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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驻营疑影 云芊伴着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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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芊伴着母亲回到老宅。三年光阴流转,村里变了许多。儿时玩伴多半嫁往他乡,不少老人也已故去。唯有老宅依旧,只是蒙了层灰。仔细洒扫一番,倒也还能住人。
当夜宿在老宅,云芊醒得格外早。推门而出,晨雾氤氲,寒意沁人,竟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她不由自主地沿着当年采药的山路行去。
山势未改,于如今的云芊却已不再艰难。循着记忆寻到那个兽洞,洞里深处的石壁上还残留着点点褐色的血迹,那是郭澄睿当年受伤时流的鲜血。伸出指尖轻抚那抹暗褐,云芊心中百感交集。
转过身,望向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蜷坐之处,却蓦地怔住——几株紫花药草竟在幽暗中亭亭绽放。是了,定是当年落下的种子。洞中阴湿,正合了紫心续命草的习性,这几株生得格外茁壮。
云芊笑了,又哭了。她俯身小心采撷。她曾数次想过要回来山里采摘紫心续命草,好制成丸药。想着那人征战沙场,这救命草或许哪日能救他于危急。如今草已采得,心上人却寻不回了。
出得洞来,日头已高。云芊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方向,长叹一声,忽觉风中似有异动,似乎是有人在跟着她。她不动声色,谨慎下山。那身影始终不紧不慢跟着,似乎也无意伤她。
三日后,云芊辞别母亲,动身前往延津。郭澄睿十五岁起便镇守延津,整整两载岁月。那儿的风沙里,想必还藏着他当年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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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津的秋日,天高云淡。云芊早在成衣铺,换上一身男装,又在脸上涂了些草灰,遮盖了白嫩的皮肤。此刻她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心中虽装着沉甸甸的心事,却被街边一抹暖融融的橘色吸引了目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小凳上,守着一个小摊,上面整齐地码着一种晶莹透亮、形如柿子的糖块。
“姑娘,尝尝柿子糖吧?咱延津的特产,用今年新下的柿子熬的,甜着呢。”老妪笑容慈祥,声音温和。
那温暖的色泽和老人家的笑意,稍稍驱散了云芊心头的寒意。她点点头,掏出几文钱:“婆婆,给我包一点吧。”
她轻轻咬了一口老婆婆递来的糖,清甜的柿香瞬间在口中化开,那纯粹自然的甜味,竟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一松。
“真甜。”她轻声说,顿了顿,又掏出几文钱,“婆婆,麻烦您,再给我包一包,多包几层纸。”她想着,这甜糯的滋味,或许……或许那人也会喜欢。虽然不知是否还能再相见。
老婆婆高兴地应着,仔细包好一大包柿子糖。云芊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那包糖贴着心口,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体温。
正当她转身欲走时,街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驶来,惊得路人纷纷避让。马车经过糖摊时毫不减速,带起的劲风猛地掀翻了摊子!
云芊虽及时扶住了老婆婆,但那盛放柿子糖的簸箕却被打翻,晶莹的糖块滚落一地,沾满了尘土。
车帘掀开,露出林金玉那张不耐烦的脸:“挡什么道!晦气!”话音未落,马车已扬长而去。
云芊看着一地狼藉和老婆婆心疼无奈的表情,对那马车主人的厌烦又深了几分。
老婆婆叹道:“唉,是林家少东家的车…惯了如此,惹不起的哟…”
“林家少东家?”云芊记下了这个名字,心中愠怒。她帮老婆婆简单收拾,轻声安慰了几句,这才离去。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包完好无损的柿子糖。
没走多远,便见前方围着一群人,那辆马车胡乱停在路边。方才那锦衣青年——林家少东家,正面红耳赤地与一个嚷嚷不休的中年男子争论,他身后的铺子俨然挂着“林记布行”的牌匾,场面眼看失控。
“大家都来看看!这林记的布以次充好!我昨日才买的,今日一沾水就褪色褪得不成样子!这分明是坑骗我们老百姓!”中年男子大声嚷嚷。
“你血口喷人!我林家的布绝无问题!”
“就是褪色!就是劣布!大家评评理!”
