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人设崩塌后》春之晓

3、脱离掌控 脱离掌控

　　天还未大亮，远处的海雾浓得化不开。

　　老者哆哆嗦嗦地送他们到门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那女童还在昏睡，昨夜的一切仿佛只是梦境。

　　谢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他目光沉静地望向礁石群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魏逢青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警惕。

　　“师兄，”魏逢青低声开口，打破了沉寂，“那裂缝……”

　　“去看看便知。”谢醒语气平淡，率先向海边走去。他步履从容，实则灵识早已铺散开去，仔细感知着周围的任何异动。

　　越靠近那片嶙峋的礁石，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浪涛拍打岩石，轰鸣声也掩盖不住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怆与阴冷。

　　很快，他们再次站在了女童昨夜所指的那片礁石区。白日里看去，那些被海水侵蚀出无数孔洞的黑色岩石更显狰狞。那道裂缝隐藏在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狭窄幽深，里面漆黑一片。

　　靠近时，魏逢青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握紧了剑：“师兄，这里的怨念……感觉比昨夜更清晰了。”

　　“嗯。”谢醒应了一声，指尖微抬，一缕灵光自他指尖亮起，柔和却坚定地驱散了裂缝入口处的些许黑暗，“跟紧我，收敛心神，勿被杂念所乘。”

　　裂缝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潮湿滑腻，石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

　　走了约莫十数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礁石深处的天然洞窟。

　　洞窟不大，中央有一片浅洼，积着海水，折射着从头顶石缝透下的微弱天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尽头的那面石壁。

　　石壁上布满了古老的刻痕，这种符文谢醒也未曾见过，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痕迹依然透着强大的气息。

　　然而，此刻这面石壁的正中央，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浓郁的黑色怨气正从中逸散出来，流向整个渔村。

　　“封印……”

　　谢醒眸光一凝，缓步上前，指尖在距离石壁寸许处停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怨念的抗拒。

　　魏逢青感到一阵心悸，那怨气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负面的情绪。他运转心法，才勉强压下不适。

　　“师兄，这就是源头？它……好像在哭。”

　　谢醒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查看着那些符文和裂缝的痕迹，眉头越蹙越紧。

　　这封印并非近期被破坏，那裂痕看似陈旧，但怨气的活跃程度却像是近一两月才突然加剧的。

　　“并非简单的破坏。”谢醒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更像是……有人以特殊手法，刺激并引动了这本已沉寂的怨念核心，使其提前复苏并扩散。”

　　他想起师尊那张隐在黑影中的脸，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山下又出现了魔修”。

　　是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那石壁的裂缝中，怨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声若有若无、直刺神魂的悲鸣从裂缝深处传出，比昨夜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洞窟外也传来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疯狂的嘶吼声！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迅速退出洞窟。

　　刚冲出裂缝，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十数个村民双眼赤红，手持鱼叉、柴刀等物，状若疯癫地朝着他们冲来！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力大无比，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显然已被怨念彻底操控。

　　“小心！”

　　魏逢青低喝一声，长剑瞬间出鞘，格开一把劈向谢醒后脑的鱼叉。他剑法基础扎实，虽缺乏实战经验，但胜在灵力纯粹，剑光闪动间，精准地挑飞了冲在最前面两个村民的武器，并未伤及性命。

　　谢醒身形飘忽，在村民的围攻中穿梭，指尖连弹，数道灵力精准地击中村民的穴道，让他们暂时昏厥倒地。他的动作优雅从容，甚至衣袂都未曾被碰到，眼神却越来越冷。

　　这些村民只是普通凡人，被怨念侵蚀已深，若不能尽快净化源头，就算打晕他们也于事无补。

　　“进洞窟去！那里怨气最浓，必有蹊跷！我挡住他们！”

　　魏逢青挡在裂缝入口，剑势展开，竟真的一时阻住了那些疯狂村民的冲击。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将狭窄的入口守得密不透风。

　　谢醒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身再次进入洞窟。

　　这一次，他直接来到那裂开的石壁前。怨气因外界的刺激而变得更加狂躁。谢醒闭上眼，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裂缝深处。

　　纷杂混乱的画面和情绪瞬间冲击着他的识海——无尽的海水、破碎的船只、绝望的哭泣、恶毒的诅咒……属于上古海妖的残破记忆碎片翻涌着。

　　在那一片混乱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怨念格格不入的异常波动——那是一缕极其阴寒的魔气，带着熟悉的气息，如同一个引子，深深地嵌在怨念核心之中。

　　是师尊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庞大的怨念掩盖，但谢醒绝不会认错！是容玄重暗中做了手脚，提前引爆了这个古老的隐患！

