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不负》流影灯

37、第三十七章 我喜欢的人 澶州的军营

　　澶州的军营，漫天风雪。

　　郭澄睿从前就驻守过澶州, 对此地颇为熟悉, 因此初到之时，便安顿军务：分拨粮草，修筑营垒，校阅兵卒。契丹两次派来小股人马试探，他未亲自出手，只派部将应战，小试牛刀，便将敌人击退。对方再不敢轻举妄动。

　　营中有一位都尉，作战尤为勇猛。几次冲锋陷阵，表现不俗。郭澄睿在点名时特意表扬了两次。只是心中也暗暗觉得奇怪——这少年都尉，面皮白净，眉目生得精致，不似寻常军中历练出来的样子。

　　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一日大过一日。营帐外白茫茫一片，天地似乎只余无边的雪色。郭澄睿常常在营帐中处置军务，鲜少外出。

　　这一日，他心中忽然一动——顾长青这趟随军而来，口口声声说要“陪你打仗”，可这几日，竟很少见到他的影子。雪大天寒，他能往哪里去？

　　郭澄睿心下狐疑，披了大氅，踏雪而出，转过几道营路。忽在一处营帐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等打完这一仗，若能闲些，我想去华山走走，听说云海极美。”

　　“嗯，到时候我陪你去。”

　　那声音熟悉，是顾长青。语气温和，竟带了几分笑意。

　　郭澄睿心头一震。他上前一步，掀开帘子。

　　帐中，顾长青正坐在案旁，对面的人，赫然便是那位细皮嫩肉的都尉。

　　见晋王进来，都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知趣地抱拳，笑道：“末将告退。”转身而去。

　　临出帐门，他回首，笑意浅浅。顾长青也冲他一笑，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郭澄睿只觉心口“轰”的一声炸开。那一瞬，雪帐里的火盆似乎全都熄灭了。

　　——那笑意，他太熟悉。

　　妩媚而明亮，正如当日云芊望着自己时的眼神。

　　而顾长青的回笑，分明是他自己曾无数次给予云芊的神色——宠溺，包容，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

　　空气凝滞，他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顾长青。

　　半晌，他声音沙哑：“……他是谁？”

　　顾长青神色平静，似乎并不避讳：“你不是知道他是谁么？他是杨怀之，是你麾下的都尉。”

　　“我问的是——他是谁。”

　　顾长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半分玩笑的轻佻，只余坦然：“是我喜欢的人。”

　　帐中一时寂然。火盆噼啪，烛影摇曳。

　　郭澄睿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复杂如烈焰翻涌。半晌，他转身，掀帘而出。

　　——外头风雪扑面，冷得刀割一般。

　　他一脚深一脚浅，踩着厚雪往山坡上走。靴底被雪吞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胸口翻腾，像被千钧压住。他抬头，只见天与地连成一片白茫，天地无声。

　　“云芊……”

　　他想喊，可声音哽在喉咙。

　　“云芊……”

　　他想喊，可他不能喊出她的名字来。

　　她的笑，她的眼，她曾依偎在他怀里说的每一句话，顷刻间全都冲撞上来。

　　胸腔要炸开，他终于仰天长啸。

　　“啊——！”

　　“啊——！”

　　声音被风雪吞没，散在无边白色里。

　　他躺倒在雪地上，任雪花落在眉眼，落在唇角。

　　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不到刺骨。

　　他只是心太痛，太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