林金玉显然不善此道,被对方几句抢白气得语无伦次,只会重复“你胡说”。围观者议论纷纷,对林家指指点点。
云芊在旁边冷眼瞧着,这中年人衣着光鲜,不像寻常为了几尺布来闹事的百姓。他虽声音大,眼神却不断瞟向四周,观察效果。他周围还有几人,看似帮腔,实则彼此有眼神交流,像是一伙的。
云芊本已转身欲走,延津的纷扰与她何干?然而,身后那林家少东家——林金玉的应对方式,实在让人无法直视,像一头被惹恼了却又不知所措的幼兽,幼稚又狼狈。这纨绔子弟虽讨厌,但若由着这些人作恶,似乎……也太没天理。
她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那快要爆炸的林金玉身边,淡淡说:“我能帮你平息此事,让他无法构陷你林家。”
林金玉一愣:“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自然有我的办法。”云芊语气笃定,“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金玉没好气的说。
云芊指向来路方向,“方才你的马车惊了一位卖柿子糖的老婆婆,险些掀翻她的摊子。事成之后,你需亲自去向她赔礼,并三倍赔偿她今日的损失。”
林金玉一愣,这才隐约想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他此刻只想尽快摆脱麻烦,又见云芊语气笃定,像是真有办法,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成!你若真能解决,我赔她一百倍都成!”
云芊点点头,上前一步,不再看那闹事者,反而面向围观人群,朗声道:“各位乡邻,林记布行在延津多年,信誉如何,大家心中有数。今日之事,必有误会。林少东家深明大义,不愿与顾客争执,决定无论对错,先行赔偿,以示诚意!”
她这话一出,不仅围观者惊讶,连闹事者都愣住了。云芊示意林金玉,林金玉虽不明所以,还是咬牙让伙计取了一贯钱递过去。
那闹事者拿到钱,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发作,只得在同伴眼色下,嘴里嘟囔着“这还差不多”,悻悻然就想走。
“且慢。”云芊拦住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位公子,您的损失林家已倍偿。还请留下您的姓名住址,林家日后若有新品,也好登门请您这等‘重要客人’品鉴。”她特意加重了“重要客人”四字。
闹事者做贼心虚,哪敢留名,支吾道:“不…不必了!”说罢,带着同伙匆匆钻入人群。
云芊立刻对林金玉低语:“快,派两个机灵人,悄悄跟上,看他们去哪复命。”
林金玉此刻已对云芊刮目相看,毫不犹豫吩咐下去。不久,家丁回报:那几人绕了几条巷子,最终溜进了隆昌记的后门。
真相大白。林金玉气得脸色发青,却又后怕不已,若非云芊,他今日不仅要吃哑巴亏,还要大损声誉。
他看向云芊,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羞愧:“那个…多谢…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高就?我…”
云芊淡淡地说:“记得赔老婆婆的摊子。”转身便离去。
林金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对手下道:“走!去找那个卖糖的婆婆!”他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这个帮他解围又心思缜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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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饭庄的二楼,云芊要了一碗热汤饼,还未动筷,只听着周遭食客的议论。
“听说了吗?军中下了急单,要采买大批加厚行縢!”
“可不是,各家布行都收到公文了,说是要公开招标,数量极大,要求苛刻得很。”
“这光景…要这么多行军打仗的东西,莫非是要打仗了?”
此言一出,饭庄里顿时弥漫开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氛。
云芊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行縢…行军…打仗…这些词像针一样刺中她心底最深的牵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里面有一包柿子糖,还有一小盒紫心续命草配制的救命丸药。
“殿下,此刻应该是要完婚了吧?”云芊想着,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房顶。
“咱们延津产的纻麻可是出了名的扎实耐磨,料子都是最好的,要不都在咱们这采买呢!”食客们闲聊着。
“唉,但凡这种大单,里头油水多,难保没人以次充好,上下打点,最后送去军营的,还不知是什么东西。”
“是啊,料子是好的,可人心是活的!为了多赚些,黑心商人什么事做不出来?那些收验的官吏,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人吃喝了。”
这几句话把云芊的心神彻底拉回了现实。边塞寒冷,风雪如刀,士卒们若是穿着劣质的行縢,既磨脚,又不御寒,极易冻伤腿脚,影响战力。
想到这里,她决定 去看一下苎麻的原料供应——这,或许就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麻园的消息不难打听,出了延津城南门,越往南走,地势越发平坦开阔,土壤色泽也显深厚,确是种植纻麻的良地。不多时,便见连片的麻园,虽已收割完毕,但规模犹在,显示出此地的富庶。
她找到了最大的那家——“ 丰年麻园 ”。园子气派,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只见偌大的仓储区,竟只有一个老汉揣着手炉,靠在门房外打盹。
云芊上前,含笑问道:“老丈,请问园主可在?想来询些麻料。”
老汉睁开眼,打量了一下云芊这生面孔的“公子”,摆摆手道:“公子来晚啦!今年三茬麻早收完了,沤好晒干的麻丝也早就卖光啦!仓库都清空了,就留我老头子看看门,防火防贼。”
云芊微感诧异,笑问:“这么大的园子,只老丈一人看守?”