　　就在他分神辨认这缕魔气的刹那，石壁裂缝中的怨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凝聚成一股，如毒蛇般朝他的灵识噬咬而来！

　　谢醒闷哼一声，迅速切断那缕灵识，但眉心还是传来一阵刺痛，身形微晃。

　　几乎是同时，洞外传来魏逢青一声压抑的痛呼。

　　谢醒猛地回头，只见魏逢青左臂衣袖被划破，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正渗出血珠，显然是为了死守入口而分了神。

　　血腥味似乎更加刺激了那些疯狂的村民，他们的攻击变得更加狂暴。

　　魏逢青却恍若未觉，用灵力汇聚成的防御盾反而更加用力，死死守着那道线，没让一个人冲进去。

　　看到那抹血色，谢醒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波动。他不再犹豫，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诵起一段艰涩古老的咒文——那是他在某本禁术残篇上看到的，专门用于暂时安抚和凝聚残魂怨念的秘法，代价是施术者会承受极大的神魂压力。

　　柔和却强大的白光自他掌心涌现，缓缓压向那石壁裂缝。翻涌的怨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束缚住，挣扎着。

　　最终被强行压回裂缝深处，那直刺神魂的悲鸣也渐渐减弱。

　　洞外的村民随着怨念源的被暂时压制，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纷纷茫然地倒地昏睡。

　　魏逢青压力顿减，喘着气回头，正看到谢醒放下结印的手，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一丝，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师兄？”魏逢青收剑入鞘，快步走进洞窟，担忧地看向他，又看向那暂时平息下来的石壁，“你没事吧？”

　　“无碍。”谢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目光扫过魏逢青手臂上的伤，“你的手。”

　　魏逢青这才注意到伤口，随意地甩了甩：“小伤，不碍事。”他更关心眼前的问题，“师兄，这封印……”

　　“古老的海妖残魂封印，被人为刺激苏醒了。”谢醒言简意赅，略去了关于师尊魔气的发现，“暂时压制而已，治标不治本。需找到彻底净化或加固封印之法。”

　　他走到裂缝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古老的符文上，细细搜寻。终于，在石壁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用的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文字。

　　谢醒辨认了片刻，缓缓念出：“‘以纯净之灵，涤荡污秽；以无畏之心，共鸣往昔’……”

　　魏逢青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提示。”谢醒若有所思，“纯净之灵……或许指的是与这怨念属性相克的力量，或者……心无杂念之人。”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魏逢青。

　　而无畏之心，共鸣往昔……难道是要人主动去感知那海妖残存的记忆，理解其悲愤的源头？

　　这方法听起来就极为凶险，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怨念同化或反噬。

　　“我能做什么？”魏逢青立刻问道，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谢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让魏逢青去冒险，符合他自己的原则。但……

　　“风险很大。”谢醒难得地说了句实话，声音有些低沉。

　　“若心神失守，轻则重伤，重则……可能变得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魏逢青却毫不犹豫：“师兄教我怎么做便是。我相信师兄。”

　　这句“相信”让谢醒的心弦像是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他复杂地看了魏逢青一眼，终是开口道：“手给我。”

　　魏逢青依言伸出未受伤的右手。

　　谢醒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光，快速在魏逢青掌心画下一个繁复的微型法阵。“守住灵台清明，以此阵护住心脉。我会引导你的灵识触碰那怨念核心，尝试共鸣。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回，我会强行打断。”

　　“好。”魏逢青重重点头，闭上双眼，全力维持心神安定。

　　谢醒深吸一口气，指尖点在那法阵中心，两人的灵识通过这小小的阵法连接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魏逢青的灵识，缓缓探入那暂时平息的裂缝深处。

　　纷乱的情绪和画面再次涌来，但这一次，有了谢醒的引导和阵法的守护，魏逢青虽然脸色发白，却顽强地坚守着。

　　悲愤、不甘、绝望、对背叛的怨恨……属于海妖的强烈情绪冲击着他。在一片混乱中，魏逢青努力遵循着谢醒的指引，尝试去“理解”。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并非海妖为恶，而是它曾被承诺守护一方海域，却因人类的贪婪和背叛，被设计围杀，最终被封印于此。它的怨，源于守护之心被践踏，诺言被背叛。

　　就在魏逢青的心神渐渐与那股悲愤产生一丝微妙的共鸣，甚至能隐约“听”懂那悲鸣中的含义时，异变陡生！

　　那缕被谢醒察觉的、属于容玄重的阴寒魔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再次活跃起来，猛地化作一道尖刺，循着灵识的连接，狠狠刺向魏逢青的心神！

