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不负》流影灯

17、第十七章 风雨莱州 晋王郭澄睿

　　晋王郭澄睿一行入了莱州城。天色阴沉，蒙蒙细雨落在盔甲与官袍上，溅起一层冷意。城门外旌旗湿漉漉地垂着，风声带着雨气，更显肃杀。

　　为首一人，身披紫袍，腰悬玉带，虽被雨打得衣角斑驳，却仍满面堆笑，快步迎上前来。只见他拱手躬身，高声道：“下官叶伯齐，率莱州官员，参见晋王殿下！”

　　声音虽恭敬，却透着几分浮夸与自得。

　　“殿下舟车劳顿，不若移驾寒舍，下官已备下住处。”

　　郭澄睿淡淡一笑，拱手答：“不必打扰，将士与随行百姓皆需安顿，本王自有安排。”

　　叶伯齐脸色略僵，连忙陪笑：“那便依殿下所言。”

　　----------------------------------------------

　　当晚，叶伯齐仍设宴接风。席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鹿脯炖参、燕窝炖鸽、鲍鱼扣蹄、石斑鱼羹、羊胎盘炖枸杞……每一道皆是珍馐罕见。酒更是夸耀，“这是楚地贡酒，封存三十年，专待贵客。”

　　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唯独郭澄睿，只象征性夹了几筷，举杯浅酌一口，便淡淡道：“路途远，胃口不好。今日就不多饮了，早些歇息吧。”

　　叶伯齐讪笑连连，心底却已有不快。

　　------------------------------------------------

　　之后数日，郭澄睿与赵寂分头巡视，先将赈灾事宜安排妥当。各县施粥，沿途百姓无不衣衫褴褛，饥色难掩。

　　直到抵达一处小县——通沙县。

　　一路行来，沿途不少县份皆是衙役在施粥，懒懒散散，手里舀得稀稀薄薄，百姓端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往往喝不到几口便被呵斥驱赶。

　　然而在通沙县，却大不相同。

　　县城虽小，雨水连绵，街道泥泞不堪，但县衙门口支起的施粥棚下，却是县令本人亲自执勺。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衣角被雨水溅湿，脚边的靴子泥点斑斑。他一边弯腰舀粥，一边还耐心地安抚百姓：“莫急，人人都有，慢慢来。”

　　锅里腾起的热气混着湿冷的空气，百姓蜷缩着身子，脸色枯槁，却依旧有序排着队。几个小孩冻得鼻涕直流，却仍紧紧攥着手里的粗瓷碗。

　　郭澄睿驻足，眉心微蹙，低声对赵寂道：“竟是县令在施粥。”

　　他收敛锋芒，不露身份，缓步走上前，与那县令闲闲搭话：“大人何必亲力亲为？衙役们都哪去了？”

　　那中年人抬头，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几分聪慧，见来人衣着与气度不同，便放下勺子，拱手笑道：“在下通沙县令，周启元。尊驾可是晋王殿下吧？。”

　　郭澄睿一愣，目光微沉：“哦？你认得我？”

　　周启元笑了笑，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这连月阴雨，谁会来游山玩水？再看殿下这股子气度，一看便不是本地寒门。再说，我早打听过，晋王殿下已入莱州。”

　　赵寂神色一变，欲拔刀呵斥，却被郭澄睿抬手制止：“你难道是认出我来，所以故意在这亲历亲为么？”

　　周启元长叹一声，目光望着身后那一长列等粥的百姓，缓缓开口：“殿下，衙门两月没发饷了。我总不能叫人白干活，索性遣散衙役，自个儿来分。百姓命要紧，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郭澄睿凝声道：“怎么会无饷？官府钱粮，岁岁有数。”

　　周启元眼里闪过一丝气愤，旋即苦笑：“殿下莫不是不知？十余年来，莱州上下俸禄，皆被叶伯齐克扣。若平日里多孝敬，他还能分你些银子。若不孝敬，俸禄一两银子，能拿到三钱便算好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因常年执笔与粗活磨出厚茧：“我这样的穷官，囊中羞涩，衙门上下早已人心离散。可百姓饿不得，便是我这身骨头熬干了，也要先救他们。”

　　说到此处，周启元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悲凉的倔强。

　　百姓听在耳中，纷纷抹泪，有老妇弯腰作揖：“周老爷是真好官啊。”

　　郭澄睿站在雨幕中，久久无言。袖中手指一紧，目光深深落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眼底寒意已然涌起。

　　赵寂低声道：“王爷，如何处置？”

　　郭澄睿只淡淡答：“记下，等回京禀奏。”

　　雨丝淅沥，落在他的肩头，却挡不住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杀机。

　　------------------------------------

　　京城，晋王离京，已过半月。

　　每至黄昏，天际晚霞烧红半边天，王府屋顶上，总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

　　云芊抱着双膝坐在那里，清风吹动她鬓边发丝。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总望着远处天边，似乎透过重重城墙，能看到千里之外的莱州。

　　起初她只是习惯这样坐着，后来渐渐发现，心口会酸涩，会空落，脑海里常浮现那人俊朗的眉目与笑意。她猛然意识到——这是思念。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在臂弯里。

　　“徒儿这是在给殿下守着他的屋顶吗？”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调侃。

　　云芊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顾长青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正踏着瓦脊走来。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师父，你老人家终于现身了！徒儿可没偷懒。”

　　顾长青摇头失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与她坐着不同，他站在屋脊上，目光更远，甚至能将城门口的旗幡尽收眼底。

　　他侧头看她一眼，眼神中透出几分戏谑：“徒儿的心意，为师已了然。”

　　云芊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顾长青仰头望着长空，忽然问：“可要随为师出去行走江湖，见一见外面的世面？”

　　“去哪？”云芊怔怔抬头。

　　只见顾长青眨了眨眼，笑而不语。

　　云芊心中忽然一动，心下立刻明白了——是要带她去莱州！

　　一时间心花怒放，眼睛亮得像是天边最璀璨的星。