老汉呵呵一笑:“东西都没了,还怕人偷啥?隆昌记的孙老板大手笔,入冬前就把咱园子、还有旁边 ‘瑞祥麻园’、‘德顺麻坊’ 这几家大的库存,全都包圆拉走啦!公子若是急用麻料,怕是得去别处州县想想办法喽。”
云芊心下顿时生疑。 她不动声色,谢过老汉,又快步去了邻近的瑞祥麻园与德顺麻坊。
果然,都是库门大开,库房内空空如也,只有零星伙计在清扫院落,所言皆同: “麻料?早被隆昌记订光了。”
想来这隆昌记是 志在必得了。
只是隆昌记之前在林记布庄门前那场拙劣却恶毒的栽赃,让云芊不得不对其品性有所怀疑 。如此不惜血本、手段尽出地要拿下这军需订单,也很难让人放心。
入夜,寒风更冽,星月无光。云芊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潜进隆昌记老板孙隆昌的宅院。屋顶行走、飞檐探听,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她很快锁定了依旧亮着灯火的书房,轻巧地移开两片屋瓦,一缕光线和谈话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只听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问道:“掌柜的,今日军需竞标,咱们报出那么低的价格,又暗示低价只能降低用料标准,这样一来,军方那些大人恐怕反而不会采买我们的货了呀?”
一个阴沉的声音冷哼道:“你懂什么?军中采买,人员混杂。那么多军爷在评标,你知道哪个是真心为公,哪个是爱财如命?我今日故意这般示弱,就是一块试金石!过了今日,那些对我们冷眼相待、严词斥责的,必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而那些听了我们难处反而表示理解、甚至暗中使眼色让我们再‘想想办法’的,便是可以来往、能用金银打动之人!这叫投石问路!”
先前那人恍然大悟,奉承道:“原来如此!掌柜的真是高明!只是…咱们花了真金白银把麻料都收来了,若是最后林记得了标,那咱们这些麻料岂不是砸手里了?”
孙隆昌发出一声得意的冷笑:“急什么?我就是要让林金玉那小子得标!”
“啊?为何?”
“哼,林金玉,真是人如其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延津的麻料早已姓孙!你看着,天马上就要下大雪了!等他欢天喜地拿了标书,准备开工时,才会发现市面上无麻可用!到时候他再火急火燎地去外地寻麻,且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这大雪封路,车马难行,他如何能按时运回来? 逾期交货,延误军机,这是多大的罪过? 到时候,还不是得跪着来求我们隆昌记‘帮忙’?这订单,最终还得落到我们手里!让他林记先得标,再违约,最后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另一人嘿嘿笑道:“妙啊!到时候林记栽了,这延津的行縢生意,可就由咱隆昌记一家说了算咯!”
孙隆昌志得意满的声音传来:“那是自然!等只剩咱们一家供货,再和那些‘通情达理’的军爷好生‘打点打点’,这价钱嘛自然可以‘商量’,用料嘛也可以‘酌情’节省一些,大家行个方便,皆大欢喜,哈哈哈!”
云芊听着这猥琐笑声,心里就跟吃了虫子一样恶心。孙隆昌这心计,竟歹毒至此!不仅要将林家置于死地,更从一开始就盘算着在军需上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她轻轻将瓦片复位,转身离去。此刻心中已有了决断,绝不能让此等奸计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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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坊二楼,云芊临窗而坐,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她目光掠过楼下街道,留意着那道熟悉的车影。虽来此地不久,但她已数次见过林家的马车招摇过市。
不多时,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果然驶来,速度却比往日收敛了不少。云芊见状起身,步履轻捷地下了楼,悄然跟在车后,直至“林记布庄”的匾额下。
林金玉刚下马车,一眼瞥见云芊,顿时喜上眉梢:“哎呀!是兄台!可把你盼来了!上回你嘱咐的老婆婆摊子的事,我早就处置得妥妥当当,你放心!”他热情地凑近,“这些日子我四处寻你,怎奈缘悭一面。今日得见,定要好好喝上一盅!”
云芊无心与他寒暄,开门见山:“林掌柜,军需行縢的标书,想必是拿到了?”
林金玉一怔,旋即得意道:“兄台竟也知晓此事?十拿九稳,十拿九稳啊!”
云芊闻言,唇角掠过一丝冷意:“那你库中现存多少麻料?”
“麻料?”林金玉不以为意,“延津本就是麻料丰产之地,丰年、瑞祥、德顺这几家大麻园,皆是我林家老主顾。需用时,随时去取便是。”
“如此说来,”云芊语气更冷,“你库中此刻并无可用的存货了?”