　　谢醒一直分神警惕着，几乎在魔气异动的瞬间就察觉不对！

　　他脸色骤变，想也不想，猛地将魏逢青的灵识向后一扯，同时自身灵识强横地向前一挡！

　　“呃！”

　　谢醒身体剧烈一震，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

　　那缕魔气阴毒无比，虽被他一击震散，但反噬之力也让他神魂如遭重击。

　　魏逢青被猛地拉回现实，踉跄一步，睁开眼正看到谢醒微白的脸色和抿紧的唇线，以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

　　“师兄！”他急忙扶住谢醒，脸上满是惊惶和后怕，“你怎么样？”

　　“无妨。”谢醒稳住身形，推开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那怨念核心处被人埋了暗手，极为阴毒。”

　　他目光沉冷地看向石壁裂缝。经此一击，那被暂时压制的怨气似乎又有些躁动，但比之前弱了不少。

　　而魏逢青方才的共鸣，似乎也并非全无效果，至少让他们弄清了海妖怨念的根源。

　　“先离开这里。”谢醒当机立断，“封印暂时稳定，足够我们回去寻找彻底解决之法。”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确定了师尊在此事中的角色，此地不宜久留。

　　魏逢青点点头，护在谢醒身侧，两人迅速退出洞窟。

　　洞外，昏迷的村民尚未醒来。海雾似乎淡了一些，但气氛依旧压抑。

　　返回渔村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魏逢青看着谢醒略显苍白的侧脸，想起他刚才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师兄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全然冷漠。

　　而谢醒，则沉浸在发现师尊阴谋的冰冷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里——自己方才，为何想也没想就替魏逢青挡了那一下？

　　这不像他。

　　魏逢青沉默地跟在谢醒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扫过师兄略显苍白的侧脸。

　　而走在前面的谢醒，此刻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一种烦躁感捆住了他，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心脏。

　　为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尖锐地回响。

　　为什么替他去挡？一个天赋卓绝、迟早会威胁到你、会夺走你一切的工具，让他被那阴毒魔气毁了岂不更好？甚至……让他变得和外面那些疯了的村民一样，岂不永绝后患？

　　这念头如此自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是啊，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最大化利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清除隐患,他一直都试图这样告诉自己。

　　可为何……在看到魏逢青手臂渗出血珠、却仍固执地挡在他身后时，在那句“我相信师兄”脱口而出时。

　　当他感受到那缕阴毒魔气直刺魏逢青的心神……身体会快过思考地做出了反应？

　　喉间那股被强行咽下的腥甜此刻又开始翻涌，带着神魂被撕裂后的剧痛，无声地嘲讽着他的“不理智”。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感觉——并非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可笑！

　　内心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刻，充满了自我厌弃。

　　他总是能轻易地感知到恶意，也总是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将内心深处那些时不时冒头的、阴暗的、暴戾的、嫉妒的情绪死死压抑下去。他厌恶这些不时浮现的阴暗念头，仿佛自己天生就带着某种劣根性，必须用那张温润如玉的假面紧紧包裹，才能像个“正常人”。

　　对魏逢青的好，从一开始就掺杂着算计。他嫉妒他的天赋，想控制他，利用他。

　　可现在，这份算计似乎正在脱轨。他竟为了这份算计，做出了损害自身利益的蠢事。

　　那一下的反噬滋味真切地提醒着他的愚蠢。

　　神魂的抽痛让他更加烦躁。他明明最擅长审时度势，最懂得如何利己，为何偏偏在那瞬间失控？

　　是因为……魏逢青那份近乎盲目的信任和专注，哪怕这信任是基于谎言。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心底某个坚固的防线被悄悄改变，他痛恨这种矛盾。

　　一边无法抑制地产生阴暗的想法，一边却又无法彻底狠下心肠。

　　必须停下。

　　他对自己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再让这种情绪蔓延。魏逢青是棋子，是工具，绝不能是别的。

　　师尊的阴谋、仙门的虚伪、自身那些难以启齿的阴暗面。

　　那缕阴毒的魔气，其狠辣手段，分明是要彻底毁掉探查者。师尊的目的绝不简单。

　　谢醒的眼眸重新沉淀下来，变回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翻涌的自我厌恶和矛盾被强行镇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警惕。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魏逢青。少年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谢醒的唇角缓缓勾起，重新弯起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的弧度，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安抚。

　　“没事了，只是神魂消耗有些大。回去调息片刻便好。”

　　他将所有真实的挣扎与自我搏斗再次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好似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咽下的血腥味，和神魂深处清晰的痛楚，都在无声地证明着——这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