你放心吧……鄂尔多斯的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三?”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消失在走廊厚厚的红地毯和紧闭的房门后面。

      窗外的雨还在下。

      宁波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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