林金玉这才察觉异样:“兄台何出此言?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那三家的麻料,”云芊一字一顿,“早已被隆昌记尽数收购。眼下整个延津,你恐难再买到一束合用的麻料。”
林金玉霎时脸色发白,惊惶道:“这…没有麻料,我如何交货?!”他并非蠢钝之人,瞬间明白这是隆昌记的毒计,意在逼他违约。
“此刻懊悔已于事无补。”云芊断然道,“当务之急,你即刻遣最可靠之人,秘密前往邻近州县搜寻麻料,务必在大雪封路前运回延津,直接入库。此事需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金玉不敢怠慢,依言而行。五日后,心腹终于从邻县购得足量麻料,正日夜兼程押运返回。
货未抵库,云芊便道:“带我去你仓库一看。”
林金玉如今对云芊心悦诚服,立刻引她前往。云芊仔细勘察仓库布局与周遭环境,眸色沉静如水。她深知麻料运回之事难瞒过孙隆昌耳目,此人计败之下,恐会铤而走险。
“麻料入库后,须得严防有人狗急跳墙,”她声音低沉却清晰,“ 尤其, 要防他们纵火。”
林金玉一听,脸色瞬间白了,冷汗都下来了:“放…放火?他孙隆昌敢干这种杀头的勾当?!”
云芊目光扫过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匹和即将入库的麻料,眼神锐利:“他连垄断军需原料、构陷同行的事都做得出来,狗急跳墙,有何不敢?一旦火烧起来,死无对证,他还能反咬是你林家自己不慎走水,延误军机之罪依旧是你林家承担。”
林金玉彻底慌了神,搓着手来回踱步:“那那那…那如何是好?我这就多派些人手日夜看守!”
“人防终有疏漏。”云芊打断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兄台请讲!”林金玉如今对云芊是言听计从。
“第一, 明松暗紧 。对外,尤其要让隆昌记觉得你因找到麻料而志得意满,放松警惕,仓库看守一如往常,甚至可略微减少明面上的守卫,引蛇出洞。”
“第二, 暗中布防 。挑选最忠心可靠的护院家丁,备足水龙、沙土,埋伏在仓库四周隐蔽处,昼夜轮班,一旦有异动,立刻擒贼救火。”
“第三, 虚虚实实 。把买来的麻料和好的布匹,放在仓库西北角那片老旧库区。这片新库区,多多堆放些陈旧布匹和杂物,堆得越满越好。上面用耐火布仔细遮严实。平日里仓库看守围着这个片区巡逻。若有人来放火,必先选择这片新库区。
林金玉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妙啊!云兄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安排!”
一切依计而行。林金玉故意在酒楼“偶遇”孙隆昌,言语间透露出麻料即将到库的“喜讯”。孙隆昌表面客气,内里恨得牙牙痒痒。
是夜,月黑风高。果然,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近了林家仓库区域。他们果然直奔正中的新片区,泼洒火油,正准备点燃时,四周突然火把大亮!
“抓贼人!”林金玉亲自带着埋伏好的家丁一拥而上,那几个纵火贼猝不及防,当场被按倒两个,其余几人仓皇逃窜,也被外围埋伏的人截住。
人赃并获!火油、火折子都在眼前。
云芊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冷静地看着这一切。林金玉激动地想要立刻押着人去见官,云芊却走上前低声道:“且慢。这些人不过是喽啰,即便见了官,孙隆昌也可推得一干二净。”
“那怎么办?难道放了他们?”
“ 善战者,求之于势 。”云芊眸光清冷,“你将他们分开严密看管,无需用刑,只需告诉他们,孙隆昌已然事败,正在设法撇清自己,要将所有罪责推给他们这些办事的。若想活命,唯有老实交代,指认主谋,方可换取一线生机。”
林金玉依言而行。果然,一名胆小的贼人很快崩溃,将孙隆昌如何指使他们纵火的经过和盘托出,并画押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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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纷纷扬扬,将延津染上一层寂寥的白。办完了麻料的事,云芊心头稍松,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牵引着她,让她想在这初雪中独自行走。
寒风刺骨,她却恍若未觉,心中只想着一人:“澄睿,那时的冬天,你也是这般过的么?在比这更冷的边关,踏雪巡营,或是冒雪操练?”思绪飘远,脚步不停,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距驻军大营仅有数里的荒郊。
忽然,身后传来踏雪疾步声。云芊回头,只见林金玉气喘吁吁地跟来,发顶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
“你跟着我作甚?”云芊蹙眉。
林金玉喘匀了气,脸上是难得的认真:“你…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跑这么远,天又黑了,雪又大,怎能让人放心!”
