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人设崩塌后》春之晓

4、争执 谢醒与魏逢

　　谢醒和魏逢青回到了老者那间弥漫着鱼腥和霉味的茅屋。

　　女童已经醒了，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抱着膝盖，小脸苍白。

　　看到他们进来，她瘦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和孩童特有的好奇。

　　老者连忙上前，搓着手，声音干涩：“两位仙人……可、可找到根源了？”

　　谢醒的目光掠过女童，落在老者脸上，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老人家，当初你们收留的那位女子，葬在何处？”

　　老者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似是愧疚又似是恐惧。

　　“葬……葬在后山乱石坡了……那地方偏僻，大家觉得她不祥，就没立碑，只草草埋了……”

　　“带路。”谢醒言简意赅。

　　乱石坡位于渔村后方，地势崎岖，碎石嶙峋，几乎无人踏足。

　　在一堆不起眼的乱石下，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土坑，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若非有人指引，绝难发现。

　　“就、就是这里了。”老者指着那处，声音发颤。

　　谢醒示意魏逢青拦住想跟过来的老者，自己走上前。

　　他并未动用灵力，只是仔细观察着那片土地。泥土有被轻微翻动过的痕迹，虽然极力掩饰，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且……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与礁石洞窟深处那缕阴寒魔气同源的气息，几乎被海风和土壤的气息完全掩盖。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不是自然腐烂的气息。也没有尸骸该有的阴浊之气。

　　这下面，根本没有尸体。或者说，尸体早已被某种力量……“处理”掉了。

　　是谁？师尊？他提前一步来此，是为了毁灭证据，还是……另有所图？那缕魔气是故意留下误导，还是匆忙之下未能彻底清除？

　　一个个疑问在谢醒脑中飞速闪过，带来的不是明朗，而是更深的寒意。

　　师尊的手，比他想得更长，更隐蔽。

　　他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对老者道：“此处确有不妥，需得净化。老人家，您先带孙女回村，此处交予我们。”

　　老者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女童匆匆离去。

　　待那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魏逢青才走上前，眉头紧锁：“师兄，是否有发现？”

　　谢醒转过身，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平静无波，却深得让人心悸。

　　“坟是空的。”他淡淡道，“有人先我们一步，处理得很干净，但留下了点东西。”

　　魏逢青脸色一变：“是……刺激怨念的人？”

　　“十有八九。”

　　谢醒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坟，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想从尸体上找线索是行不通了。源头仍在那个封印，以及……被怨念侵蚀最深的人。”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遥遥望向了渔村的方向，落在了那间矮小的茅屋。

　　魏逢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师兄，你是指……那个孩子？”

　　“纯净之灵，涤荡污秽。”

　　谢醒缓缓重复着石壁上的那句提示，声音低沉而冷静。

　　“那女童是唯一被附身却还未彻底疯狂，甚至能感知到怨念核心所在的人。她的灵魂，或许就是此刻最能‘共鸣’那海妖残魂的‘纯净之灵’。”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既然无法从外部净化，或许……需要一个引子，将那份庞大的怨念引导出来，再设法击散或吸收。她的身体和灵魂，是最佳的容器。”

　　魏逢青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听懂了谢醒的言外之意：“师兄！你是想……用那孩子的命去做诱饵？甚至……牺牲她？！”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抗拒而微微拔高。

　　“这是目前看来，代价最小、最可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谢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否则，怨念持续扩散，整个村子，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遭殃。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可那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没做错！”魏逢青急切地反驳，少年人的热血和正义感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冰冷的算计，“一定有别的办法！石壁上不是还说了‘无畏之心’吗？我可以再试一次！或者我们回宗门求援……”

　　“回宗门？”谢醒轻轻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逢青，你以为师尊派我们来之前，真的一无所知吗？”

　　魏逢青猛地噎住，想起洞窟中那缕阴毒的、属于师尊的魔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谢醒看着他，继续道：“至于你再试一次……方才若非我及时阻断，你此刻已非你了。无畏不等于送死。”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牺牲一人，救赎一方。这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那根本不是救赎！”魏逢青握紧了拳，眼神倔强地迎着谢醒的目光。

　　“师兄，你教过我修道先修心！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无辜性命，那我们与那些邪魔外道有何区别？与……与背后布局之人，又有何区别？！”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醒一直紧绷的心防。

　　与布局之人有何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他人。

　　他一直厌恶着师尊的冷酷与算计，厌恶着这世道的虚伪与不公，可他自己呢？他在做的，不正是同样的事情吗？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时不时冒头的阴暗念头，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叫嚣着。

　　就是这样！这才是生存之道！优柔寡断只会害死自己！

　　可同时，魏逢青那双清澈、带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睛，又像一道强光，照得他心底那些阴暗无所遁形，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我厌弃。

　　他为何会下意识地选择最冷酷的方案？是因为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本就倾向于这种简单粗暴的、带着毁灭意味的解决方式？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他时常感到的、那种快要失控的躁动和戾气。

　　这种矛盾的撕扯让他心烦意乱，甚至生出一股无名火。

　　“那你说，该如何？”谢醒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等着怨念爆发，看着更多人死去？还是用你那点微末道行，再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魏逢青被他的冷语刺得一怔，但看到师兄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同于平日完美伪装的情绪波动，他忽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

　　“一定还有别的路！师兄，你那么厉害，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我们可以试着加固封印，可以试试寻找净化类的法宝或阵法，甚至可以尝试超度……总好过直接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看着谢醒，眼神灼灼，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师兄，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又是一句“相信”。

　　谢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荒谬，可笑！

　　他明明就是那样的人，他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那些阴暗的、自私的念头！这小子懂什么？！

　　可为何，这句轻飘飘的“相信”，却比任何攻击都让他难以承受？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再看魏逢青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四周只剩下浪涛拍岸的单调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醒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理智告诉他，魏逢青的方法成功率低微，耗时耗力，且变数太多。

　　而牺牲女童，是最快、最有效的……他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选择的吗？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可是……

　　他脑中闪过女童那双惊惧依赖的眼睛，闪过魏逢青固执又信任的眼神，甚至闪过小师妹沈浔欢没心没肺的笑脸……一种陌生的、滞涩的情绪拥堵在他的胸口。

　　麻烦。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笑自己的优柔寡断。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依你。”

　　魏逢青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脸上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师兄！”

　　“先别高兴得太早。”谢醒冷冷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你的方法若行不通，或是代价过大，我会立刻采取我的方式。”

　　“是！多谢师兄！”魏逢青重重松了口气，笑容明亮，仿佛驱散了周遭的阴霾。

　　谢醒不再看他，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孤直，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烦躁的自我唾弃感越发浓重。

　　愚蠢，他对自己说。

　　为了一个傻小子的几句话，就选择了更艰难、更危险的路，真是…

　　这种毫无必要的仁慈和心软，迟早会害死你。

　　下次……绝不能再如此。

　　他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好似这样，就能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不理智，压回内心深处去。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而身后的少年却因为他的“妥协”而步伐轻快，充满了希望。

　　谢醒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又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