云芊微怔:“你看出来了?”
“哎呀我早瞧出来了!”林金玉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哪有男子似你这般…这般……”他比划了一下,却说不出所以然,只道,“总之不一样!回去吧,云姑娘?”
云芊摇摇头:“我想再走走,你先回吧。”
林金玉只是不肯,正要再劝,四周雪幕中忽地窜出五六个持刀壮汉,瞬间将两人围住,目光凶狠,刀锋映着雪光,寒意逼人。
林金玉大惊,强自镇定地将云芊护在身后:“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为首壮汉狞笑:“孙老板出了大价钱,买你们二人的性命!”
“孙隆昌?”林金玉难以置信,“他不是已在牢中?”
“杀了你们,自然有人能救他出来!”壮汉不再多言,挥刀便砍向林金玉!
林金玉虽吓得腿软,却仍死死挡在云芊身前。云芊眸光一冷,将他往旁推开:“闪开!”
惊鸿剑应声出鞘,寒光乍现如电,只听叮当几声脆响,攻近的两把刀已被削断!云芊身随剑走,招式简洁凌厉,瞬息间便有三名壮汉手腕中剑,惨叫着倒地。
那带头的一见踢到铁板,心下骇然,虚晃一招转身欲逃。云芊一眼瞥见他闪避时的步法架式,心头一震,脱口喝道:“‘三十二式长拳’!你们是军营行伍之人,竟敢替奸商行凶杀人?!”
那带头壮汉被叫破根底,魂飞魄散,更不答话,发足狂奔,其余能动的也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窜。
云芊先俯身查看林金玉,见他后颈红肿,只是被打晕了过去,暂无大碍,只是此刻无法移动。她咬咬牙,起身疾追那为首之人,决不能让他逃回军营湮灭踪迹!
几人拼尽全力向军营方向狂奔,脚力确是军中水准。云芊提气急追,眼看便要追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军营辕门——
只见大军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硕大的主帅旗号,赫然是一个 “郭” 字!
云芊心头猛地一悸,如同被冰雪冻住!郭?……当朝姓郭的将军…… 不可能 是陛下亲征,那……那会是谁?难道是……澄睿?他回来了?他就在这营中?!
这一愣神间,那几名壮汉已借机窜入军营侧面的阴影,消失不见。
云芊心乱如麻,怔怔望着那“郭”字帅旗,一时不知是该闯入军营捉拿凶徒,还是该立刻转身逃离。就在她心神激荡、不知所措之际,忽听军营方向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惊疑的呼唤:
“云芊?!”
竟是顾长青的声音!
云芊此刻心头剧震,最不愿见的便是故人。她下意识地猛地转身,将轻功提至极致,如一抹惊鸿,向着来路苍茫的雪地深处飞奔而去,只想远远离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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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自京城北行,旌旗猎猎,马蹄如雷。数日行至中原重地延津,此地水陆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所。
郭澄睿当年初次领兵驻守,便是在这里。那时他年纪尚轻,郭武亲自坐镇,不厌其烦地教他如何安营布防,如何收拢军心。
“守军之道,在于稳扎稳打,不可躁进。”
忆起往事,他心中微微发酸。那时的自己,何尝不是仰仗姑丈如父般的教诲,才逐渐脱去稚气。想到这里,郭澄睿长叹一声,勒马入营。
今夜,大军便在延津扎营。号角声落,兵士们卸甲安置,营中灯火次第亮起。郭澄睿翻身下马,正要回营帐,忽听背后顾长青一声惊呼:
“云芊!”
话音未落,顾长青已经掠出营门,足尖点地,身形快若飞燕。
郭澄睿心口猛然一紧,心跳如鼓,目光急切地扫过营门、廊道、暗角,却哪里有半点熟悉的身影。
半晌,顾长青独自回来,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好像看见了,”他说,眉眼含着几分玩笑,却也有几分认真,“可惜没追上。到底是我徒儿长进了,还是我眼花了呢?”
郭澄睿盯着他,呼吸急促,低声问:“你看清楚了吗?是她吗?”
顾长青抬手揉了揉下巴,慢悠悠地回答:“我觉得是。”
郭澄睿心中一喜,虽不知她来这里干什么,但只听说是她,已让他心里一喜。转眼想到她躲着不见自己,又黯然神伤。
这一夜,他几乎都是在半梦半醒间熬过去的。他怕错过一丝风声,他怕云芊来了自己却睡着了。一夜是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